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心照幽冥,氣吞鬥牛
烏臼心頭一沉,自知已無幸理,強行壓下滿腔驚懼,仰天長笑起來。
「棄絕此身,全同袍之性命,某雖死猶榮,快哉快哉!」
笑聲慷慨,激盪不絕。
顧惟清淡淡說道:「你那幾位同袍,俱已授首。」
笑聲戛然而止。
烏臼瞪著顧惟清,咬牙切齒道:「不可能。」
顧惟清語氣輕快:「若非去料理彼輩,我怎會此刻才來尋你。」
烏臼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禍斗巔峰之態,傾力轟出一拳,拳勁已近化形中期,卻仍被顧惟清一把捏死。
此人更身懷虛空挪移之術,追星逐月只在一念之間,那幾位同袍雖分頭遁走,又如何逃過其人毒手?
烏臼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就此熄滅。
「他們只一心逃命,但凡敢挺身一戰,也不至於被我一劍梟首,」顧惟清手腕一轉,挽了個劍花,隨即正手持劍,劍尖遙指烏臼,「卻不知你能擋我一劍否?」
烏臼神色一厲,怒吼道:「我非你敵手,可你也休要張狂!烏臼今日縱死,也要濺你一身血!」
言罷,狠狠一掌拍向自己胸腹。
沉悶的破碎聲響自腹中傳出,剎那間,烏臼周身血光暴漲,如烈焰騰空,將他裹成一道血柱。
他雙臂虛抱,厲聲喝道:「囚天!」
顧惟清身形一定,微微挑眉,卻未強行掙脫。
血光翻湧,越來越烈,將高空照得一片猩紅。
烏臼七竅滲出黏稠血漿,他卻渾然不顧,嘶聲叫道:「此術名喚血神煞」,一旦沾身,便如疽附骨,再難祛除!待到那時,自有萬千同袍,替我索命!」
話音未落,周身血光炸裂,化作漫天血箭,朝顧惟清攢射而去。
顧惟清面不改色,收劍歸鞘,右手並作劍指,輕輕一點。
一道赤華破空而出,正中烏臼眉心,鮮血淚淚湧出,淌得他滿面殷紅。
烏臼全不在意,咧嘴獰笑,死死盯著顧惟清。
下一瞬,那赤華微微一亮,便見漫空血箭一折,盡數投入赤華之中。
烏臼臉色一僵,欲要破口大罵,卻駭然發覺渾身精血恍若決堤洪流,朝著赤華狂瀉而去。
他未及出聲,肉身瞬息乾癟枯萎,只餘一具空殼。
高空罡風掃過,乾屍寸寸碎裂,化作一蓬飛灰,消散無蹤。
顧惟清收起靈夏儀劍,負手立於高天之上。
四方空寂,唯寒星數點,淡雪紛飛,罡風呼嘯。
不多時,一道烏光撕裂夜幕,挾著暴烈轟鳴,驟閃而至。
顧惟清早有預料,身形巋然不動。
歲厭金自烏光中現身,臉色鐵青,目光四下一掃,伸手攝來一縷殘餘氣機,兩指一搓。
饒是他養氣功夫深厚,此刻也不由赫然而怒。
束髮金環「錚」的一聲崩飛,滿頭白髮迎風狂舞,根根豎直。
短短十數息間,七名部屬死傷殆盡,屍骨無存。
他為六根玄樁所困,只能眼睜睜看著,無從施援。
此實乃從軍以來,最大恥辱。
歲厭金怒視顧惟清,眼中滿是殺機。
不將此人挫骨揚灰,他還有何面目再任大千長之職!
