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洪爐點雪,大音希聲
中央望塔之上,兩名烏甲大妖傲然屹立。
左側大妖名當鞠,右側大妖名屈拜。
二妖正是這座軍陣的千長,統五千精甲,留守陣後。
當鞠雙臂環胸,十指不住地叩擊臂甲,起初尚有節律,漸漸便亂了章法,越叩越急,越叩越躁,仿佛一頭困獸在刨撓囚籠。
屈拜心頭縈繞著一股不祥之感,卻說不出緣由。
他正暗自思忖,卻被那抓撓聲攪散了心緒,目光一斜,沉聲問道:「當鞠,何故煩躁?」
當鞠悶聲答道:「我並未煩躁。」
話音方落,他喉間便泛起一陣莫名乾澀,胸口似有硬物堵住,吐不出又咽不下,陣陣煩惡翻湧不息。
他將目光投向下方軍陣,這一看,愈發心煩意亂。
五千精甲列陣,嚴整肅然,一絲不苟,然此刻入目,只覺處處礙眼。
甲字陣的旌旗偏了三寸,乙字陣的戰車歪了半尺,丙字陣的刀兵間距疏密不一,丁字陣的盾牌高低參差。
他越看越煩躁,越看越惱怒,一股無名邪火自丹田騰起,直衝頂門。
當鞠猛地踏前一步,抬手指向下方,厲聲喝道:「旌旗歪斜,車駕參差,疏密無度,爾等懈怠至此,豈堪大用!」
五千妖卒被罵得莫名其妙,卻不敢分辨半句。
眾百長、屯長只得趕緊傳令,命部卒重新整隊。
可任憑妖卒如何列陣,當鞠眼中的軍陣依舊歪斜錯亂,愈整愈亂。
正待再罵,腦中卻嗡的一響,似有一根鐵錐自天靈狠狠貫入。
他悶哼一聲,雙手抱住頭顱,那鐵錐在顱內來回攪弄,劇痛直透骨髓。
「當鞠!」屈拜察覺不對,伸手按住他肩頭。
當鞠卻攥緊右拳,狠命錘向自己頭顱。
砰!
一拳落下,覆面兜鍪應聲凹陷。
砰砰!
又是兩拳,兜鍪迸裂,破片激射,露出底下那張猙獰面孔。
額頭皮開肉綻,鮮血自眉心淌下,霎時流了滿頭滿臉。
當鞠渾然不顧,攥緊拳頭,狠狠砸向顱側。
這一拳力道剛猛,竟打得顱骨崩裂,一道碎骨刺穿頭皮,白森森地支棱在外。
屈拜五指發力,死死鉗住他的肩骨,正要出言喝問,方一張口,耳中忽然響起幾聲短促濁音。
那濁音如陰雷起於地底,轟的一聲在神魂深處炸開。
屈拜只覺靈台劇震,識海生生撕裂,一股寒意從脊骨竄起,四肢百骸都僵了一瞬。
而當鞠再也承受不住灌入耳中的奇詭笛聲,仰天嘶吼。
他抬起雙手,用拇指狠狠戳入雙耳,用力一攪!
天地霎時安靜了。
風聲、旌旗聲、甲片撞擊聲,連同笛聲,盡數消失。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以為就此清淨。
笛聲,卻又從心神深處響了起來。
幽幽的,細細的,如一根銀尖針在腦中緩緩捻動。
越是抗拒,笛聲越是清晰。
當鞠雙目暴突,赤瞳中血光沸騰,怒吼一聲,雙手扼住自己咽喉,十指收緊,猛然發力一拔,將頭顱自頸上硬生生扯斷!
