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鏡花水月,鳳管鸞簫
餘年眯眼凝望半晌,前方曠野空空蕩蕩,不見半個妖卒的影子。
他心下納罕,回過頭正待詢問,卻見顧惟清雙眸深處,淡紫雷芒流轉不息,時而凝聚如一縷凜冽銳光,時而進散作千絲繚繞的電弧。
餘年頓時瞭然。
妖族大軍必是布下了障眼法,若無高明的破禁之術,即便走到近前,也窺不出半點端倪。
餘年用手肘輕碰段驚神,悄聲道:「段兄,你可瞧得出那軍陣的方位?」
段驚神目光冷冷掃過前方,道:「我看不出,但破得開。」
他所負的開天闢地神臂弓配有三支箭矢,皆以龍骨打磨而成,一旦離弦,當者披靡。
此箭威力究竟如何,連段驚神自己也未曾真正試過,不過攻破一座軍陣,他自認綽綽有餘。
顧惟清輕輕眨眼,眸中雷芒緩緩斂去。
「顧兄,如何?」餘年連忙問道。
顧惟清沉吟片刻,道:「這座軍陣借一股異氣隱匿形跡,陣中另有兩道煞氣遠引而去,一道向南偏東,一道向南偏西。以煞氣流轉之勢推算,百里之外,當另有兩座軍陣與
之遙相勾連。」
餘年皺眉道:「三座軍陣不隨大隊行進:卻扎在此地,莫非彼輩算準了咱們會尾隨突襲,特意留下三顆釘子防備?」
段驚神冷笑一聲:「後敵未清,分兵布防,乃兵家大忌。既已探明虛實,便簡單得很。你我三人齊上,各破一座軍陣!」
他看向餘年,問道:「你能否獨自對付一座軍陣?」
餘年一拍胸膛:「段兄,你可別小瞧人!小弟新近煉製的毒藥非同小可,便是段兄你這般鐵打筋骨,只需指甲蓋那麼一撮,也能輕易毒翻。」
段驚神沉聲道:「你平日自吹自擂,我懶得理會。眼下卻是戰陣之上,若因誇誇其談貽誤軍機,休怪我軍法從事!」
餘年委屈巴巴地道:「小弟平日嬉皮笑臉,可一遇正事,哪次不是辦的妥妥貼貼?」
說著,轉向顧惟清:「顧兄慧眼識人,你說是也不是?」
顧惟清笑道:「大行不顧細謹。賢弟平日嬉笑怒罵,可每逢大事,確實精明強幹。」
餘年當即挺直腰杆:「知我者,顧兄也!」
話雖如此,他到底不敢含糊,正色問道:「這座軍陣究竟有何能耐,破陣可有講究?
還請顧兄明示。」
顧惟清道:「三座軍陣氣機互通,彼此勾連,環鎖百里方圓。陣基深扎地脈,外力摧之極難。陣中設有禁制,若非我等收斂氣機,早在五百丈外便會暴露行藏。」
「三陣既成一體,便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攻其一陣,另兩陣必生感應,且軍陣借地脈之固,陣壁堅韌無比。若要破之,唯有雷霆一擊,同時摧破三陣。」
餘年聽得倒吸一口涼氣,咂嘴道:「倒與天地三才陣有異曲同工之妙。這幫粗野玩意兒,怎麼一下子開了竅,竟幹得出這般精細活計。」
他心中暗暗發愁。
這軍陣設有感應氣機的禁制,毒粉毒霧稍一外泄,極易被其察覺。
即便僥倖布成毒陣,腐蝕滲透也需不少工夫。
以顧惟清與段驚神的手段,只怕將各自負責的軍陣屠個乾淨,他那毒藥還在吭哧吭哧地侵蝕陣壁。
餘年方才把胸膛拍得山響,自誇辦事妥帖,豈料轉眼便露了怯,只覺後頸一陣發涼,渾身不自在。
不用想,定是段驚神那刀鋒似的目光在剜他。
他乾咳一聲,訕訕道:「小弟這點微末伎倆,顧兄是一清二楚。此番如何破敵,小弟全憑顧兄差遣!」
這話說得圓滑,既認了慫,又順勢把話頭拋了出去。
顧惟清自是知曉他的小心思,淡淡一笑,道:「三座軍陣各據一方,相隔百里之遙。
縱有破陣手段,也難做到無縫配合。不如因勢制敵,穩中求勝。」
「我有一法,可不驚動陣中禁制,於無聲無息間覆滅此間軍陣。只是此法需蓄勢良久,非片刻可成。你二人可趁此時機,趕赴另一座軍陣,以雷霆手段破之。待兩陣俱下,再合力一處,共擊第三座軍陣,必能克盡全功。」
餘年聽罷,滿面驚嘆:「不驚動禁制,便能覆滅一整座軍陣?顧兄竟有這等玄術,當真是神通廣大!」
