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龍驤虎賁，孤鴻踏雪
顧惟清踏入殿中，乍見滿殿人影，不禁微微一怔，隨即心下瞭然，這些定是玄府新遣來的同道。
在眾所矚目之下，他提劍上前，向主位拱手行禮，聲音沉靜：「外任已畢，晚輩特來復命。」
呂奇峰抬手一引，面上露出些許溫和之色：「顧護法一路辛苦，入座吧。」
顧惟清轉身，朝自己坐席行去。
行經黎紹祖身側時，對方點頭致意，顧惟清亦頷首還禮。
目光掠過，卻見黎紹祖身旁一名少年正對他怒目而視。
顧惟清不明所以，也無心探究，便收回目光，逕自走向彩墊。
他行步之間風姿翩然，一如往常，可待到落座時，卻以劍拄地，緩緩坐下，似乎有些氣力不濟。
呂奇峰看在眼中，眉頭一皺，問道：「顧護法可是抱恙在身？」
他本就心存疑惑。
此去寒寂淵，足有十八萬里之遙，那處終年烈風呼號，寒暴頻生，天象惡劣，縱使乘駕開陽法舟，也需十餘日方能抵達。
顧惟清七日便回，莫非途中生了什麼變故？
只是八方巡守隸屬集賢堂管轄，所行皆是機密要務，他不便直言打聽，故而旁敲側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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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惟清道：「晚輩損了些法力，並無大礙。」
呂奇峰聞言，心中疑慮更甚。
當初顧惟清突破築基三重境時，他恰得閒暇，在二樓觀望。
一名築基修士的破境異象，竟持續一日一夜方緩緩平息，實乃他生平僅見。
非一氣成就七葉玉樹，不能有此奇景。
身懷這等堅實根基，按理而言，不該淪落至氣海枯竭的地步，除非鏖戰不休，全無喘息之機。
顧惟清搭乘的開陽法舟，形制非凡，若自己未曾認錯，當是靳開元靳真人的座駕。
論輩分，這位靳真人還在玄府府主傅修明之上，修為更是早已臻至元嬰三重境，如今司職集賢堂錄事，專管八方巡守，掌理樞機密要。
有這等人物主事，怎還令顧惟清一個築基修士勞累至此？
此事涉及敵情，呂奇峰顧不得避諱，追問道：「顧護法此行，莫非遭遇了不測之事？」
顧惟清闔目調息，未曾答覆。
呂奇峰也不催促，靜靜等待。
眾修見堂堂壇主竟對一名築基修士如此禮遇，心中暗暗稱奇，紛紛猜測起顧惟清的來歷。
呂奇峰則感應到顧惟清的氣機層層拔高，短短數十息，便已氣意圓滿，不由詫異非常。
天垣法壇的靈機幾近於無，三寶殿中雖有精氣繚繞，可若煉化不得其法，非但難補體內虧耗，反倒會沾染血戾之氣，以致走火入魔。
可也未見顧惟清取用凝秀珠，如何恢復得如此之快？
顧惟清緩緩睜開雙目，眸底瑩瑩碧華流轉。
他略一沉吟，開口言道：「晚輩正要向壇主稟告此事。」
「開陽法舟即將抵達寒寂淵，卻突遭八名合神境大妖襲殺，靳真人臨危不避，將彼輩盡數擊退。」
「其後，真人覺得事有蹊蹺，便循跡追索，不料竟發現一路妖族大軍，正迎風冒雪，向東南行進。」
說到此處，顧惟清微微一頓，殿中眾修不覺探身傾聽。
「那軍伍綿延千里，旌旗蔽空，刀戈如林，勢如洪濤，浩浩蕩蕩。粗略估算，當有億萬之數！」
殿中頓時一片死寂。
呂奇峰更是滿臉肅然。
「靳真人知曉妖族又要大舉南侵，當即更改原定方略，令諸位巡守分赴四方探查，觀其軍勢幾何。」
顧惟清微垂眼帘。
當日，他受命之後，立即施展劍遁之術，孤身向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冷月懸於高天，暴雪撲面如刀。
他身合劍光，劃破沉沉夜幕，掠過千里冰原。
大地山川盡覆白雪，杳無生機，唯有道道妖煞沖霄而起，越往北去越是濃烈，將半壁天穹盡染渾墨。
