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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至人無己,神人無功

2026-07-31 07:39:33 作者: 別夏迎秋

  第375章 至人無己,神人無功

  黎紹祖整了整衣冠,按下遁光,落在守宮飛舟之上。

  他先向黎承安與兩位客卿行了一禮,方開口道:「十三叔,兩位前輩,諸事已妥,請移步三寶殿,與壇主相見。」

  黎紹業往舟舷邊一站,掃了眼殿前石階,眉頭擰起:「六兄,這便是天垣法壇的待客之道?冷冷清清,只一個迎候的人,好大的架子。」

  黎紹祖淡淡道:「陣前一切從簡,不講那些虛禮。」

  黎紹業冷笑一聲:「粗野無禮,果然是群沒規矩的。」

  黎紹祖看了這位堂弟一眼,心中暗自搖頭。

  黎紹業自幼被母親捧在手心裡養大,闔府上下無人敢逆他的意願,久而久之便養出了一副唯我獨尊的脾性。

  與他講理,純屬白費口舌,反會惹一身不是。

  這次流徙山北,倒也算一樁緣法,教他親眼見識世間兇險,經歷幾回刀頭舔血的日子,或許能磨一磨這身驕嬌之氣。

  想到此處,黎紹祖也未再多言。

  黎承安倒是一派從容,將手中塵尾輕輕一擺,說道:「大道至簡,大禮從朴。我等此來是為戍守北疆,又不是來赴瓊林雅集的。」

  

  「繁文縟節,本就是俗世間的虛應故事;與修道本心相去甚遠:此地不事虛禮,不擺排場,正合我輩性情。」




  不全散人微笑言道:「善哉。禮繁則情偽,禮簡則意誠。」

  黎承安手中塵尾向前一點,袍袖鼓風,身形已飄然掠出飛舟。

  枯榮居士與不全散人各持塵尾,一左一右,緊隨其後。

  黎紹祖、黎紹業亦催動遁光,跟在三位長輩身後。

  其餘三駕飛舟上的修士早已等候多時,見天行山莊那邊終於動身,紛紛駕起遁光,魚貫而出。

  最左側那駕飛舟上,始終寂靜無聲。

  直到眾人皆已離舟,才見一人緩緩步出精舍。

  那人一襲黑袍從頭罩到腳,臉上覆著一張銀質面具,面具下只露出一雙漆黑眼瞳,渾身不見半寸肌膚,也瞧不出年紀與相貌。

  他既不催動遁光,也不與人同行,只垂著雙手,一步步踏著虛空,如履平地,緩緩走向三寶殿。

  黎承安與兩位客卿落在殿前,三人負手而立,饒有興致地審視這座殿宇,指著殿檐上繪製的天干地支及周天星宿,口中不住稱奇。

  餘年右手執硃筆,左手托玉板,獨自立在玉白台基之上。

  他既不迎前,也不見禮,居高臨下地俯視這一大群人,神情淡漠,不哼不哈。

  黎承安餘光掃過,並不放在心上。

  山北修士長年與妖族周旋,難免沾染些粗莽習氣,不懂禮數也是情理之中。

  他素有君子雅量,犯不著與一介築基小輩計較。

  黎承安收回目光,抬腳便要登階。

  「且慢!來者通報姓名!」

  一聲高喝自階上傳來。

  黎承安腳步一頓,訝異地抬起頭。

  他涵養再好,此時也不禁生出一絲慍怒。

  區區小輩,不主動前來見禮,已是失了本分,如今竟敢當面呵斥自己,成何體統?

  他收回腳步,神色如常。

  這並非示弱,而是上位者的風儀。

  雄獅不會因犬吠而動怒,他更不屑自降身份,去與小輩言語交鋒。

  黎紹祖上前一步,向階上拱手道:「余兄,這位是我十三叔,集賢堂當已傳過畫影圖形,何必再行此繁文縟節?何況我十三叔與兩位前輩皆是金丹修士,縱是壇主當面,也須以禮相待。」

