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明月照雪,殺神屠魔
「別無良策,唯殺而已。」
顧惟清輕振袍袖,雙手按膝,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
呂奇峰眉骨微聳,目注於他,道:「請顧護法詳言之。」
顧惟清道:「敵眾受挫,元氣未傷,其勢仍遠勝於我。此番敗退,不過暫避鋒芒,早晚必捲土重來。與其坐待敵至,不若主動進襲,攻其無備,出其不意,必能有所斬獲。」
黎承安問道:「顧護法所言斬獲,可是意指那些妖卒?」
「正是。」顧惟清頷首道。
黎承安緩緩點頭。
經數日交談與觀察,他已窺出天垣法壇幾分門道。
方才法壇獲取血食祭祀,禁制威能大顯,生就彤雲血煞,種種異象橫亘天際,眾妖望之色變,倉皇退走,不敢稍駐。
若能獻祭更多妖卒乃至大妖,法壇禁制當可再上一層樓。
聽聞天垣法壇鼎盛之時,禁制全開,便是合神境大妖亦不敢犯境窺伺。
然而,此二者皆不好捕殺。
大妖實力強橫,自不必說。
而那些妖卒所結軍陣,旗幡陣器一應俱全,陣理森嚴,攻守進退皆有章法,操演精熟,絕非烏合之眾。
若由他親自破陣,也須大費一番手腳。
一旦困陷陣中,一身本事至少削去三成,再有大妖趁勢來襲,內外夾攻,斷難逃出生天。
在座諸人,能輕易破陣者,唯壇主一人。
可若無有憑依,孤身懸於敵境,亦是十死無生。
黎承安心中暗暗搖頭。
此策看似進取,實則險不可行。
依他之見,與其行此險招,不如以退為進。
當此之際,應即刻上稟玄府,棄守天垣,退保離胤、純素兩座法壇。
妖族此番南侵,聲勢遠勝往昔。
合則力強,分則勢孤,聚眾力而守要衝,方為上策。
只是殿中士氣正盛,壇主又連番嘉獎,他若貿然言退,實在不合時宜。
呂奇峰目露讚賞之色,頷首道:「顧護法之議,與老夫心有戚戚焉。然天垣勢孤力薄,無力獨自完此方略,需從長計議。」
顧惟清肅然道:「忌赦正軍不日將至,此事宜急勿緩,遲之一日,則局勢危殆一日。
請壇主明鑑。」
呂奇峰喟然嘆道:「如今形勢比人強,不得不審慎而行。老夫已發令箭,致信離胤、
純素兩座法壇,待適當其時,便與兩位壇主合擊這支妖族先鋒。」
顧惟清正色道:「忌赦正軍兵鋒極銳,離胤、純素若無外援,自保尚且勉強,恐無力主動進擊。」
「若拖延時日,待正軍一至,分兵合圍,將各壇分割蠶食,屆時彼此救援不通,悔之晚矣。此時此刻,正宜雷厲風行,趁其先鋒挫敗、銳氣折損,一舉潰敵。」
呂奇峰默然良久,微微搖頭:「老夫亦知此理,奈何有心無力。」
在座金丹修士中,除他與黑袍道人外,皆非善戰之人。
莫說他重傷未愈,即便完好無恙,也不能輕離法壇,否則殿中邪靈必會出來作祟。
而黑袍道人身份超然,來此別有要務,非他所能隨意指使。
顧惟清朗聲道:「此略既由晚輩提出,自當由晚輩躬親踐之。」
此言一出,滿殿寂然。
眾修神色各異,目光齊刷刷落在顧惟清身上。
有人又驚又佩,暗贊顧護法膽略非凡,竟敢請纓行此險事;亦有人腹誹不已,只覺他驕狂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摧鋒陷陣,便是金丹修士亦無把握,須聚眾合力、謹慎圖之,你一個築基修士,何敢大言不慚?
