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高朋滿座,一劍西來
黎紹祖與黎紹業本想挨著黎承安落座。
二人剛走近北位,卻見黎承安身旁不遠處,擺著一隻五彩坐墊。
滿殿蒲團皆是素淨之色,獨這一隻鮮亮奪目,恰似一朵綻放在黑土裡的奇花。
黎紹業少年心性,見這坐墊色彩明麗、織工精巧,與尋常蒲團截然不同,心中便生出幾分歡喜。
他也沒多想,撩起衣袍便要坐下。
還未碰到墊面,便聽一聲急喊:「哎呦!萬萬坐不得!」
餘年大步搶上前來,臉上滿是惶急之色,仿佛黎紹業這一坐下去,天便要塌了似的。
黎紹業身形一頓,皺眉打量那五彩坐墊。
這彩墊已在正北六座之外,既非壇主之位,又非護法之位,憑自己的身份與修為,如何坐不得?
餘年鬆了口氣,笑道:「此座已然有主,黎小公子換個座吧。」
黎紹業冷冷道:「此是誰人座位?本公子如何坐不得?」
黎紹祖在一旁隱隱猜到了幾分。
這法壇之中,能讓餘年著緊的人物,只怕不多。
他不想再生事端,便溫言勸道:「先來後到,此處當是有人占下了。來,隨六兄一同入座便是。」
黎紹業心思機敏,雙目微眯,心念一轉,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他冷笑一聲:「此處可是顧惟清之位?」
餘年眨了眨眼,佯作糊塗:「喲,黎小公子也認得顧兄?那可真是巧了。」
黎紹業不怒反笑,一撩衣袍,便要徑直坐下去。
餘年臉上笑容一收,眼中厲色閃過,大步上前,一把攥住黎紹業的手腕,寒聲道:「黎小公子,我好言在先,你可別不識好歹。」
黎紹業猝不及防,被餘年扣住腕上脈門,只覺一股陰寒之意自脈門透入,沿著手三陰、手三陽諸經脈疾速遊走,頃刻間便蔓延至周身大穴。
體內法力被這股寒意牢牢鎖住,半分也提不起來。
黎紹業心中又驚又怒。
這餘年不過築基二重境,自己已是三重境修為,卻被他隨手一抓便製得動彈不得!
那股寒意毫不停歇,直奔丹府而去。
若真教它沖入丹府,道基玉台之上,那株正在生長的先天玉樹必受重創,屆時自己定會功行大損。
他想掙扎,渾身卻已僵冷,連指尖都動彈不得。
短短數息間,黎紹業面上已覆了一層青白之色,也不知是凍的還是怕的。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連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餘年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餘年忽然五指一松,退後半步,笑嘻嘻地一拱手:「小公子,承讓了。」
黎紹業如蒙大赦,體內法力疾運,連轉數個周天,才將那侵入經脈的寒意驅除了七八分。
他抬眼看向餘年,雙目幾欲噴火,手腕一抖,一柄三尺金劍已握在掌中。
劍身金光流轉,鋒銳逼人,大有當場動手之勢。
黎紹祖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目光嚴厲地看住了他。
「吾兒,何故動此無名之火?」
一道淡漠而威嚴的聲音自北位傳來。
黎承安端坐蒲團,塵尾橫於膝上,面色平靜如水。
方才種種,他盡收眼底,始終不曾出手。
若那餘年再行威逼,他自會施以援救,只是當著兩位老友的面,插手小兒輩的爭執,未免有失長者風範。
此刻見黎紹業拔劍,恐事態鬧大,這才緩緩開口。
黎紹業霍然轉身,滿面漲紅地喝道:「父親,那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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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黎承安聲音淡漠,「你若心中不平,大可與他論理。論不通理,便下戰書約斗,堂堂正正,一決高低。趁人不在,占人席位,豈是君子所為?」
餘年嘿嘿一笑,道:「黎前輩言重了。出門在外,黎小公子想和您坐近些,那也是人之常情。」
說著,又看向黎紹業,話鋒一轉:「顧兄虛懷若谷,倒不在意席位先後。只是他這人有潔癖,誰要是弄髒了這寶貝坐墊,嘖嘖,那可了不得,定要承受他雷霆之怒。這可不是說笑,那是真的雷霆之怒。」
黎紹業氣得渾身發抖。
