第374章 錦心繡腹,名士風流
黎紹祖微微一笑,向餘年拱手道:「家中長輩舟車勞頓,小弟須當前去迎候,少陪片刻,還望余兄莫怪。」
餘年笑著擺擺手,道:「請便,請便,咱們稍後再敘。」
黎紹祖法力微轉,身形拔起,懸立半空,舉目四望。
玄府念及天行山莊勞苦功高,祖父又親筆致書向東府傅真人求情,律正堂最終只判了他叔侄「識人不明、結交奸佞」之罪,戍守山北三載,不得假釋。
相較最初擬定的「勾結叛逆、圖謀不軌」,已是格外開恩。
他自光掃過那五駕守宮飛舟。
此行之中,除去那位身份不明的金丹修士,其餘九人或多或少皆與戎來祥有過往來,故而一併流徙山北,戴罪立功。
圖祿跟了上來,低聲喚道:「公子.....
,黎紹祖淡淡看了他一眼。
圖祿自知方才不該與餘年鬥嘴,訕訕道:「那姓余的實在無禮,說話陰陽怪氣的,屬下一時激憤,沒忍住......」
黎紹祖道:「強龍不壓地頭蛇。往後謹言慎行,莫要招惹是非。」
圖祿卻道:「公子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按常例,十三爺與兩位客卿當出任四方護法之職。咱們人多勢眾,這天垣法壇誰為主、誰為客,其勢已明,何須看那姓余的臉色?」
黎紹祖道:「我與十三叔皆是戴罪之身,自當屈身守分,儘量少生事端。」
圖祿道:「戴罪之身又如何?聽聞現任壇主呂奇峰,本就出身魔門,罪孽深重之輩。
只因正副壇主皆亡,他趁亂攫取權柄,玄府對天垣法壇也不甚在意,便默認了此事。」
「十三爺不過是受人連累,並無大錯,若有心為之,大可逼那呂奇峰退位讓賢,將天垣法壇掌在手中。」
黎紹祖哂然一笑,抬手虛指四方:「區區天垣法壇,縱橫不過百丈。爭這點權柄,有什麼用處?」
圖祿正色道:「公子,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三年刑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萬一運道不好,撞上大妖來犯,咱們若聽命於人,頭一個便要被推出去送死。」
「可若十三爺做了壇主,調度之權在手,進退皆有餘地。再者,壇主累功更快,玄府照例會酌情減刑,咱們也好早日脫離險境。」
黎紹祖目光微動,心中活泛起來。
他在山南過慣了安逸日子,錦衣玉食,呼奴喚婢,出行前呼後擁,府中四季如春。
這寒朔荒原又是什麼鬼地方?
寒風凜冽,刺骨錐心,終年不見天光。
更有妖魔鬼怪四方環伺,不知何時便會從暗處撲將出來。
到此地不過一個時辰,鼻子裡灌的全是腥膻之氣,耳朵里聽的儘是鬼哭狼嚎般的風聲,渾身上下沒一處自在。
他恨不得立時搭乘開陽法舟,返回山南。
這念頭轉了幾轉,他卻緩緩搖頭,道:「壇主之位,權責重大。若法壇有變,旁人或可抽身退避,壇主卻須死守到底。以十三叔的為人,未必肯接下這副擔子。」
圖祿朝正中那駕飛舟望了一眼。
精舍門扉緊閉,一行人抵達法壇許久,也不見十三爺與兩位客卿露面,難不成還等著法壇派人以大禮迎駕不成?