呂奇峰斷然言道:「顧護法身系重任,當以自身安危為重,不可行險僥倖。」
顧惟清從容起身,聲音清朗,響徹殿中:「晚輩常聞,士君子立身於天地之間,當以道心為骨,以大義為脊。先賢有言,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晚輩此去,非為逞匹夫之勇,亦非博一時之名。唯願盡此微軀,內不負本心,外不負玄府。貞鬆勁柏,何懼歲寒?精金美玉,豈畏火煉?望壇主鑒此拳拳之意,俯允晚輩所請。」
話音方落,段驚神霍然站起,一身凜然盛氣。
「屬下願與顧護法同往,望壇主俯允!」
餘年侍立於後,一副聽天由命的懶散模樣,聞言神色一正,邁步向前,大聲道:「小
子也願與顧護法同往,望壇主俯允!」
話音未落,又有兩人站起,異口同聲道:「忠義所在,豈可後人!某願隨顧護法除殘去穢,剪滅妖氛!」
黎紹業也騰地起身,目中精光灼灼,道:「黎某不才,願附驥尾,行益彰德!」
黎紹祖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一笑,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拱了拱手,道:「諸位同道慷慨激烈,在下不敢獨後,自當捨命奉陪。」
二人下首處,圖祿與四名護衛亦默默起身,抱拳一禮。
他們的身家性命、修行用度,全仰天行山莊供給,縱是刀山火海,主家既已前往,他們只能相隨左右。
殿中呼啦啦站起一大半人。
剩餘幾人眼見同道紛紛明志,雖心中不願,也只得訕訕起身。
黎承安眼見兒子竟也摻和進來,當即失了平素的從容灑脫。
他眉頭緊皺,卻不好當眾指斥,免得讓兒子下不來台,只得沉聲道:「諸位忠心赤膽,有勇知方。我輩年長,忝居其位,豈容爾等小輩捨命犯險?」
「況且此事非同兒戲,成敗利鈍,牽一髮而動全身,當由壇主權衡全局而定。豈能憑一腔熱血,貿然行事?都坐下,聽壇主號令。」
殿中一時寂靜,並無人動彈。
黎承安面色一沉。
黎紹祖不動聲色,伸手扯了扯黎紹業的衣袖。
黎紹業猶疑片刻,終究還是泄了氣,垂首坐下。
一眾護衛見狀,齊齊落座。
餘人見狀,又呼啦啦全坐了回去。
殿中只剩顧惟清、段驚神與餘年三人,仍然立於原處。
呂奇峰目光緩緩掃過三人,溫聲說道:「汝等誠心正意,老夫感佩於心。然則兵者兇器,戰者危事,不可不察。老夫實不忍見少年英傑,折於鋒鏑之下。何不留此有用之身,蓄力養銳,以待來日?」
顧惟清拱手一禮,道:「晚輩自會謹慎從事,審其部伍,察其疏密,探其虛實。若有機可乘,便設法拔除一二軍陣,斷其指爪;若勢不可為,自當及時抽身,徐徐圖之。絕不會以卵擊石,辜負壇主厚望。」
他言辭沉穩,既有銳氣,又見縝密,殿中諸人聽在耳中,無不暗暗點頭。
呂奇峰沉吟未語。
事已至此,黎承安心知自己也該有所表示。
他神色一正,道:「壇主,不若由黎某與顧護法同走一遭。黎某雖不敢言破軍殺將,但保得顧護法周全,當不在話下。」
枯榮居士與不全散人聞言,相視一眼,齊齊拱手,便要開口請纓。
黎承安伸手虛按,止住二人,道:「二位道友好意,黎某心領。黎某有六根牽機樁護持,自保尚可無虞。二位當以大局為重,安心留守法壇就是。」
枯榮居士與不全散人便不再堅持,順從聽命。
呂奇峰沉思良久,搖了搖頭,道:「法壇亦離不得黎道友。」
黎承安微微一怔,問道:「壇主的意思是?」
呂奇峰望向黑袍道人,拱手道:「可否勞煩黑袍道友,隨顧護法一同行事?」
黑袍道人未如往常那般緩緩點頭。
他徑直站起身來,面朝顧惟清,垂手而立,一副靜候吩咐的模樣。
呂奇峰心中暗道:「果然有用。這位不當只會點頭,而是先前所問,未中其意罷了。」
顧惟清卻認為此舉不妥,說道:「多謝壇主美意,所謂兵不厭詐,妖族先鋒雖退,未必不會回師一擊。法壇乃我輩根本,萬萬不可有失。諸位前輩坐鎮壇中,嚴加戒備,司職之重,遠勝追擊之功。」
呂奇峰聞言,心中反覆掂量。
此言確有道理。
他傷勢沉重,戰力十不存一,便連站立稍久,亦覺真氣虛浮。
而法壇禁制盛衰不定,今日雖顯威勢,卻不知明日如何。
若有大妖趁虛來犯,殿中無人正面相抗,便有覆巢之危。
黑袍道人留在壇中,更得其用。
話雖如此,他實在不放心顧惟清孤身犯險,偏偏顧惟清去意已決,言語又句句在理,不好嚴詞駁回,一時間左右為難。
思慮半晌,呂奇峰方開口道:「顧護法,老夫允你依策行事。然而獨身犯險,萬萬不可。」
「段護法、余護法,老夫許你二人之請,隨顧護法同往,彼此照應,不得有失。」
段驚神抱拳道:「屬下領命。」
餘年連忙應聲:「小子遵命。」
面上堆笑,心裡卻大聲呼號:「苦也!苦也!竟真要殺進妖族軍陣?」
他本以為是起個哄、說幾句場面話,這事便就此揭過了。
二十萬精銳妖卒,幾十位王族禁軍壓陣,那可是龍潭虎穴啊!
