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囚天困地,碧落春霆
劍光如霜,拳影如山。
顧惟清劍勢凌厲,招招搶占先機。
禍斗奮力相抗,拳背上血痕縱橫,雖轉瞬癒合,劍意卻已沿傷口侵入,雙臂一時刺痛難當。
他忍痛出拳,拳勢依舊雄勁,卻總被顧惟清從容化解,一劍接著一劍遞來,生生將他逼入守勢。
禍斗神色沉重。
天賦神通催發到極致,氣力亦運至巔峰,竟仍非顧惟清敵手。
便在此時,暗號入耳。
禍斗赤目一凝。
他本想繼續苦鬥,借這一戰磨礪拳意,突破桎梏。
然而,豈能為踐行己道,便將同袍置於險地?
一念及此,禍斗嘆息一聲,氣意不由稍衰,拳勢隨之微滯。
激鬥間,又一劍劈至,禍斗未能守住,被震退數步。
顧惟清正要追擊,心中忽地一動,微微側目。
禍斗窺准這一破綻,暴喝一聲,雙拳凝就赤紅罡煞,如兩條怒龍呼嘯而出!
顧惟清哂笑一聲,頭也不回,反手一劍斜撩,劍光如匹練倒卷,將兩道罡煞當空劈散,劍勢餘威不減,又將禍斗逼退數丈。
只這一瞬,異變陡生。
上下左右前後,六名大妖同時現身,各據一方。
他們一手扼腕,一手五指箕張,掌心齊刷刷對準顧惟清。
「陵替!」
六聲暴喝合成一股,震徹雲霄。
六道猩紅赤流自掌心噴薄而出,直直衝向顧惟清。
顧惟清身外玉霧瀰漫,先前禍斗那等霸道的拳勁,一遇此霧,即被輕易化解。
這猩紅赤流氣象卻截然不同,挾著濃烈的腐敗氣息,甫一觸及,玉霧竟緩緩消融。
顧惟清微微一訝,不欲硬拼,手腕一振,便要施展劍遁避走。
那六名大妖似早有預料,打出赤流後,身法再變,雙臂虛抱,如攬日月,沉聲喝道:「囚天!」
無聲無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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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惟清卻動彈不得,心中更覺訝異。
有蝶帕在懷,萬般束縛之法皆不能加身,這還是他頭一次受困。
凝神細感,旋即瞭然,非是自身受縛,而是天凝地固,方圓數丈之內,虛空如鐵板一塊,任你有腳難走,有翅難飛。
只這一滯,猩紅赤流已聚攏而來,層層侵蝕護身玉霧。
禍斗極為忌憚此物,早已遠遠避開。
顧惟清神念探向赤流,欲究其根本,好設法應對。
豈料神念方一接觸,當即衰敗枯萎,那股腐敗之息更沿著氣意,直朝心神深處躍來。
顧惟清當機立斷,斬斷神念。
不愧是禁軍精銳,諸般手段遠非山妖野怪可比。
若他所料不差,但凡法力、精氣之屬,猩紅赤流皆能消解。
玉霧乃他本命元氣所凝,自然難擋。
此刻即便祭出法寶,怕也招架不住,稍有不慎,還會損傷法寶靈性。
眼見玉霧越發稀薄,赤流翻湧著覆壓而來。
此物凶煞至極,稍沾一點,便能蝕透血肉。
顧惟清並未慌亂,此術看似可怖,破解之法卻也簡單。
他心念一動,丹府之中,八葉玉樹流光溢彩,萬千瑩光垂落如瀑。
瑩瑩玉霧自他周身靈竅噴薄而出,層層疊疊,如雲濤翻湧,將他團團護住。
玉霧越積越厚,將腐敗赤流硬生生排擠開來。
赤流翻騰狂卷,卻再難寸進。
那精悍大妖立於顧惟清上方,見此情景,眼底掠過一絲驚駭。
「陵替」之術,乃劫荒八打第五式,掌風過處,草木成灰,金石失靈,肉身氣血衰朽,只在頃刻之間。
「囚天」之術,乃劫荒八打第六式,一經施展,周遭虛空即遭封禁,天非天,地非地,困於其中者,縱身懷絕世遁法,也要寸步難移。
他們依靠「凶犁劫莽陣」,氣意相牽,縱是金丹修士落入陣中,也難逃一劫。
顧惟清與禍斗全力相搏,纏戰許久,十成功力也該耗去了七八成。