父親不站在他這邊,餘年話里話外又滿是譏諷。
偏偏自己方才被對方一招制住,此刻劍在手中,卻不敢當真刺出去。
他緊握少陽金劍,整個人僵在原地。
黎紹祖搖了搖頭,附在他耳邊低低說了一句。
黎紹業身形一頓,冷哼一聲,收起少陽金劍,鐵青著臉,遠遠走到一旁坐下,與那五彩坐墊隔了半個大殿的距離。
黎紹祖怕他再生事端,向叔父與兩位客卿告罪一聲,也跟了過去,挨著黎紹業坐下。
黎氏這邊坐席既定,殿中其餘十幾名修士才各自落座。
一時人影交錯,衣袂窸窣,頗有濟濟一堂的氣象。
餘年站在殿中,環顧四周。
群賢畢集,衣冠濟楚,恍惚間,讓他想起昔日三寶殿中高朋滿座的盛景。
一股久違的熱意湧上心頭,他深吸一口氣,大聲道:「諸位且請安坐。待小弟敲響金鐘,以賀諸位遠道而來!」
言罷,大步走出三寶殿,來到金鐘之前。
這口金鐘懸於玉石鐘架之上,通體暗金,鐘身素雅無紋。
餘年站在鍾前,搓了搓雙手,丹田中法力翻湧而起,沿經脈貫注雙臂。
他雙掌齊出,重重拍在金鐘之上。
「咚!」
一聲沉雄渾厚的鐘鳴驟然炸響,聲浪朝四面八方盪開。
鐘聲越過三寶殿的琉璃玄瓦,穿透漫天飛雪與低垂雲翳,衝出法壇四壁玄石,朝著茫茫荒原滾滾而去。
所過之處,狂風為之一滯,飛雪為之凝停,仿佛天地萬物都被這一聲鐘鳴所震懾,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鐘聲入耳,殿中眾人心神為之一清,萬千私心雜念盡被震散,不餘一絲。
金鐘之聲漸消,餘韻仍空中低回盤旋,久久未散。
眾修端坐無聲。
壇主執掌憲令,一言可定攻守進退,一言可決諸人性命前程。
今日乃是首次覲見,往後職司處境,皆繫於這一面之間。
身臨戰陣,生死莫測,是以再如何慎重也不為過。
時辰一刻一刻地過去,通往二樓的旋梯卻毫無動靜。
黎承安與兩位客卿輕搖塵尾,神色悠然。
其餘人可無這等定力,有人頻頻側目望向旋梯,有人與鄰座低聲交談,殿中泛起一陣細微的窸窣聲響。
旋梯之下,餘年垂手恭立,面色平靜,心裡卻焦灼難耐。
金鐘一響,無論何人、身居何位、在做何事,都須立刻趕赴三寶殿,違令者斬!
這可是歷代壇主定下的鐵律死令。
他偷偷抬眼,朝旋梯上方瞟了一眼。
數日前,顧惟清受司巡徵召出外,臨行前曾向壇主呂奇峰告辭。
自那以後,餘年便再未見過呂奇峰的面,也不知這位整日在二樓忙活什麼。
今日天垣法壇群英薈萃,更有四位金丹修士列席。
自此以後,呂奇峰便是名副其實的壇主。
這可是他老人家心心念念的大日子,正該趁此良機大逞威風才是。
怎地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反倒悄無聲息?
莫不是行功岔氣、走火入魔了?
餘年心頭一跳,趕緊又朝旋梯望了一眼。
旋梯蜿蜒而上,沒入一片幽暗之中,什麼也瞧不見。
三寶殿二樓可不是尋常人等能上去的,須體魄堅韌、神魂凝鍊,缺一樣都熬不住那股威壓。
餘年向來有自知之明,從不敢妄動登樓之念。
他轉頭看向大殿角落。
段驚神向來不喜湊群,此刻正盤膝獨坐,閉目養神。
餘年盤算著要不要喚他上去探一探。
忽地,旋梯盡頭傳來一聲腳步。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沉穩有力,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餘年精神一振,當即挺胸抬頭,脊樑繃得筆直,面上卻又含著幾分恭敬。
殿中眾修紛紛正襟危坐,黎承安與兩位客卿也放下手中麈尾,斂容以待。
腳步聲自上而下,由遠及近。
片刻後,一道身影自旋梯幽暗處緩步而出。
呂奇峰在旋梯半腰頓住腳步,一手負於身後,一手垂在身側,居高臨下掃視殿中。
他滿頭華發綰成道髻,一絲不亂,余發披於肩背,一襲黑衣,粗布素裁,自有森嚴氣度。
在場眾修只覺一股寒意浸透肌膚,好似有一柄刀鋒貼著臉面緩緩划過。
定力不佳者,已是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黎承安自負雅量非常,也不禁眉頭微皺。
枯榮居士更是冷哼出聲。
不全散人連忙傳念勸慰。
自古玄魔不兩立,他們自詡玄門正宗,自是見不慣魔修作派。
只是這呂奇峰已得玄府敕命,名正言順,他們縱然心中不喜,也只能遵奉行事。
可此人毫不收斂一身魔氣,神念肆無忌憚地橫掃而來。