他收回目光,悄聲道:「若換作尋常地界,十三爺自會忍熬三年。可那顧惟清,恰恰也在此處任職。縱然十三爺能忍,紹業公子豈會咽得下這口氣?」
黎紹祖心中微沉。
十三叔的獨子黎紹業,與熊氏女的婚事幾經波折,好不容易重定吉期,卻被顧惟清一手攪得稀爛。
這樁婚事原就是兩族利益勾連,並無多少兒女私情。
可被人扣上「品行不端」的罪名退了婚,到底是顏面掃地,淪為了八川笑柄。
受此奇恥大辱,以黎紹業的脾性,斷然不會善罷甘休。
黎紹祖沉默片刻,道:「顧惟清師出名門,身負玄府要職,又深得南府聶真人看重。
動他,無疑是打玄府的臉面,萬萬不可陰謀暗害。」
圖祿道:「最周全的法子,便是拿下壇主之位,光明正大地差他外出涉險。那顧惟清連寒寂淵這等絕地也敢去,想來是個自恃高強、又熱衷聲名之人。」
「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縱他本事再高,只需一次運道不濟,便要身死道消。
如此借刀殺人,任誰也挑不出錯來。」
黎紹祖眉頭緊擰,心頭煩躁不已:「顧惟清也是公事公辦,並非刻意針對誰人。歸根結底,是諸位叔伯行事不密,教玄府抓住了把柄。」
「低頭認罪,到此為止,待祖父大事一成,天行山莊便可另闢天地,何苦為了這點眥之怨,旁生枝節?」
圖祿嘆了口氣:「公子,名門望族便如那參天大樹,靠著無數細枝末節才撐起濃蔭。
今日有人摘你一片葉子,你不痛不癢,便不聞不問。
「來日便有人敢砍你一根枝節,你仍是忍氣吞聲,不當回事。再往後,旁人便要掘你的根了。參天大樹亦可轟然傾頹。枝葉不護,根何以存?」
黎紹祖凝眉不語。
圖祿放緩語氣,說道:「公子也不必太過憂心。咱們吉人自有天相,那顧惟清未必能活著走出寒寂淵,這段仇怨或許早已了結。」
「而兩個月前,妖族洶洶南侵,卻遭逢大敗,潰退而去。依屬下看,半載之內,彼輩當不會再大舉入寇。」
「這寒朔荒原,除了天冷些,也未必有那般兇險。往日傳聞多半做不得真,當是那些守陣修士為彰顯自家能耐,故意誇大其詞。」
黎紹祖聞言,面色稍霽,長長舒了口氣。
主僕二人正說著話,正中那駕飛舟的精舍門扉,自里向外緩緩推開。
當先走出一位貴人,貌若不惑之年,細皮嫩肉,面白無須,通身透著一股清高矜貴之氣。
他頭戴一頂玄色幞頭,身披寬大鶴氅,儀態脫俗,此人正是黎承安。
身後一左一右,跟著兩位道人。
左邊那位中年道人,生得富態,方面大耳,頜下微須,穿著流雲瑞鶴道袍,足踏雲頭履,乃是客卿不全散人。
右邊則是位清瘦老者,鶴髮童顏,白髮雖已稀疏,卻用松木簪仔細挽著,一絲不亂。
他身披灰布道氅,身無長物,唯有腰間懸著一枚老舊葫蘆,正是客卿枯榮居士。
最後跟出來的,是個錦袍少年,長得一表人才,俊秀非常,只是面色陰鬱,神情冷厲,此人便是黎紹業。
天寒地凍,朔風如刀。
黎承安與兩位客卿手中卻各執著一柄尾,輕輕扇動,意態閒雅,如在自家園林漫步,盡顯名士風範。
黎承安遠眺周遭景致,但見雲翳低垂,夜色如墨,隱有暗紅光芒在雲間明滅閃爍。
他默立良久,回身道:「此番連累兩位老友陪我到這等苦寒絕域來,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不全散人笑道:「道兄何出此言?你我平生所好,無非尋幽覽勝、徜徉山水。八川山水固然錦繡,可看了這些年,也早已看膩。」
「如今趁此機緣,便到無終山北來瞧瞧另類風景。愚弟得見這般蒼莽氣象,倒要謝過道兄才是。」
枯榮居士捋須言道:「草木榮於春夏,枯於秋冬。世人只見凋零,卻不知枯中藏榮、
衰中蘊盛。寒朔荒原看似絕域,可雪覆之下,何嘗不是生機暗藏、靜待春回?我等此來,正是一次枯中覓榮、向死而生的修行。
「妙哉此言!」不全散人輕擺塵尾,面露激賞,「枯榮道兄此言,正是咱們一路玄談的鉤元提要。小弟聞言,如醍醐灌頂,豁然大悟。」
「正所謂一葉落而知天下秋,一芽萌而知大地春」,道兄洞察天機,於衰盛更迭之中體悟大道,小弟佩服得五體投地。」
枯榮居士搖了搖頭:「老朽只是觸景生情,偶有所感。倒是賢弟諸般一路妙言雋語,深得道中三昧,老朽自愧弗如。」
不全散人笑道:「道兄過謙了。小弟不過是拾人牙慧,哪及道兄的天然妙悟。」