劇痛席捲全身,剎那間淹沒神智。
笛聲在這極致的痛楚中,終於低沉下去。
無頭軀幹穩穩立著,捧在掌中的頭顱,更是一臉鬆快。
屈拜則神思渾噩,濁重笛聲如縷不絕,絲絲侵蝕神魂,思緒漸漸遲緩,四肢沉重,如縛萬鈞。
他咬破舌尖,換得一瞬清明,伸手抄過腰間墨色令旗,連連揮舞。
令旗翻卷間,九座望塔頂端的血瞳齊齊一震。
猩紅眩光暴漲,如九道狂舞血河,探出軍陣,橫掃四面八方,最終齊齊射向高天。
當鞠見狀,赤目中凶光暴閃,雙手一翻,將頭顱按回斷頸之上,精煞澎湃湧出,斷骨結連,筋絡重續,皮肉癒合,瞬息恢復如初。
他左右一扭脖頸,發出喀喀脆響,隨即仰天長嘯,縱身衝上高天。
「當鞠!」屈拜強打精神,厲聲大喝,「據陣固守!不可魯莽!」
當鞠哪裡聽得進去。
那笛聲在斷頸劇痛中不過稍稍收斂,此刻又如附骨之疽,幽幽攀回心神深處。
他恨不得立時將那吹笛之人碎屍萬段。
屈拜望著沖天而去的身影,沉沉一嘆,手中令旗重重一搖。
九枚血瞳齊齊裂開一隙,裂隙深處,濃稠血精噴涌而出,沖天飛射,凌空交匯,化作一道猩紅洪流,直直灌入當鞠體內。
當鞠昂首大吼。
吼聲如雷,震得濃厚煞雲也為之一滯。
周身甲冑砰然炸裂,身軀在血精灌注下急劇膨脹,節節拔高,轉瞬已逾三丈。
脊背弓起如負山嶽,根根骨刺自脊椎刺破皮肉,森然豎立。
雙臂垂至膝下,十指化作利爪,指尖閃爍烏黑寒光。
皮肉寸寸龜裂,透出猩紅光芒,下頜撕裂至耳根,滿口獠牙交錯橫生,雙目深陷眼窩,血光暴射數尺有餘,狀若瘋魔。
當鞠腳踏虛空,足下氣浪爆鳴。
得血精灌體,一身氣意節節攀升,那詭譎笛音已被徹底驅出心神,再難侵入分毫。
他靈台清明已復,赤目精光灼灼,穿透厚重煞雲,一眼便望見外間有位銀衫修士,正橫笛而奏,眸中精光驟然一凝,身形不由頓住。
顧惟清!
這個名號在他腦中轟然炸響。
其人連斬七位大妖,連大千長歲厭金亦敗於其手。
換作先前,他定會毫不猶豫抽身退避。
可眼下背靠軍陣,更有九座血樓供給血精,精煞幾乎無窮無盡。
即便一時不敵,退回陣中整備再戰便是,何懼之有!
當鞠腳步一疾,挺身撞破煞雲,悍然衝出軍陣。
「崩山!」
一聲如雷暴喝,右拳轟然遞出。
拳鋒迸發一道赤紅洪流,氣焰灼灼,攜地裂山崩之勢,朝顧惟清狠狠砸去。
顧惟清垂目吹笛,神色澹然。
終曲將至,不可分心。
他看也不看襲來的拳罡,背後陡然升起一輪熾盛赤陽。
那赤陽外環金輝,周緣萬千日珥繚繞,如金蛇狂舞。
煌煌大日,照徹天地,方圓數十里亮如白晝。
拳罡撞上赤陽金輝,便如冰雪投入洪爐,瞬間消融於無形。
當鞠見此情景,瞳孔猛然一縮,右拳僵在半空。
這一招「崩山」傾盡全力,便是百丈山嶽也該夷為平地,怎的連對方一片衣角都未掀動?
