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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勒名貞石,不忘所自

2026-10-04 19:46:10 作者: 別夏迎秋

  第398章 勒名貞石,不忘所自

  段驚神收起長弓,也不看那滿地狼藉,轉身便往三寶殿走去。

  餘年瞥了一眼地上淋漓的血肉,咧了咧嘴,連忙追上前去,與段驚神並肩而行。

  「段兄!」餘年嬉皮笑臉地湊近,「你這神弓如此霸道,大妖都是一箭斃命,卻連個名號也無,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這把神弓的來歷,旁人或許不知,餘年卻一清二楚。

  此乃祭郁真人所留之寶,以龍筋龍骨製成,威能深不可測。

  段驚神步履不停,淡淡道:「此弓已有名號。」

  餘年眼睛一亮,腳步又快了幾分:「段兄果然聽進了小弟的諫言!快快講來,好讓小弟一飽耳福!」

  段驚神側目看他。

  餘年當即挺直腰板,正色道:「小弟發誓,無論段兄為神弓起了什麼名號,小弟都誠心敬意,絕不取笑。」

  段驚神沉默片刻,方緩緩道:「開天闢地神臂弓。」

  餘年一怔,隨即舒了一口氣,擊掌讚嘆道:「好名!好氣魄!開天闢地」四字,氣象恢弘,吞吐洪荒;神臂」二字,既彰弓力,又顯挽弓之姿。寥寥數字,便如天風海

  雨,豪情蓋世。段兄,美名配神弓,當真是相得益彰,威震八方!」

  段驚神眉頭微展,雖未多言,腳步卻輕快了些許。

  

  餘年眼珠一轉,又開了口:「段兄,你那門功法,可曾起好了名字?」

  段驚神沒有答話。

  餘年接著道:「小弟在通天樓見過那功法的抄本,封頁至今仍是空白。此法乃祭郁真人嘔心瀝血之作,如此絕學,至今無名,實是明珠蒙塵,太可惜了。」

  段驚神道:「無名便無名,難不成有了好名字,功法就更厲害不成?」

  餘年一本正經道:「可不是嘛。人名也好,法號也罷,乃至一部功法、一柄神兵,名號若起得恰當,冥冥之中自有氣運相濟,於修行大有裨益。更何況,有了響亮名號,也利於傳法不是?」