二人你推我讓,互相揖禮。
黎承安卻默然不語,肅穆地打量著那座三寶殿。
三寶殿形制莊嚴,三層玉白圓台層層收束,周遭朱柱環立,頂覆琉璃玄瓦,在漫天飛雪中巋然屹立,凜然不可侵犯。
二人見他如此專注,便不約而同地收了聲,順著他的目光,也向那三寶殿望去。
黎承安凝望良久,忽然開口吟道:「絕域寒霄鎮古壇。」
枯榮居士白眉聳動,不假思索,接口便道:「孤懸天北守玄關。」
二人吟罷,齊齊看向不全散人。
不全散人眉頭微蹙,手中塵尾輕敲掌心。
黎承安與枯榮居士也不催促,只靜靜含笑而待。
半晌,不全散人猛地一抬頭,朗聲道:「浮雲卷盡十萬里。」
「妙!」黎承安與枯榮居士異口同聲,齊齊喝彩。
不全散人長出一口氣,以尾指了指黎承安,笑道:「既是道兄起的頭,便請道兄收尾,方為圓滿。」
黎承安抬首望向深沉夜空,略一沉吟,脫口而出:「日月重開別樣天。
吟罷,三人相視而笑。
不全散人笑道:「世人皆言無終山北乃是死地,今日看來,卻是言過其實。我三人方到此地,便得此佳作,可見此處亦能助人詩興。只此一件,死地之稱,當可摘去。」
枯榮居士慢悠悠道:「心中有丘壑,何處不青山?胸中藏錦繡,絕域亦蓬萊。這寒朔荒原,亦可成你我之福地。」
黎承安面含微笑,對這番唱和頗為自得。
轉頭間,卻見黎紹業冷著一張臉,默不作聲地立在一旁,眉宇間鬱氣沉沉。
他溫言勸道:「吾兒,成大事者,當有乾坤崩於前,而色不變之氣度。遇著些許小挫,便整日抑鬱寡歡,愁眉不展,豈是君子所為?」
黎紹業本就心煩意躁。
這一路上,父親與兩位客卿論道談玄,足足說了兩日兩夜,那翻來覆去的高談闊論,灌得他耳根子生疼,心中焦躁更甚。
此刻聞言,積攢了數日的火氣再也按捺不住,冷聲應道:「父親,咱們到了陣前已有多時,怎地連妖物的影子也不曾見到?孩兒恨不得即刻殺他個屍橫遍野,方泄得心頭之怒!」
黎承安道:「你母親交予你的兩件法寶非同小可,並非拿到手中便能運用。此既為戍守之地,便有充裕時日,你正可用心祭煉,待到法寶運使自如時,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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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未說完,黎紹業已是不耐煩地一跺腳,喝道:「那可是少陽金劍,見血方能開鋒!
成日裡閉門造車,單憑法力祭煉,能濟得什麼用?孩兒忍不得了,現在就要大開殺戒!」
不全散人見他滿臉通紅,不由得莞爾一笑。
他輕搖塵尾,走到黎紹業身側,拍了拍他的肩頭,笑道:「小公子何必著急?常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劍鋒未利,怎能以身犯險?」
「且先休整幾日,貧道定會親自出馬,到荒原深處走上一遭,捉幾隻化形大妖回來,與你祭劍開鋒。屆時神兵在手,縱橫四方,豈不威風?」
黎紹業一聽「化形大妖」,脖頸登時微微一縮。
這股畏怯只在心頭一閃,轉瞬便被滿腔傲氣吞了個乾淨。
他年紀輕輕,便已臻至築基三重境,在同輩中算得上出類拔萃,自是心高氣傲,當即昂起頭,高聲道:「化形大妖有何可懼?本公子當要親手刃之,方覺痛快!」
不全散人哈哈一笑,撫掌贊道:「好膽魄!初生牛犢不怕虎,這般銳氣,正是少年人該有的模樣。」
說罷轉過身來,對黎承安道:「道兄有此麟兒,當真羨煞旁人。假以時日,小公子必是黎氏一門的中流砥柱。」
黎承安面上雖未顯露,眼中卻浮起一絲笑意,搖頭道:「犬子不知天高地厚,往後還需兩位老友多加提點,方堪一用。」
不全散人笑道:「璞玉天成,稍加琢磨,便是大器。」
黎紹業口吐豪言,又得了不全散人一番盛讚,心中憋悶許久的鬱氣總算散了些許。
雖仍舊冷著一張臉,卻也不再急吼吼地鬧著要去獵殺妖物了。
飛舟之上,一時其樂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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