那些低輩弟子也就罷了,對待他們這些同輩竟也如此無禮。
餘年見正主來了,當即高聲唱道:「壇主駕臨,眾修恭迎!」
殿中二十餘人齊齊起身,躬身施禮,齊聲道:「恭迎壇主!」
黎承安與枯榮居士、不全散人自持身份,不願在面上失了禮數,亦一同起身,默然拱手,並未出聲。
呂奇峰微微頷首,擺了擺手,沉聲道:「諸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免禮,安坐。」
說罷,又轉向四位金丹修士,拱手還了一禮:「四位道友屈尊至此,共戍北疆,呂某感佩。方才以神識查驗,乃防妖物混跡,並非有意冒犯,還望四位見諒。」
三人聞言,面色稍霽,連聲道:「壇主言重了。戰陣之上,事關生死,自當以法度為先。」
黎承安更是惕厲自省。
傳聞妖族神通詭譎,身懷變換形貌、迷惑心神之術,若不嚴加甄別,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虞。
自己竟因區區虛禮而心生芥蒂,實是不該。
呂奇峰立定旋梯之上,也不入座,淡聲道:「餘年,宣律令。」
餘年應聲出列,自懷中取出一卷玄帛,雙手展開,朗聲道:「天垣法壇戒律,諸修肅聽!」
眾修神色陡然一凜。
任誰也看得出來,這座天垣法壇與眾不同,處處透著蹊蹺,故而不敢怠慢,一個個豎起耳朵,用心聆聽此間規矩與忌諱。
「臨陣脫逃者,斬!」
「擅離職守者,斬!」
「同室操戈者,斬!」
當頭三條律令劈落,字字如刀,眾修心頭齊齊一悚。
還不待緩過神來,緊接著便是一個又一個「斬」字,如疾風驟雨般傾瀉而下。
三十六條律令,條條以「斬」字收尾。
有的理所應當,眾人並無異議;有的卻莫名其妙。
誰也分辨不出這律令是嚴刑酷法,還是真有講究。
可那冷冰冰的「斬」字一遍遍砸進耳中,誰也不敢生出輕慢之心。
三十六條斬令之後,律令愈發瑣碎冗長。
行走坐臥有定規,言談舉止有準繩,連十二時辰各該做何事都一一列明。
好在違令者不過是鞭笞或罰俸,與先前動輒斬首相比,倒也算寬仁了。
餘年念得極為賣力,一字一頓,中氣十足。
待三百六十條律令全部念完,聲音已乾枯沙啞。
呂奇峰從旋梯上緩步而下,目不旁視,徑直走到正北主位落座。
餘年將捲軸收起,躬身侍立於側。
呂奇峰端坐蒲團之上,雙手扶膝,沉聲開口道:「諸位既入天垣法壇,當知所來為何。北疆妖氛日熾,玄府設四象大陣,乃為護佑人道。」
「爾等既受玄府敕命,當以忠勤為本。上有所命,下必從之,不得違逆,不得心懷二志。」
「歷代先烈以血肉砌築天垣法壇,此等功業,巍巍如北斗懸天,我輩當紹繼其志。」
「待功成之日,玄府自有封賞。功勳卓著者,可入玄名玉錄,光耀宗門。若心存懈怠,敷衍塞責,律令無情,絕不寬貸!」
呂奇峰滔滔不絕,一講便是大半個時辰,到後來竟運上了法力,聲如洪鐘,震得殿梁也微微顫動。
眾修先是被律令刑罰震懾得心神未定,此刻又有訓話劈頭蓋臉地罩下來,直聽得頭暈腦脹。
黎承安三人初時也仔細聆聽,偶爾頷幸,以示贊同。
可越往後聽,眉頭便皺得越緊。
他們素喜坐而論道,談玄乍妙,講究的是清淨無為、超然淡泊。
呂奇峰卻長篇大論功名利祿,簡直俗不可耐!
偏生他聲任奇大,又運足了法力,三人坐得最近,直震得耳膜生疼,心中什盼著這場冗談徒些結束。
呂奇峰卻興致勃發,講完一樁又續一樁,不知不覺間,竟足足乍了兩個時辰。
忽地,一道赫赫烈光透窗而入,將殿中照得亮如白晝。
緊接著,轟隆一聲雷響滾過天際,整座天垣法壇都為之震顫。
這動靜眾修再熟悉不過,有人脫口低呼:「開陽法舟!」
呂奇峰眉頭一皺,正欲起身察看,又聽一聲雷響傳來,那烈光隨即淡去,顯是法舟已非離去。
眾人面面相覷,紛紛伸長脖頸朝殿外望去。
便在這時,一道清越劍鳴審起即收,餘韻在殿內微微一盪,教人分辨不清響在近處,還是遠方。
旋即,一道人欠出現在殿門前。
渾沉的天光自他身後透入,為他勾勒出一重銀白輪廓。
待他走進殿內,眾人方看清形貌。
其人清姿神秀,風儀極佳,一頭烏髮以玉簪束起,余發垂落肩後,身著一襲銀白衣衫,衣料縫絲縫帛,望去宛如月華凝成。
丹提一柄華麗長劍,劍鞘錯金錯銀,劍幸劍格飾以美玉,細碎亢光流轉其間,映得他修長的五指明滅不定。
劍上鋒芒雖斂,威儀卻不減分毫。
殿中眾修的目光什被牽引而去,一時忘了壇黑尚在訓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