  段驚神哼了一聲:「功法神通,生殺予奪,何須耍那些花架子?」

  餘年搖頭晃腦道:「功法神通固然是殺生之技,可殺生亦有道。有名有號,方顯堂堂正正,更見我輩風骨。」

  段驚神冷笑道:「我最佩服的就是你這等人,便是做那殺人越貨、圖財害命的勾當,也要講出一番大道理。」

  餘年道:「段兄此言差矣。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世間萬事,總要講個

  道理,有個說法,須知人言可畏啊。」

  段驚神道:「大丈夫橫行天下,當任性縱情,何畏人言!我只求隨心所欲,從不在意旁人如何想,更不會為此自尋煩惱!」

  「這怎麼叫自尋煩惱呢?」餘年一攤手,「小弟近來讀了許多道書,也算滿腹錦繡,正愁無處施展。段兄若不嫌棄,不如由小弟為那功法起個......」

  「不必!」段驚神一口回絕,當即邁開大步,徑直踏入殿中,坐回自己席位,閉目養神。

  餘年站在殿門口,望著段驚神這副模樣,心中暗自嘀咕。

  段驚神八成已給那門功法起了名字,只是關心則亂,不好意思講出來罷了。

  段兄性子直,肚子裡墨水又不多,千萬別起個不倫不類的名號,平白損了祭郁真人一世威名。

  餘年搖了搖頭,趨步上前,朝主位深深一揖:「稟壇主,那大妖已然授首。」

  呂奇峰微微頷首。

  餘年正要站回班位,卻聽呂奇峰開口問道:「殿中修士,怎少了三人?」

  他心頭一緊,暗道:「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轉念卻又釋然,這樣也好。

  他與段驚神皆是壇主元從,情分非同尋常,只要據實稟明,壇主定會回護。

  何況此番段驚神本就占著理,不怕說不清楚,唯獨擔心有人跳出來唱反調。

  餘年不動聲色地瞥了黎氏兄弟一眼。

  同為世家子弟,那吳良與黎氏兄弟平日走得頗近,三人又皆因「結交奸佞」之罪,一同被流徙山北。

  既是故交,又同服勞役,自有一番深情厚誼。


  餘年略一斟酌措辭,回道:「稟壇主,有容成道宮弟子二人,一名貝長寧,一名貝長靖,戍守南面玄壁。」

  「彼時妖賊叫陣,言語污穢不堪,兩位貝道友義憤難遏,出陣迎戰。怎奈妖賊狡詐兇悍,二位道友力戰不敵,雙雙壯烈殞陣。」

  呂奇峰聞言,轉向左側,問道:「黑袍道友,此事可如余護法所言?」

  黑袍道人默默點頭。

  呂奇峰肅然道:「貝氏二人行事雖有魯莽,然則忠勇可嘉。余護法,奏請集賢堂,免其罪尤,以功覆過。」

  餘年當即稱是,想了想,又道:「壇主,可要將二位道友的姓名刻入神道碑?」

  呂奇峰緩緩道:「哪怕戍守天垣一日,便是我天垣之人。此二人殞身殉陣,英魂烈烈,自當勒名貞石,永鎮天垣,享四時香火,受百代敬奉。」

  言罷,他環視殿中,問道:「諸位可有異議?」

  黎承安當先拱手,道:「忠烈之士,理當如此。」

  枯榮居士點頭道:「勒碑刻銘,以旌其忠,以勵後來,再好不過。」

  不全散人感慨道:「壇主寬仁恤下、不負忠節,實令我輩欽佩。」

  呂奇峰沉聲道:「此番擊退賊寇,全賴諸君臨難不屈,戮力同心。余護法,殿中諸人,俱記一上功。」

  餘年朗聲應是。

  眾修聞言,齊齊起身,向呂奇峰躬身稱謝。

  「上功」極難取得,非得親斬大妖,或有破陣奪旗之奇勳,方可錄功。

  平素戍守法壇,縱使勤勉辛勞,或斬些不成氣候的山精野怪,至多不過記個中功、下功罷了。

  此番列陣據守,卻能記上功,自是意外之喜。

  餘年心思活絡,只覺殿中氣氛正好,時機極佳。

  貝氏兄弟英勇捐軀,豈不更能襯出吳良的卑鄙無恥?

  當即順勢開了口。

  「至於另一人,名喚吳良,乃是興化郡吳氏子弟,」餘年語氣一沉,「此人戍守東面玄壁,見妖勢浩大,便心生怯意,竟棄守而逃。」

  「段護法嚴厲喝止,他卻詭稱欲往離胤法壇求援。段護法當機立斷,將其明正典刑。」

  呂奇峰轉向右側,問道:「枯榮道友,此事可如余護法所言?」

  枯榮居士道:「彼時情形,大抵如此。」

  呂奇峰目光掃過眾修,寒聲道:「有功則賞,有過則罰,此乃玄府鐵律,不容絲毫寬貸。吳良本是待罪之身,卻不思捨身禦敵,反生苟且偷生之念,棄袍澤於險境,喪膽氣於陣前。」

  「若不嚴加懲處,何以整肅人心?段護法依律斬之,斬得好!諸位當引以為戒,凜遵法度,勿蹈覆轍。」

  殿中一片肅然,眾修垂首斂容,齊聲道:「謹遵壇主教誨。」

  餘年在論述吳良罪行時,一直在偷覷黎氏兄弟。

  只見黎紹祖神色如常,面無波瀾;黎紹業臉上卻滿是嫌惡,那神情不似作偽。

  餘年暗暗點頭。

  這二位也算平心持正,明辨是非,並非因私交而罔顧法度之人。

  轉念一想,這也合情合理,與臨陣脫逃的無恥小人為伍,豈非置自家於險地?