  餘年面色一正,道:「好教黎公子知曉,並非本護法有心怠慢諸位上修,實乃規矩如此。」

  「凡入天垣法壇者,無論修為高低、出身貴賤,一概須驗明正身,登名造冊。縱是壇主親至,也通融不得!」

  黎紹祖眉頭微皺:「何人定的規矩?」

  餘年將玉板硃筆高高舉過頭頂,向著殿中深深一揖,隨即直起身來,昂首挺胸,滿面肅然,朗聲道:「此乃天垣真人所立之法度!」


  黎紹祖暗自忖度:「天垣真人?莫非是營建此地的先賢前輩?」

  因種種緣故,天垣法壇聲名不彰,縱有心查證,也尋不到多少記載,只知是處放逐罪囚的惡地。

  黎承安洒然一笑,輕搖塵尾,道:「六郎,既來之,則安之。我等遠道至此,戍守邊關,自當依從此地規矩,不可失了天行山莊的禮數。」

  黎紹祖躬身應道:「十三叔說的是,侄兒明白。」

  黎承安整了整鶴氅,面向三寶殿匾額,鄭重拱手一禮,道:「天行山莊黎承安,遙敬天垣真人。真人於寒霄絕域之中開基建壇,鎮守玄關,功業巍巍,德澤綿長。」

  「願真人在天之靈垂鑒,庇佑此方風調雪霽、妖氛不起。我輩後學,當效尺寸之功,不負真人遺志。」

  言罷,將塵尾一收,袍袖輕拂,舉步登階。

  步履從容,儀態端方。

  餘年側身一讓,面色肅穆,手持硃筆,在玉板上勾畫,心中卻暗暗發笑:「這群世家子,場面話說得倒好聽,只可惜沒見過世面,被小爺三言兩語哄的團團轉。」

  枯榮居士緩步上前,向匾額打了個稽首,道:「貧道枯榮,出身仙居山黃庭觀。今至山北,願效微勞,敬祝天垣真人道業永昌,法壇常固。」

  不全散人上前一步,正色道:「貧道不全,來自東海句曲島,無門無派,閒雲野鶴而已。久仰天垣真人高名,今日得履仙蹤遺蹟,幸甚至哉。願真人英靈不泯,永鎮北疆。」

  二人施禮既畢,各自舉步登階。

  按著次序,此時該輪到那位黑袍道人。

  黎紹祖轉頭望去,卻見那位遠遠立在人群之外,黑袍裹身,臉上面具泛著幽幽冷光,渾身透著一股孤寒之氣。

  黎紹祖料想這位不喜合群,便自行上前,向匾額拱手道:「天行山莊黎紹祖,恭謁天垣真人靈前。願法壇英靈常在,威震北疆,護我同道安然。」

  黎紹業見此,也不敢放肆,依禮而行,草草說了兩句吉祥話,便大步跨上台階。

  余者紛紛自報家門,一時階前祝誦聲此起彼伏。

  既已行過儀節,餘年也不好在金丹修士面前端著架子。

  他收起玉板硃筆,幾步走下台階,躬身道:「三位前輩,小子方才多有失禮,實在是職責在身,不敢徇私,還望諸位前輩海涵。」

  黎承安含笑道:「小友秉公行事,何過之有?居其位而守其責,不因外勢而移易,這便是為人德行。」

  餘年滿臉堆笑:「前輩胸襟似海,小子感佩莫名。往後在法壇之中,前輩若有吩咐,儘管差遣小子便是,小子定效犬馬之勞,絕不推辭。」

  不全散人打量著餘年,笑道:「孺子可教也。這後生機靈通透,倒是塊好料子。」

  枯榮居士卻不言語,只拿一雙老眼細細端詳餘年。

  片刻後,自腰間那枚老舊葫蘆中取出兩枚丹藥,一黑一白,遞到餘年面前,緩聲道:「想來小友也是研習丹術之人,只是所行之法,怕已入了旁門左道。」

  「這兩枚丹藥,一名枯木」,一名逢春」。你若能悟透丹中真意,或可洗去一身毒瘴,重歸正道。」

  餘年雙手接過丹藥,面上一派受寵若驚之色,連連道謝。

  那黑丹通體烏沉,入手冰涼,丹紋如枯木乾裂;白丹則瑩潤如玉,觸之微溫,隱有春意萌動。

  兩丹並置一處,恰如秋冬枯敗與春夏榮發之象。

  餘年心中暗忖:「我全仗著煉毒討生活呢。真走了正道,煉些溫吞補氣的丹藥,哪裡爭得過回生堂那幫正經丹師?這豈不是自斷生路?」

  「不過,縱是靈丹妙藥,我也能反其道行之,改其藥性,煉成潑天劇毒。」

  心中這般盤算,臉上笑意愈發燦爛。

  他躬身一讓,恭恭敬敬地請三人入殿。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往後守御法壇還須倚仗這老幾位出力,找回場子也就得了,不可將關係鬧僵,需得顧全大局才是。

  黎承安步入殿中,舉目四顧。

  殿內高闊深邃,四壁光潔如鏡,地石平整如砥,不見奢華雕飾。

  二十餘只蒲團疏疏落落圍作一圈,鋪陳於大殿正中,除此再無別物。

  此間素淨簡樸,與殿外那三層玉白圓台、琉璃玄瓦的恢宏氣象全然不類,堪稱寒酸。


  黎承安並未露出鄙夷之色。

  天行山莊乃八川之地一等一的豪門,他身為莊主嫡脈,何等宮室殿宇不曾見過?