可那護身玉霧不見枯竭,還越發濃郁,光華流轉,隨滅隨生。
腐敗赤流雖然凶毒,卻始終消磨不盡。
精悍大妖冷哼一聲。
無妨。
顧惟清為陣法所困,插翅難飛。
六位大妖在此,精煞彼此勾連,源源不絕。此人再強,也終有力竭之時。
屆時玉霧一破,猩紅赤流一卷,其便是骨銷魂散的下場。
眾妖齊齊發力,催動「囚天」之術,將顧惟清死死禁錮在丈許之地,只待腐敗赤流將他化作一堆枯骨。
一炷香過去,玉霧非但未見枯竭,反倒如泉涌不絕。
猩紅赤流在玉霧的抵消之下,漸漸變得稀薄,聲勢大不如前。
這「陵替」之術消耗極巨,方才六妖合力施為,一身精煞折損五成有餘。
此後維繫「囚天」之術,精煞更是無時不刻在消減。
眾妖動手前各服下了一壇血膏以作支撐,否則萬難堅持如此之久。
可眼下赤流將盡,玉霧猶存,局勢隱隱有些不利。
精悍大妖目中寒光一閃,撮唇吹出一聲尖利口哨。
前後左右四名大妖立時會意,收起「囚天」之術,旋即猛催內丹,精煞如沸,化作猩紅赤流,自掌心噴薄而出。
這一次,四名大妖下了狠心,足足耗去八成精煞。
那赤流濃稠得近平暗紅,腥腐之氣沖天而起,如一道血瀑當頭罩下,將顧惟清裹得嚴嚴實實。
四名大妖氣機驟然衰落,面色泛白,身形晃了一晃,胃囊一卷,又震碎一壇血膏。
一股灼燙熱流自腹中滾出,沿經脈奔涌,瞬間充盈四肢百骸。
此物乃忌赦軍秘制,以數十味大補藥材融以妖獸精血熬煉而成,服之能滋養內丹,於數息間補滿氣血。
更有一樁奇效,服下此藥,可令精煞運轉比平日快上三成。
熱流入腹,四妖氣機為之一振,正待煉化藥力,又聽一聲更加尖銳的口哨響起。
四妖顧不上體內血氣沸涌、經脈如焚,咬牙再結手印,重新施展出「囚天」之術。
天凝地固之力再度落下,將險些破困而出的顧惟清死死壓制。
精悍大妖這才鬆了口氣,緊緊盯著那團暗紅赤流,眼看它一點點侵蝕玉霧。
血膏珍貴至極,禁軍也難得配發。
此次南征,每名大妖不過獲賜三壇,原是為決戰留作底牌。
誰料大戰未啟,便在此處耗去兩壇。
不過,只要除掉眼前大敵,便耗盡也是值得。
萬夫長在天上看著,此間功績不容抹煞,事後定然有所補償。
精悍大妖壓下諸般雜緒,穩穩維持著「囚天」之術。
眼見赤流步步緊逼,玉霧退縮消減,他目中泛起喜色,心中卻未敢鬆懈分毫。
此戰打到這般地步,絕不能功虧一簣。
禍斗在旁冷眼觀戰,心底始終縈繞著一絲不安。
他與顧惟清交手已久,深知那護身玉霧之堅韌。
自己傾盡全力連出數拳,也不過勉強撕開一層。
而顧惟清每次彌合玉霧,氣機都會驟然一弱,顯然此術極耗法力。
六妖所施「陵替」之術,剝去一層又一層玉霧,顧惟清法力消耗當如江河傾瀉,換作金丹修士,也早該油盡燈枯。
然而,此人氣機未見衰減,反而愈發磅礴,周身靈竅中玉華漫涌,竟似無窮無盡。
其中必有緣故。
禍斗身形一動,悄然抵近,隔著翻湧不休的赤流與玉霧,凝神向里看去。
恰在此時,顧惟清似有所覺,微微側首,朝他瞥了一眼。
禍斗與之對視,心中登時一悚。
只見那雙眼目,瞳仁內圈清雷流轉,外圈碧華綻發。
雷光與碧華交相輝映,如春霆遊走於碧落,一眼望去,恍若目生重瞳,瑰麗奇譎,攝人心魄。
禍斗腦中轟然一響:「木靈玄功!」
難怪顧惟清法力如此雄渾,更兼這般持久耐戰,其人竟修有此等神術。
眼下哪是他們消耗顧惟清,分明是顧惟清在以逸待勞,磨損他們!
此人一旦脫困,同袍定會死傷慘重。
一念及此,禍斗飛身倒掠,仰頭厲聲呼喝:「烏臼!事不可為,速退!」
那精悍大妖聞言,心頭一凜。
他不知禍斗看出了什麼,卻知若非萬分危急,其斷不會如此失態。
可若此時退走,先前種種努力,便就前功盡棄。
更何況大戰在即,若不能趁機除去顧惟清,屆時此人來去如風、劍出如電,又該如何困他?