顧兄膽大包天也就罷了,壇主怎麼也當了真,竟不攔一攔?
呂奇峰叮囑道:「汝等切記,此去兇險,當以探明敵情為首務,切莫貪功冒進。老夫所求,不過是汝等安然歸來。功業雖重,終究重不過性命二字。切記,切記。」
三人齊齊應聲。
顧惟清再施一禮,轉身朝殿外走去。
段驚神緊隨其後,半步不落。
餘年深吸一口氣,收起滿腹牢騷,也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縱身而起,越出天垣法壇,向南掠去。
妖族大軍結陣而行,輜重繁冗,行進遲緩,料其尚未遠去。
三人為隱秘行藏,也未乘守宮飛舟,各自收斂氣機,貼著雪原低飛疾遁。
顧惟清御氣之術妙至毫巔,一身雄渾法力盡數收攝,消弭無跡,縱以神識探之,也只覺空濛一片。
段驚神體內筋骨啪輕響,渾身氣血攏於三尺之內,呼出的氣息凝而不散。
餘年往嘴裡倒了一包褐色粉末,旋即打了個冷顫。
眨眼間,他的臉色由青轉灰,身子漸漸冷了下去,如一塊臥雪寒石,連呼吸也停了。
今夜有雪,極細極疏,一粒一粒,悠悠蕩蕩地飄落。
高天之上,一輪冷月半隱於薄雲之後,清輝朦朦,映出雪原的輪廓,起伏連綿,蒼茫寂寥。
三人於皚皚雪原上飛遁而過,身後掠起三道細長雪塵,如白浪翻湧,旋起旋滅。
餘年仰頭望天,忽然感慨道:「今夜竟能看見月亮,當真少見。山北朔風一月刮三次,一刮就是十天,終日陰雲壓頂,人都快悶出病來了。」
顧惟清道:「月晦月明,自有其時。今夜雲開見月,倒像是特為我三人送行。昔人云「明月照積雪,大江流日夜」,可謂千古壯觀,你我今夜得見,卻不可辜負。」
餘年拍掌贊道:「顧兄雅人深致,出口便是文章。我看了半天,只憋出個今夜月亮真他娘的圓」,跟顧兄一比,簡直是牛嚼牡丹。」
段驚神默不作聲,自顧自掏出那對蓮花指虎,仔細戴在雙手之上。
他重重握拳,指虎前端三十六道棱齒齊齊豎起,層層疊疊,如重瓣蓮花綻開,冷光流轉間,透著一股猙獰血氣。
餘年一眼瞥見,伸長脖子張望,問道:「段兄,你那神弓已有了響噹噹的名號,這對指虎既是神兵,想必也起了名吧?」
段驚神淡淡道:「就叫蓮花指虎。」
餘年嘖嘖連聲,搖頭晃腦地贊道:「好名,好名!蓮花者,香遠益清,亭亭淨植,乃是花中君子。指虎者,鐵骨崢嶸,鋒芒畢露,乃百兵中最樸拙剛猛之物。」
「段兄以「蓮花」冠之「指虎」,剛柔並濟,雅俗共賞,正是「蓮花如面鐵如骨」。
這名號非但貼合外形,更見段兄襟懷,妙,妙不可言!」
他嘿嘿一笑,擠眉弄眼道:「段兄,先前你嫌我學疏才淺,不肯說出那功法的名號。
如今顧兄在此,人家可是文採風流、出類拔萃,何不講出來,請顧兄品鑑一番?」
段驚神哼了一聲,懶得理會他。
顧惟清聞言,神色微動,道:「我曾在通天樓中讀過祭郁真人所創功法的抄本,只是抄本終歸隔了一層,不知原本是否在段兄處?」
段驚神道:「在。」
顧惟清道:「可否容我一觀?」
段驚神二話不說,自腰間皮囊中取出一本道冊,凌空拋了過去。
顧惟清伸手接過。
那冊子與尋常書卷一般大小,封面以獸皮鞣製,紋理粗獷,隱隱透著血色。
餘年好奇心重,平日段驚神把這冊子當寶貝似的供著,翻閱時都不許旁人靠近半步。
此刻卻隨手遞給了顧惟清,他連忙湊上前去,欲一睹蓋世奇功的風采。
目光落定,只見封面以狂草寫著十二個大字:「驚天地泣鬼神殺神屠魔一式」!