「策略更是絕妙,顧兄於暗中潛行,我二人於明處強攻,一暗一明,一靜一動,既免了配合不周的紕漏,又將敵陣分化瓦解,真乃天衣無縫也!」
說完,他換上一臉諂笑,湊到段驚神跟前,道:「段兄,兩月前咱倆攜手對敵,所向披靡,當真默契無間。今日咱兄弟同心戮力,必能再創輝煌,殺得這幫妖物聞風喪膽!」
段驚神根本不拿正眼瞧他,面向顧惟清,徑直道:「便依你之策,另外兩座軍陣方位何在?」
顧惟清抬起右手,在胸前捏了一個古雅法訣。
拇指與中指相扣,食指微屈上挑,無名指與小指併攏垂落。
指訣一成,便有煙霞自指尖氤氳而生。
那煙霞澄若秋水,澹似山嵐,纏繞盤旋,凝而不散。
顧惟清屈指輕彈,兩道煙霞靈動一轉,分別飄向段驚神與餘年的眉心。
二人對顧惟清深信不疑,自不會躲避。
煙霞觸及眉心的一瞬,兩人齊齊一震,只覺一股清涼之意灌入靈台,雜念塵垢俱被滌盪一空。
旋即,那股清涼之意漫過雙目,浸入耳竅,向周身盪去。
餘年眨了眨眼,頓覺漫天飛雪似平都慢了下來,每一片雪花的紋縷、每一道風的走勢,皆清晰可辨。
甚至百丈之外,一片雪花落在岩石上的細微響動,也如近在耳畔。
天地間萬般聲息似被放大數倍,盡數飄入耳中。
餘年連忙望向前方,當即瞪大了雙眼。
方才還空無一物的茫茫雪原,此刻竟朦朦朧朧顯化出一座雄壯軍陣,橫亘數百丈方圓。
雖如霧裡觀花,看不真切,卻已能辨出大致輪廓。
只見旌旗獵獵招展,戰車排排羅列,妖影幢幢,墨甲森然。
軍陣中央矗立著數座望塔,高約數十丈,塔頂各嵌一枚碩大血石。
那血石散發著猩紅眩光,如一攤黏稠血水在空中緩緩洇開,向四周鼓盪擴散,盪出一波波煞氣漣漪。
餘年觸目興嘆,顫聲問道:「顧兄,此是何術?竟有這般神效!」
顧惟清道:「此術名鏡花水月」。鏡花非花,水月非月,一切外相皆由心照。心如明鏡,則目之所見不蔽於假象,耳之所聞不限於凡聲,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是為破妄還真之法。」
餘年聽得如痴如醉,連聲讚嘆:「神術,真神術也!」
他一邊說,一邊四處張望。
眼前天地仿佛換了模樣,從前習以為常的景物,此刻看來卻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玄妙。
忽地,他腦中靈光一閃,忙不迭從懷中摸出一包藥粉,攤開在掌心,湊到眼前細細觀察。
一看之下,臉上現出狂喜之色,激動得雙手顫抖:「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味烏
頭子」藥性竟能循著三焦經絡層層遞進,不想藥理還能這般通變,妙,太妙了!」
段驚神低頭凝視自己的手掌,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平日需凝聚心力,方能隱約感觸到氣血在筋骨皮肉最細微處的流轉。
此時此刻,只是隨意垂目,便能清晰望見,氣血洪流在經脈之中奔騰呼嘯。
每一絲分支、每一次搏動,甚至每一滴血珠撞擊經絡的震顫,皆了如指掌,身軀由內至外被照得通透,再無隱秘可言。
他緩緩握緊拳頭,感受著氣力在掌中匯聚,隨即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地看向顧惟清,沉聲道:「此術能持續多久?」
顧惟清道:「因人而異。以你二人修為,一個時辰當無問題。」
段驚神斬釘截鐵道:「事不宜遲,咱們即刻行事。」
他辨了辨空中兩道煞氣的流向,旋即一把提起蹲在地上埋頭鑽研藥理的餘年,騰身而起,向東南疾掠而去。
空中傳來餘年的驚呼聲:「段兄!手穩些!這藥粉可是劇毒,沾上一點骨肉化銷,神仙難救啊...