顧惟清在層層赤流包裹之中,淡然一笑,隨即揮袖重重一拂。
玉霧猛地暴漲,如驚濤拍岸,將猩紅赤流蕩開一隙。
趁這一隙之間,他探出左手,五指舒展,朝著禍斗退去的方向,虛虛一握。
禍斗心知取勝無望,當機立斷,向大千長歲厭金處疾退。
他不精於遁法,但天賦神力,雙腿猛踏虛空,每一步都帶起一串爆裂氣浪,身形轟然射去,也算迅疾。
眼見便要逃出戰場,禍斗頓覺周身一緊。
一股深不可測之力,自四面八方覆壓而至。
此力無從抵禦,無可閃避,仿佛天地合攏。
禍斗天賦神通未去,身軀之堅韌不遜化形中期大妖,可在這股浩瀚之力面前,卻如螻蟻之於山嶽。
肉身驟然一縮,骨裂之聲連串響起,禍斗嘶聲悶吼。
顧惟清神情漠然,手掌緩緩合握。
隨著五指收攏,禍斗丈許高的雄健身形,被生生壓到不足三尺,如一隻破爛血囊,墜落於地。
落地時已是一團模糊血肉,五臟六腑綻裂而出,森森白骨被鮮血染紅,頭顱崩裂,五官扭曲,辨不出原本模樣。
即便如此,血肉之中竟還有絲絲呼吸聲傳出,骨肉緩緩蠕動,似要重新聚合。
顧惟清左手負劍,右手並作劍指,凌空點向那團血肉。
一道灼灼赤華自指尖進射而出,輕輕撫過殘軀,旋即收回,乾淨利落,不沾分毫。
血肉中殘存的精氣被赤華一卷,當即消散殆盡,化作一攤灰燼,朔風一吹,紛紛揚揚,再無痕跡。
顧惟清收回劍指,神色淡然。
自落入陣中,左右無事,他便一直醞釀這道神通。
蓄勢許久,引而不發,只等禍斗靠近。
此術正是「先天一炁,萬象絕牢」!
先天之炁為引,萬象之力為牢,一念之間,天地合壁。
禍斗一身功行堪比金丹修士,徹底絕命未免可惜。
他特意控著力道,未將此妖內丹擊碎,好給赤陽劍留些甜頭。
做完這一切,顧惟清目光微轉,逐一掃過場中六名大妖,神色平靜,淡淡道:「爾等既自尋死路,我便成全你們。」
烏臼望著那雙瑰麗重瞳,又見禍斗眨眼間屍骨無存,心頭不由一寒。
他也是身經百戰、久歷生死,自有韜略在心,轉瞬便壓下懼意,暗自忖度:「此不過攻心之言,「凶犁劫莽陣」尚且完好,「囚天」之術更未破去,此人絕無脫身之法。」
事雖如此,「陵替」之術明顯奈何不了顧惟清,可退又不能退。
莫看距大千長只有百丈之遙,但在一名劍修眼皮底下,這百丈便是難以逾越的天塹,誰敢在其人面前露出後背?
烏臼遠遠望向大千長,眼中掠過一絲期盼。
卻見大千長仍與那中年道人對峙,兩股氣機遙遙鎖定,誰也不敢分神,根本無暇顧及這邊。
烏臼心底一沉,目光微冷,決意死守到底,等待一線生機。
忽地,渾身壓力驟增。
烏臼一驚,凝神看去,只見顧惟清衣袂袍角閃爍著細碎雷芒,竟頂著「囚天」的封禁之力,一步一步,向外間走來。
烏臼震駭難言。
這「囚天」之術,牽動的乃是大道真理,縱是金丹修士,也只能設法破解,而非強行無視。
這顧惟清,竟以肉身硬抗神通,憑一身法力撼動牢籠,這般以力破法的蠻橫手段..
究竟誰才是大妖?
顧惟清步步逼近,眼見便要走出方寸之地。
六妖面如金紙,渾身巨震,拼命鼓動精煞,強行維持「囚天」之術。
烏臼心念急轉,此人破陣之勢已不可擋,與其白白耗費氣力,不如奮力一搏,或有一線生機。
他一咬牙,鼓唇吹出一聲沉悶口哨。
隨即胃囊一卷,將腹中最後一壇血膏震碎,周身氣機頓時暴漲,面上恢復了幾分血色。
他霍然撤去「囚天」之術,又散去「凶犁劫莽陣」,居高臨下,厲聲喝道:「兀那修士!可敢與我一戰!」
顧惟清只覺身形一輕,無形牢籠已然消散。
他抬頭望去,卻正對上烏臼那張滿是得計的笑臉。
就在烏臼開聲大喝的同時,其餘五名大妖齊刷刷轉身,不管不顧,分頭逃竄!
五道妖風朝五個方向激射而去,速度之快,只恨少生了一雙翅膀。
烏臼則縱身一躍,化作一道烏光,朝高天衝去,口中哈哈大笑:「且看你能追上幾個!」
他們六個加在一塊兒,攻殺之力也不如一個禍斗,與顧惟清硬拼,那是送死。
分頭逃遁,方為上策。
此戰,七名大妖圍殺一名修士,竟落到狼狽逃竄境地,在忌赦軍中可謂臉面丟盡。
可只要保住性命,日後總有再立戰功的機會,丟掉的顏面還能討回來。
烏臼一面疾掠而上,一面朝下望去。
這一望,卻未見顧惟清的身影。
他心頭一松,長舒一口氣。
方才敢出言挑釁顧惟清,已做好了捨身成仁,為同袍斷後的打算,誰知這殺星竟沒來追自己。
也不知是哪個倒霉蛋,要替大夥擋災了。
他暗嘆一聲,仰望高天。
忽地,上方幽藍瑩光一閃。
顧惟清憑空出現,衣袂翻飛,反手持劍,劍鋒上猶自映著一抹幽藍。
烏臼瞳孔驟縮,失聲道:「詭步?」
顧惟清微微一笑:「是虛空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