沒有半句廢話,也不見他如何作勢,雙手指尖烏芒一閃。
顧惟清左右兩側,憑空生出一雙鬼爪。
那鬼爪足有三丈大小,指節粗壯虬結,指掌間覆滿硬毛,如漆黑鐵刺,指甲彎曲尖長,泛著幽幽磷光。
雙爪甫一出現,顧惟清便覺身外天地驟然凝閉,一股陰煞之力滲入經脈,體內法力如被封凍,艱澀難轉。
顧惟清心中微凜。
初次與王族禁軍正面交鋒,方知其真正厲害,一招一式皆神威莫測,與那六名大妖所施之術,不可同日而語。
轟地一聲,鬼爪合攏,將顧惟清身影徹底吞沒。
歲厭金身為平岳大尊摩下禁軍,自然精熟「劫荒八打」,更將自身天賦神通融入其中,威能遠超尋常。
這一記「幽冥鬼爪」,發動時幾無聲息,又暗中融合了「囚天」「纏魂」二式。
前者封禁天地,後者鎮鎖形骸,縱是金丹修士冷不丁中招,也難逃化作肉泥的下場。
歲厭金深知「虛空挪移神通」的高妙玄奧,只要顧惟清尚有一口氣在,一念之間便能脫身遠遁。
他雙手十指屈作爪形,幽冥鬼爪反覆碾磨絞殺,恨不得將掌中之物磨成碎屑。
便在此時,鬼爪忽然一頓。
一隙金輝自爪縫間透出,初時細若遊絲,旋即漸漸擴大,竟將十根鐵鑄般的指節寸寸撐開。
歲厭金目光一凝,雙掌霍然合十。
鬼爪之上幽煞暴漲,十指纏裹層層煞氣,指節咔咔爆響,奮力合攏,如山倒岳傾。
金輝溫煦,似春水微瀾,不疾不徐地蕩漾開來,所過之處,濃稠幽煞紛紛消融,絲毫攔阻不住。
顧惟清自金輝中緩緩現出身形。
他左手捧著一座精麗燈盞,燈高約一尺,燈座以翡翠雕琢而成,為龍魚盤臥之態。
魚尾蜿蜒為座基,龍首昂揚向上,口銜燈盞,雕工精絕,栩栩如生。
盞中並無燈芯,唯有一團金焰,躍動不休,揮灑柔和光暈,將滾滾幽煞排拒在外,照得周遭數丈之地一片通明。
歲厭金脫口而出:「長陽心燈!」
若金丹修士執拿長陽心燈,以此抵擋幽冥鬼爪,他絕不會驚訝。
可憑顧惟清的修為,如何能展現這般威能?
歲厭金一面催動幽冥鬼爪,一面探出神念,窺探心燈虛實。
神念甫一觸及那溫煦光華,一股浩瀚威勢,如狂濤駭浪般反壓而來。
歲厭金渾身毛髮根根豎起,失聲驚呼:「龍威?」
這盞長陽心燈,燃燒的竟是龍元!
難怪如此輕易地擋住幽冥鬼爪。
歲厭金心念急轉,目中掠過一絲貪婪。
以龍元為薪的長陽心燈,其價值不可估量。
若能奪下此寶,便是折損七名部屬,也足以抵過。
他雙掌一翻,幽冥鬼爪不再合攏碾壓,而是十指箕張,指甲暴漲數尺,如十柄淬毒彎刀,朝著顧惟清狠狠刺去!
鬼爪十指尖銳如鉤,猛地刺入金輝之中。
指尖幽煞翻湧,與金輝相觸之處如灼如焚,卻終究未被化去,一寸一寸地朝顧惟清逼近。
顧惟清望著近在咫尺的利爪,不慌不忙,抬起右手,虛虛一拿,一桿丈許雷矛須臾凝就。
矛身之上,烈烈雷罡奔流不息,細密雷芒跳躍閃爍;矛尖處,一點毫光凝實,熾烈刺目。
他左手捧燈,右手執矛,奮力一揮!
鬼爪十指已被金輝灼透磨損,雷矛橫掃而過,只聽幾聲脆響,十指齊根斷折。
斷指凌空爆散,化作道道惡煞,嘶嘯著朝顧惟清面門侵蝕而來。
顧惟清看也未看,手中心燈金輝綿綿蕩漾,如春風拂過,惡煞當即消解於無形。
歲厭金手勢一變,鬼爪隨之而變。
左爪五指舒展,指節柔軟無骨,形貌陰柔奇詭,如毒蛇潛於草叢。
右爪則攥握成拳,指節粗如鐵鑄,兇狠蠻橫,挾著萬鈞之勢當頭砸下。
一陰一陽,一剛一柔,分襲而至。
顧惟清目光微閃,心燈迎向那兇橫鬼拳,金輝大盛,將其罩入光中,右手雷矛一旋,矛尖對準陰詭鬼掌,以巧破巧。
那鬼掌如游魚般滑不留手,屢次繞過矛尖,直取顧惟清咽喉,卻被矛身連連格擋,雷芒炸裂之間,將鬼掌逼退。
右拳則在金輝之中左衝右突,震得顧惟清險些拿不穩長陽心燈。
顧惟清心知不可一味固守,垂首朝心燈吹了一口清氣。
燈焰驟然騰亮,光華盛放,幽冥雙爪被燦燦光華一衝,先前變化盡數潰散,化作虛影,勢頭大衰。
趁此良機,顧惟清指間雷芒爆綻,掌中雷矛一震,暴漲至三丈有餘,矛身雷罡如怒濤翻湧。
他清喝一聲,奮力揮出數矛,猛擊那雙鬼爪。