」
顧惟清指尖煙霞尚未散去,他張嘴輕輕一吹,一縷清氣拂過指尖,煙霞如被春風喚醒,倏然漫開,化作一團悠悠流轉的霧綃,自肩頭披拂而下,遍裹周身。
他的身形在霧綃中渺若煙雲,眼見即將消融於風雪之中,旋即又微微一凝。
虛實之間,仿佛超然此世之外。
顧惟清邁前一步。
衣襟處,蝶帕緊貼肌膚,微微涼意,落在心口。
下一瞬,顧惟清身形一閃,自原地消失,再出現時已在百丈開外。
衣袂袍角縈繞著一層幽藍光霧,如星輝碎屑,在夜風中徐徐灑落。
再一閃,他已凌空立於軍陣正上方,周身光霧未散,襯得他如謫仙臨塵。
築基一重境時,與蔣玉良鬥法,他只能在十丈範圍內騰挪;築基二重境後,範圍擴至三十丈;如今成就八葉玉樹,百丈之內,已是來去自如。
顧惟清垂目俯視,軍陣全貌一覽無餘。
旌旗如林,千面大小不一的漆黑旗幡,在風雪中獵獵翻卷,旗面以妖血繪滿猙獰圖騰,隨著旌旗鼓盪而蠕動扭曲。
戰車首尾相銜,列陣如城,車身遍鑄倒刺,刺尖上掛著乾枯血肉。
五千名精甲妖卒各司其位。
舉旗者雙臂筋肉虬結,將旗杆穩穩紮入凍土;駕車者手按橫刀,陰鷙雙目掃視陣外;
更多的妖卒列成方陣,甲片相撞,發出沉悶的金鐵之聲。
五千道煞氣自妖卒頂門蒸騰而上,匯成一片濃郁鉛雲,在軍陣上空翻湧激盪,沉沉壓在旌旗之上。
軍陣中央,九座望塔呈九宮之勢,拔地而起,巍然矗立。
每座塔頂皆嵌一枚碩大血石,形如豎瞳,暴射出猩紅眩光,在空中交叉掃掠,將四方照得一片血紅。
一道猩紅眩光朝顧惟清掃來,他不閃不避。
眩光徑直穿透他的身軀,如風過隙,未遇半點滯礙。
那隻血色豎瞳微微一閃,似有遲疑,終究轉了過去,掃向別處。
正中最高的望塔上,立著兩名烏甲大妖。
他們身高丈二有餘,烏黑甲冑遍體緊裹,無一處肌膚外露,頭戴一頂覆面兜鍪,只留一雙赤紅眼目在外,每一次眨動,瞳孔中都仿佛有兩汪沸騰的血池。
二妖周身煞氣雄健渾厚,與全盛之時的禍斗相差仿佛。
左側大妖察覺塔頂血瞳有異,腳下重重一踏,整座望塔猛然一晃,他借力飛身而起,直衝煞雲邊緣。
那雙赤目在雲層上來回掃視,目光所及之處,煞氣自行漫開,替他蕩滌一切可疑痕跡。
然而看了又看,除卻漫天飛雪與蒼茫夜色,一無所獲。
大妖冷哼一聲,身形倒墜,落回望塔之上。
顧惟清凌空靜立,那厚重煞雲離他衣袍不過丈許。
大妖飛身巡察時,與他隔空相望,近得他能看清那雙赤目中翻騰的凶意。
待那大妖轉身離去,顧惟清輕揮衣袖,碧葉斫心笛現於左手。
笛身瑩潤如玉,笛尾流蘇輕輕搖曳,篩落細碎清輝。
玉笛甫一入手,腕上的瓊華素心結登時一亮。
二者本為同源靈寶,此刻彼此感應,兩道溫潤光華流淌交匯,在他腕間指上織成一片柔和光暈。
光華沐浴之下,顧惟清只覺靈台澄明、身心俱泰,四肢百骸如被春風拂過,每一寸肌膚都浸透在融融清輝之中。
他橫笛就唇,身形挺直,雙肩自然垂落,衣袍微微拂動。
清冷月光灑照,長笛橫陳,衣袂翩然,勾勒出一幅清雋剪影。
笛聲初起,極緩極輕,如荒原朔風,自亘古渾暗中悄然生出,掠過皚皚雪原,拂過寂寂長夜。
笛曲蒼茫蕭疏,環繞迴蕩,愈轉愈發孤寒。
漸近漸快,曲調由緩入疾。
音色清越通透,如淵海暗流,看似平靜,實則奔涌激盪。
暗流越涌越快,越淌越闊,最終化作漫天音浪,籠罩方圓數百丈!
笛聲穿透厚重煞雲,直直落入兩名烏甲大妖耳中。
他們耳中灌滿笛音,神色卻無半分異樣,赤目依然掃視四方。
笛聲落入百長耳中,落入屯長耳中,落入什長、伍長耳中,落入每一名妖卒耳中,他們卻渾然不覺,仍舊各司其事,各守其位。
那笛聲清透玄妙,不似外來雜音,倒像是心神中本有的迴響。
其不驚不擾,不刺不破,如幽泉靜靜流淌,浸入聞者神魂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