終於，在一片荒原之上，他發現了另一路妖族大軍。
若說先前所見那路妖軍是洪濤，那麼這一路，便是怒海。
軍陣一望無際，步卒身披重甲，列陣而行，踏地如悶雷滾滾，無一妖卒嘶吼喧譁，軍容肅然，儼然一支百戰精兵。
陣中豎起千百面旗幟，玄底金紋，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更有萬餘飛騎掠空而過，翼翅連天，遮得星月無光。
顧惟清心中凜然，劍光一斂，悄然攀上高天，向北巡梭。
飛越數百里軍陣之後，他目光一凝。
雪原之上，四頭夔獸正拉著一輛金車急速奔行。
那些夔獸形如巨牛，蒼身無角，每踏出一步，便震得千山積雪崩塌傾瀉。
金車雕龍畫鳳，極其華美，車駕四角懸著編鐘與玉磬，隨行鼓樂齊鳴，聲震荒野。
數十名侍從分列兩側，或執幡幢，或捧寶器，儀仗煊赫。
金車正中設一高座，座上端坐著一名金甲軍將。
軍將身側，二十四名銀甲禁軍分兩列侍立，個個身形魁梧，雄威憚赫。
各色大環列四周，大之上繡著龍獅圖騰，凜凜生威。
當中一桿主尤為醒目，軍號以妖文狂筆書就。
顧惟清鑽研過妖族文字，目光掃過，當即辨明。
都羅王麾下，禁衛親軍，龍驤軍！
便在此時，那金甲軍將忽然抬手，摘下了頭上金盔。
那是一張極其雄武的面龐，額頭寬闊，眉骨高聳，一雙龍睛作作有芒，顧盼之間煞氣騰騰。
面頰兩側隱現淡金鱗紋，鬢髮如獅鬃般披散在肩頭，渾身上下透著不可一世的磅礴氣魄。
他將金盔擱於膝上，緩緩抬起龍睛，望向天心冷月。
目光深沉，似有萬千籌謀在胸中醞釀。
顧惟清見此情景，心中警兆驟生。
他運法之能入細入微，周身氣息收攝如縷，又有懸心玉佩加持，法力已斂至無，未料仍被此妖察覺。
當即運轉「元照歸流法」，周身驟然覆上一層細碎雷芒，手中長劍發出一聲清越鳴響，電光乍起，整個人化作一道璀璨劍虹，破空遁走。
劍光之快，直將漫天飛雪劈作兩半，綿延數里不散。
迷濛雲霧被撕開一道裂隙，冷月清輝傾瀉而下。
金甲軍將望著遠去的劍光，神情微訝，隨即嘴角一勾，嘴唇微微翕動。
旋即，兩名銀甲禁軍奉令而出。
他們背生銀翼，雙翼齊振，化作兩道銀光沖天而起，朝顧惟清直追而去。
只一息間，便掠出數里之遙。
然而那劍光卻始終遠在前方，不曾被拉近半分。
金甲軍將眉頭微挑，抬起右手，拇指指甲在食指指腹上輕輕一划，兩滴精血彈出，分別沒入另兩名銀甲禁軍的眉心。
那兩名禁軍渾身一震，背後銀翼探出，泛起淡淡金芒。
金輝與銀芒交織流轉。
兩名禁軍雙翼一振，身形如電，呼吸之間便已追至顧惟清身後，堪堪截住了他的去路。
四名銀甲禁軍分據四方，同時出手，齊齊朝顧惟清抓去。
顧惟清毫不戀戰，法力催運到極致，劍上雷霆大盛，如一道撕破夜空的奔雷，從四名禁軍的妖煞縫隙間倏然穿透，脫出合圍。
四名禁軍皆是一怔。
他們奉命活捉這名修士，方才那一抓並未用盡全力，不想此人速度竟還未到極限。
讓一名築基修士從眼皮子底下逃走，四名禁軍羞慚交加，齊齊振翼再追。
先前兩名禁軍追出百餘里，那道劍光卻越來越遠，只得嘆息一聲，折返復命，領責受罰。
另兩名禁軍得了龍驤將軍的精血，卻全然不同，背後銀翼流淌金輝，勉強能綴在劍光之後。
他們自認難以活捉這名修士，便決意斃殺此人，一左一右同時出手。
左側禁軍深吸一口氣，胸腹鼓脹如雷鳴，隨即張口一吼。
那吼聲如雄獅怒嘯於九天之上，音波化作圈圈漣漪，震得下方雪山崩塌、冰川碎裂，重重音浪裹挾著摧山裂石之威，朝顧惟清當頭罩下。
右側禁軍則猛揮雙拳，拳風呼嘯而出，在空中凝成兩隻金光燦燦的爪影，所過之處，破空之聲如裂帛，繼而發出沉悶爆響，直取顧惟清後心。
此二術堪比金丹修士奮力一擊，一旦命中，顧惟清必屍骨無存。
千鈞一髮之際，顧惟清身形一轉，衣袂浮蕩，似一片隨風舒捲的白雲，輕盈飄逸，正是經天御風身法第二式「流風回雪」。