只聽聲聲霹靂巨響,雷矛寸寸崩裂,節節爆碎,重歸丈許長短,但接連數擊,鬼爪也被大挫,鎮壓之力減去大半。
顧惟清身形一晃,已自鬼爪圍堵之中脫困而出,衣袂翻飛,立於數十丈外。
歲厭金面色陰沉。
一招失機,幽冥鬼爪受損,自己掌心也現出一點血痕,微微刺痛。
體內精煞一涌,血痕轉瞬癒合,鬼爪亦重新凝實。
可為時已晚,顧惟清已然脫困。
此人一旦施展「虛空挪移神通」,自己絕難追上。
先是決策失誤,折損七名精銳,又為復仇擅離職守,拋下北面玄壁不顧。
此刻一事未成,更是罪上加罪,萬夫長面前無論如何也交代不過去,定會降罪懲處。
顧惟清卻未離去,他左手心燈金輝溫潤,右手雷矛光芒流轉、雷罡奔騰。
衣袂當風,淡雪拂面,神色從容,意態瀟灑,哪有半分脫離生死之困的模樣。
歲厭金見他並未即刻遁走,心下生疑,沉聲問道:「為何不逃?」
顧惟清反問道:「為何要逃?」
歲厭金雙目微眯。
顧惟清收去長陽心燈,雙手持矛,隨意一舞,矛尖在空中劃出一道灼亮弧光。
他微微一笑,朗聲道:「我修行略有所成,今日想稱一稱自己的器量,大千長可願做我的磨刀石?」
歲厭金聞言,抬手一招,一雙鬼爪飛回身側,雙手湧出滾滾精煞,灌入鬼爪之中。
那鬼爪得了精煞滋養,越發堅凝,爪紋清晰可辨,指節稜角分明,連掌心脈絡都纖毫畢現。
歲厭金冷笑一聲:「閣下必將為此傲慢之舉,付出性命的代價。」
若顧惟清一心逃遁,他也無計可施,可此人竟膽敢挑戰自己,那便是自尋死路。
顧惟清拋了拋手中雷矛,笑道:「我不敢言勝,卻也絕不會敗。」
「稍後自見分曉。」歲厭金淡淡道。
說話間,那雙鬼爪再度起了變化。
凶煞氣意收斂,變得樸實無華,指掌間硬毛貼伏,指甲現出暗啞灰白,正是這般返璞歸真之象,才更顯猙獰可怖。
歲厭金已撤去「囚天」「纏魂」二術,將精煞盡數傾注於鬼爪本身,去其枷鎖,還其鋒芒,其勢更疾、更狠,專為搏殺而生。
守則蓄勢待發,攻則銳不可當。
當然,對付區區一名築基修士,自是有攻無守!
歲厭金左手成掌,右手攥拳,目中寒光一閃。
身側那隻鬼掌瞬息降臨顧惟清頭頂,如烏雲蔽日,當頭拍下。
掌矛相觸的剎那,他渾身一震,氣血法力俱為之一亂,整個人被一股巨力壓得接連下挫數丈。
他輕喝一聲,雙手一擰雷矛,矛尖毫光灼灼閃亮,刺入鬼掌數寸,旋即一道威烈雷霆自矛尖貫入鬼掌!
鬼掌精煞四散爆濺,當即乾癟下去,五指抽搐顫抖。
這時,那隻鬼拳也橫空擊至,拳風暴厲,一旦擊實,縱是金石之軀,也要化作齏粉。
顧惟清早有準備,周身靈竅齊齊湧出玉霧,層層疊疊籠於身外,一層覆一層,轉瞬之間疊了數十重。
鬼拳擊中玉霧,玉霧如琉璃碎裂,層層潰散崩解,最終只剩薄薄一層,方堪堪抵消拳勢。
顧惟清默默一察,僅擋住這一拳,便足足耗去三成法力。
他眼中碧華流轉,與瞳中雷芒交輝,瑰麗重瞳再現。
腕上瓊華素心結微微一亮,一縷縷木靈精萃渡入體內,法力迅速彌補,轉瞬便恢復了七八成。
歲厭金目露驚訝。
這顧惟清不用長陽心燈,僅憑自身守御,竟也如此堅韌。
他神色陡然一冷,大境界之差,猶如天塹,縱你神通高絕、法力渾厚,也休想輕易抹平。
右手虛虛一提,乾癟的鬼掌緩緩抬起,五指猛然一攥,將爆散的精煞盡數收攏,重新凝實。
左手拳訣不變,那隻鬼拳再度蓄滿力道,如山崩地裂般當頭砸落。
一掌一拳,彼此呼應,幾乎同時發動。
然而,顧惟清仍在毫釐之間,敏銳地捕捉到掌拳銜接之際,那一絲微小的破綻。
他本可倚仗奇絕身法,從容避開,但他主動與歲厭金交手,正是為了磨礪功行。
既是磨刀石,哪有不硬碰硬的道理!
顧惟清容色一正,衣袂無風自動,周身雷霆奔流,掌中雷矛在法力灌注之下再度暴漲,雷芒烈烈,映得半邊天幕一片湛藍。
他舉起雷矛,雙足猛然一踏,腳下炸開一圈氣浪,化作一道赫赫光流,朝那凶暴鬼拳衝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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