  那些黃金玉石堆砌出來的富貴榮華,終究少了氣節筋骨。

  這座三寶殿則不然。

  外則巍峨莊嚴,內則返璞歸真,兩相映照,正是「絢爛之極,歸於平淡」的絕佳註腳。

  好比名士風流,形骸之外不拘小節,神韻之內自有丘壑。

  黎承安這般想著,便向不全散人與枯榮居士笑道:「外有萬鈞之勢,內懷素樸之心,此殿營構之法,大有深意。」

  不全散人目光流連四壁,道:「世人營建殿宇,多是外朴內華,以收藏富之效。此殿卻反其道而行之,外呈莊嚴,內守虛靜,大有以天下為衣冠、以素心為真宰之意味。」

  枯榮居士捋須頷首:「這便是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的道理了。殿宇之華在外,鎮的是妖氛,懾的是外敵。內里卻一塵不掃,一物不設,正合虛室生白」的玄機。這位天垣真人,於有無虛實之間,已入化境。」

  不全散人贊道:「道兄一語道破玄機。陰陽抱沖,恰到好處。單憑此殿氣象,足見天垣真人胸襟與道行之深厚。」

  黎承安仰頭望向殿頂。

  但見高曠空闊,不見樑柱,唯有一片光潔玄壁向上收攏,隱有星輝從壁間透出,幽幽暗暗,仿佛夜穹倒扣。

  他感慨道:「到此殿中,方知何為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千年已往,又有幾人能懂天垣真人之道意?」

  枯榮居士道:「我輩今日至此,真三生有幸,當浮一大白。」

  三人相視而笑,面上皆是一派得遇知音的欣然之色。

  餘年在旁侍立,聽得一愣一愣。

  自到天垣法壇以來,他在這殿中進進出出也有幾百回,只覺得地面平整好走路、牆壁光溜好靠背,那些個蒲團他坐在上頭打過瞌睡。

  除此以外,再沒看出旁的什麼名堂。

  怎地到了這三位嘴裡,就扯出「陰陽抱沖」「虛室生白」這般天地玄機來了?

  還能生出這一大篇錦繡文章,且越說越來勁,越說越玄乎,連什麼「至人無己,神人無功」都搬了出來。

  他心裡不由犯起嘀咕。

  「天垣真人」這號人物,本就是自己憑空杜撰出來,哄這群人低頭服軟的。

  可聽他們一板一眼地議論,說得有憑有據、頭頭是道,反倒教他有些恍惚起來。

  莫非,世上真有過一位天垣真人?

  這念頭一起,餘年背脊登時竄起一陣涼意。

  他不禁想起先前盤踞在殿中的邪祟。

  那東西形貌猙獰,威壓如淵,絕非尋常邪魔。

  他至今也想不明白,那邪祟為何於此現身,又為何忽然離去。

  此刻殿中多了這許多人,各懷心思,雜念紛紜,萬一把那邪祟再勾引出來..

  餘年打了個寒噤,心裡默念:「天垣真人保佑,天垣真人保佑。方才全是小子胡說八道,您老人家大人大量,千萬別跟小子一般見識。回頭小子給您多燒幾炷香,多擺幾樣貢品,您就當我是個屁,把我放了。」

  一連念了好幾遍,心下才稍稍安穩了些。

  抬頭再看那三位,仍舊談興正濃。

  餘年暗暗叫苦,再這麼聊下去,別聊出什麼驚世駭俗的東西來。

  他忙上前一步,賠笑道:「三位前輩見識高妙,令小子茅塞頓開。殿外風大雪寒,前輩遠道而來,還是先請上座歇息片刻,晚輩好去請壇主來與諸位相見。」

  黎承安聞言,這才收回心思,微微頷首,與不全散人、枯榮居士一同移步北位。

  正北擺著六隻蒲團,居中兩隻自然是正副壇主之位。

  黎承安便與兩位客卿各自在兩旁擇了蒲團落座。

  三人袍袖一拂,坐姿端方,又取出塵尾,橫干膝上。

  幾隻素淨蒲團,竟被他們坐出了高堂華座的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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