那獅吼音浪席捲而至，他卻如雪花遇風，順勢飄轉，任音浪如何洶湧，始終沾不到他一片衣角。
右側拳風接踵而至，兩隻爪影猛地抓下。
此乃經天御風身法第九式「雁渡寒潭」，講究身與意合，意與氣合，雁過寒潭而潭水不驚，影落湖心而波瀾不動。
那兩道拳風擦著他的後背呼嘯而過，轟在下方冰原上，炸出兩個方圓數十丈的深坑，卻連他一根髮絲也未能傷及。
兩名禁軍本以為能一擊必殺，萬沒料到竟雙雙落空。
若連一名築基修士也取之不下，不僅愧受將軍精血，回去之後也定會遭同僚嗤笑，顏面盡失。
音波拳風掠過，顧惟清已在百丈之外。
左側禁軍猛吸一口寒氣，胸腹間內丹疾轉，張口噴出一道氣柱。
那氣柱凝而不散，邊緣鋒利如刃，劈開長空，直刺顧惟清後心。
右側禁軍則雙拳對撞，拳上金芒暴漲，隨即連連揮出，數十道爪影層層疊疊，交織成網，從四面八方朝顧惟清罩去。
顧惟清御使劍光，猛然一折，身形化作一抹流霞，在漫天飛雪中倏忽變幻，矯若逸電。
此乃經天御風身法第六式「流霞逸電」，一經施展，便身如遠天霞光，流動不定，變幻莫測。
堅凝氣柱破空而至，眼看便要擊中，顧惟清身形倏然拂動，那氣柱從他身側擦過，只削落一片衣角。
爪影交織罩下，密不透風，距他不過十丈距離。
顧惟清衣襟處，泛起絲絲涼意，身形連閃數次，快如電光石火。
金網罩落之際，他已在數十丈外。
兩名禁軍又驚又怒，咬牙窮追不捨，接連施展數種神通，或嘯或拳，或劈或掃，攻勢如狂風驟雨。
那道劍光卻如風中飄萍、雲中驚鴻，任憑攻襲如何凌厲，始終差之毫厘，未能擊中。
更令他們心驚的是，那劍光似乎愈發快了。
銀翼上的金光漸漸黯淡，將軍所賦精血正在消退。
兩名禁軍望著飛逝如電的劍光，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無力。
左側禁軍眼見追擊無望，滿腔不甘化作一聲怒喝：「兀那修士！可敢留下姓名！」
話未落音，劍光微微一緩。
夜色之中，冷月之下，一道身影翩然浮現。
顧惟清衣袂翻飛，周身籠著一重淡淡清輝，身姿飄逸如仙。
此正是經天御風身法第三式「輕雲蔽月」。
他立身之處，輕雲出岫，月影朦朧，漫天飛雪紛紛揚揚，落於肩頭髮梢。
一聲朗笑穿雲而出：「昭明玄府顧惟清，領教二位高明！」
笑聲未落，劍光驟起，與天心冷月交輝於一處，赫赫燦燦，照徹半壁夜空。
那光芒盛極之時，忽然一斂，如流星墜入夜色，韜光隱跡，再也不見。
唯余笑聲久久迴蕩。
「高明」二字落在兩名銀甲禁軍耳中，分外刺耳。
他們駐足虛空，望著那道消逝劍光，默默無語。
顧惟清一路飛馳，劍光如虹，在莽莽風雪中疾掠穿行。
妖族斥候早已遍布這片天穹。
先是三頭翼妖自雲層中俯衝而下，利爪撕裂長空，卻被顧惟清劍光一繞，齊齊斬落。
緊接著又有數隊鬼梟口中噴吐毒煙，自側翼包抄而來，他身法連變，劍光過處，鬼梟紛紛墜地。
一路之上，各色妖物層出不窮，前堵後追，左右截殺。
顧惟清且戰且走，劍光縱橫開闔，妖血染紅漫天飛雪。
他法力雖在急劇消耗，劍光卻越來越疾，將一眾追兵盡數甩在身後。
遠遠地，開陽法舟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卻有二十餘道妖煞，自四面八方牢牢圍攏法舟，將那片天穹染作一團墨色漩渦。
竟是一群合神境大妖。
有的身若山嶽，周身覆鱗，六臂揮舞間風雷大作；
有的人面梟身，雙翼大展，遮天蔽月，翼下狂風如刀；
有的通體黑霧凝形，虛實不定，時聚時散；
有的虎齒豹尾，口噴烈焰，甩尾擊空，聲若霹靂。
種種形態，不一而足。
群妖各逞凶威，形形色色的妖煞如暴雨般轟向開陽法舟。
法舟四面靈障劇烈閃爍，烈光與金氣交織激盪，泛起層層漣。
靈障明滅不定，顯然已近極限，隨時可能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