字跡龍飛鳳舞,蜿蜒盤旋,筆鋒凌厲處如刀砍斧斫,氣勢之足,幾平要從紙面上撲將出來。
一望而知,這是段驚神親筆手書。
餘年臉皮一陣抽搐,強忍著沒笑出聲來,可心中實在憋得慌,只得仰天長嘆:「啊!
今夜月亮真他娘的圓!」
顧惟清掃了一眼書名,贊道:「天地為之驚,鬼神為之泣,殺神屠魔,盡歸一式之
中。此名既含三才之變,又蘊陰陽之機,一字一雷霆,一字一乾坤。祭郁真人以畢生心血創此法,段兄以滿腔精誠題此名,真是相映成輝。」
段驚神聞言,下頜微微一昂。
顧惟清一頁一頁翻閱起來。
短短片刻,百頁道冊便已看完。
他合上書冊,心中細細回味。
抄本內容與原本一字不差。
然而,抄本終究只是筆墨所錄,空有其形,不具其神。
眼前原本,每一筆每一划皆灌注了祭郁真人神意與靈悟,這等觀讀之益,遠非抄本所能企及。
餘年在一旁察言觀色,問道:「顧兄對氣血功法也感興趣?」
顧惟清道:「我鄉梓地處偏隅,妖患甚重。黎庶朝不保夕,每每為妖物所侵。神通術法對天資要求極高,百姓縱想修行,也是有心無力。」
「氣血功法卻不同,無需根骨,不拘資質,便是垂髫童子、白髮老叟,亦可習而煉之。若能廣傳此法於鄉里,使人人有勇力可恃,縱不能斬殺大妖,也能結陣自守、退避保命。」
段驚神聽完,直言道:「這本道冊,送你了。」
餘年眼睛一瞪,嘴巴張大。
段驚神將這冊子視若性命,此刻竟輕飄飄地拱手送人,這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是太陽從天上掉下來了。
顧惟清也微微動容,問道:「段兄當真捨得?」
段驚神道:「讓凡人俗眾有功可煉,有法可習,是那老道的遺願。你若能廣傳這門功法,我再承你一個人情。」
說罷,他緊緊皺起眉頭。
顧惟清曾助他報仇雪恨,他已欠了天大的人情;此後又蒙其救命之恩,更是無以為報;如今再加上傳法布道之德,這一筆筆帳算下來,什麼時候還得清?
他平生最不喜虧欠別人,心裡一時不暢快起來,暗自盤算著,得尋個機會,把這些人情盡數還了才是。
顧惟清將道冊鄭重收入袖中,拱手道:「多謝段兄贈書,我必不負段兄所託,亦不負祭郁真人平生夙願。」
三人繼續南行,一路無話。
飛遁二百餘里,周遭景色一如先前,天地間只剩下白雪黑岩,以及那輪亘古冷月。
便在此時,顧惟清忽地頓住身形,如一片輕鴻無聲落地。
段驚神不明所以,卻毫不遲疑,跟著收住去勢,立於他身側。
餘年反應稍慢,向前猛竄出去十餘丈,才硬生生剎住,連忙掠回,落在另一側。
他隨顧惟清目光望去,卻見前方一片空曠,無遮無攔,地勢平坦,只積雪比別處稍薄,露出灰黑堅岩,泛著幽幽冷光。
餘年低聲問道:「顧兄,可是哪裡不妥?」
顧惟清目視前方,神色平靜,凝聲說道:「前方兩百丈處,有一座妖族軍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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