  先前倒是他多慮了。

  顧惟清正襟危坐,垂目斂容,細細回味此戰得失。

  這一戰,他劍斬七名大妖,更力挫一名王族禁軍,戰果之豐,遠超往昔。

  他根基紮實,心境澄澈無瑕,故臨敵之際,神思清明,機智權變,盡展一身所學。

  尤其與那歲厭金交手之時,對方攻勢凌厲,招招奪命,他卻在險象環生之中屢屢捕捉到那一閃即逝的破綻,以柔克剛,以巧破力,終於一擊制敵。

  勝果固然可喜,他卻未沾沾自滿,只在心中一遍遍推演戰局,力求盡善盡美,權作來日之經略。

  除自身之能外,亦得諸多外物相助。

  衣襟處傳來微微涼意,顧惟清不由神思邈邈。

  印月谷外,春山如笑,初遇幼蝶,她盈盈立於樹梢之上,衣袂翩然,如凌波仙子。

  靜湖湖畔,月華如水,一吻定情,天地寂然,唯余彼此。

  遭逢大敵,她關情脈脈,捨命相隨,山長水遠,兩心如一。

  往日種種,歷歷在目。

  顧惟清望向殿外,雲靄沉沉,遮蔽天幕。

  雲隙之間,仍有一縷月華照透重雲,泠泠落在殿前玉階之上。

  想必幼蝶也曾在這同一輪明月之下,舉目遙望,念著他的名字罷。

  天涯雖遠,此月同瞻,思之念之,綿綿無盡。

  顧惟清收回思緒,右手輕輕撫上左腕。

  瓊華素心結傳來融融暖意,如春日朝陽,絲絲縷縷,滲入經脈。

  殿壁之上,火燭熠熠,如長陽心燈的灼灼光焰,映得一室通明。

  瓊華素心,情思所系;心燈長明,心意所寄。

  顧惟清感慨系之。

  美人情深,自當受恩思報,方不忘所自。

  呂奇峰看向顧惟清,一臉藹然可親,溫聲喚道:「顧護法。」

  顧惟清正自神遊天外,聞聲倏然回神,應道:「晚輩在。」

  呂奇峰撫掌而笑,贊道:「顧護法孤身仗劍,力斬七妖,真乃少年英傑。老夫不禁憶起尊師周真人之風範,昔年周真人於不歸山一人一劍,連斬九名王族禁軍。名師出高徒,此言不虛。」

  顧惟清道:「壇主謬讚,晚輩愧不敢當。此番得勝,實賴壇主法相威臨,勢吞三軍,獨斗群凶。壇主從容揮灑,談笑破敵,晚輩敬仰之至。」

  言罷,又朝黎承安拱手一禮,道:「晚輩亦要多謝黎前輩。若無前輩壓陣,攔阻那歲厭金,晚輩縱有些許能為,也難同時招教群凶合擊。」

  黎承安笑道:「顧護法過謙了。顧護法身法如電,劍法精妙,雷法更是烜赫堂皇,深得玄門正宗精髓。數家之長,融會貫通於一身,這等才具,放眼玄門年少一輩,亦是鳳毛麟角。」

  呂奇峰朗聲大笑,道:「誠哉斯言,黎道友所言極是。」

  餘年侍立於後,豎著耳朵,凝神細聽,將這番對答一字不漏記在心中,揣摩其中的遣

  詞造句與話術機鋒。

  這等誇讚之辭,既要捧得到位,又不能流於阿諛,分寸拿捏極有講究。

  他自覺受益匪淺,心中陶然自得。

  殿內眾修聽著這幾位互相稱譽,不禁面面相覷。

  壇主威嚴肅穆,不苟言笑,此刻笑逐顏開,直如換了一人。

  不過眾人也見怪不怪,早從餘年口中得知,這位顧護法手眼通天,背景極硬,壇主待他格外優待器重,自與旁人不同。

  可話說回來,眾修心中也是服氣。

  方才一戰,顧惟清的戰力實打實地擺在眼前,一身本領怕已不在金丹修士之下。

  人家出身名門,放著清福不享,偏要親臨陣前,刀頭舐血,這份膽色與擔當,實非尋常人所能及。

  說到底,一分本事一分臉,半分本事看人臉,此乃千古不易之硬道理。

  閒話敘罷,呂奇峰復又恢復了威肅之色。

  他目光深沉,緩緩開口:「此番賊眾雖退,諸位切不可稍有懈怠。今日來犯之敵,不過一支先鋒,遠非全軍之銳。忌赦正軍擁兵百萬,帳中高手如雲,待其大軍壓境,方是真

  正苦戰之時。」

  眾修聞言,心頭俱是一凜。

  今日那煞氣沖霄的王族禁軍,已令人膽寒心顫,此刻回想,猶有餘悸。

  壇主落身殿前之時,身形晃了幾晃,那份虛弱之態,眾人皆看在眼裡。

  若妖勢再盛幾分,莫說克敵制勝,便是存身保命,怕也難乎其難。

  呂奇峰面向黎承安,問道:「黎道友經綸滿腹,素有智略。當此危局,可有以教我?

  」

  黎承安道:「壇主過譽,黎某惶恐。壇主文經武略,遠勝我等。黎某才智淺陋,豈敢妄言獻策?唯壇主馬首是瞻,奉令承教而已。」

  呂奇峰擺了擺手,道:「黎道友不必過謙,眾人之智,可以測天。此危急存亡之時,正當集思廣益,請黎道友試言之。」

  黎承安沉吟片刻,長嘆一聲:「盡人事,聽天命。」

  這話用在戰陣之上,終究顯得有些消沉。


  呂奇峰卻無不悅之色,反而點了點頭,道:「此誠穩妥之言。盡人事,則無愧於心;

  聽天命,則無懼於死。我輩修士,正該如此。」

  他轉而向枯榮居士與不全散人問策。

  二人拱手道:「壇主高明遠識,我等唯壇主之命是從。」

  呂奇峰又將目光落在黑袍道人身上。

  這位身份特殊,或懷萬全之策。

  他滿心期許,問道:「黑袍道友,於眼下局勢,有何高見?」

  黑袍道人一言未發,緩緩點了點頭。

  呂奇峰頓口無言,心中暗忖:「莫非無論問什麼話,這位都只會點頭不成?」

  他舉目環視,見眾修面色俱皆凝重,唯獨顧惟清神情自若,端坐席間,眉宇怡然。

  呂奇峰心中一動,鄭重問道:「不知顧護法有何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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