他反覆打量,目光在那輪赤陽上來回逡巡。
赤陽外環金輝煌煌,內里赤華翻湧,萬千日珥飛舞,看似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隔著一重不可逾越的天地。
看不出門道,辨不清虛實。
當鞠不敢貿然上前,腳下退了半步。
便在此時,那笛聲又來了。
此番離顧惟清不過十丈,笛聲清晰入耳。
不再是先前幽幽細細的暗流,而是鋪天蓋地的洪鐘大呂。
曲調雄渾浩蕩,如萬鼓擂響,如銀河倒瀉,每一道音節狠狠砸在神魂之上。
當鞠頭痛欲裂,悶哼一聲,身形搖搖欲墜。
他不敢再靠近,倒掠而回,退至煞雲邊緣。
剛穩住身形,卻覺周身一陣灼熱。
低頭一看,不由駭然,他那原本鼓脹僨張的筋肉,此刻竟乾癟了幾分,手背青筋畢露,再無方才的飽滿猙獰。
他心頭一跳,連忙凝定心神,細細察探己身。
這一察,臉色驟變。
自己一身精血,竟在時時散逸,絲絲縷縷飄向高天,被那輪赤陽攝奪而去。
他凝視赤陽不過數息,目中血光便寸寸消融。
這輪赤陽,竟有吞奪神魂精血之能!
當鞠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他親眼見過顧惟清的諸般手段,劍法堂皇正大,雷術剛猛無儔,分明是玄門正道的手段。
正因如此,他才敢上來硬拼。
豈料此人,竟還精通這等邪法!
便在當鞠思慮之際,笛聲再變。
曲調驟然拔高,如怒濤拍岸,如地裂山崩。
道道音波疊疊而起,在當鞠神魂中掀起狂風惡浪。
他慘哼一聲,腳下一錯,欲先行退回軍陣,與屈拜商議應敵之策。
「當鞠!速破來敵!再遲得半刻,全軍皆要覆滅於此!」
陣中突然傳來屈拜的厲聲大喝。
那喝聲果決狠辣,分明又含著一絲驚悸顫抖。
屈拜何等心性,當鞠再清楚不過。
連他也鎮不住心神,五千軍卒更是不堪。
自己身負九座望塔的血精加持,若就此敗退而回,軍陣必破,全軍上下,絕無幸理。
當鞠緊咬牙關,把心一橫。
絕不能再退。
欲打斷笛聲,必先破赤陽。
當鞠雖不知赤陽根底,但有使不盡的精煞在手,一樣一樣試探,總有一法能破。
他暴喝一聲,縱身而起,率先施展「劫荒八打」中的「截川」之術。
雙掌齊出,凌空一劈。
一道赤黑匹練自掌緣進發,向赤陽遙遙斬去。
此術專破神通術法,一旦落中,神通斷流、術法崩解。
那道烏光落在赤陽外環金輝之上,卻連半點漣漪都未激起。
赤陽煌煌,萬千日珥徐徐舒展,向煞雲邊緣捲來。
當鞠不敢耽擱,變招極快,五指捏訣,厲喝一聲:「斷機!」
指尖血光一閃,層層血浪呼嘯盪出。
此法專克法寶靈器。
血浪掠過赤陽,卻杳無回音。
赤陽灼照依舊,全然不為所動。
當鞠一咬牙,再換一招。
右手五指箕張,左手扼住右腕,掌心對準赤陽,低聲嘶吼道:「陵替!」
一股腐敗赤流噴涌而出,向赤陽疾撲而去。
尚未觸及金輝,萬千日珥當先一卷,赤流立即被扯得七零八落,化煙散去。
當鞠深吸一口氣,準備再試一法。
他立定身形,雙掌緩緩合十。
「覆玄。」
輕喝聲中,一股莫可名狀的大勢自掌間擴散開來。
無聲無浪,無形無跡,覆壓向高天赤陽。
那輪煌煌赤陽,微微一暗。
探前的日珥齊齊一頓,隨即化作漫天金芒,飛散如螢。
當鞠心頭狂喜。
終於尋到了克制赤陽之法!
「覆玄」之術能催動天地大勢,極耗精血煞氣,便是化形中期也要量力而為。
可他背靠九座血樓,精煞源源不絕,根本無所顧慮。
雙掌連連合十,一聲接一聲的「覆玄」暴喝而出。
前三道術法尚有奇效,日珥被震得金芒飛濺,難近煞雲十丈之內。
然而赤陽愈發熾盛,日珥一次次被震散,又一次次重新凝聚,每一次凝聚都較前更為堅實。
待到第六七次時,日珥已堅如金精,「覆玄」之術壓去,竟如蚍蜉撼樹,紋絲不動。
當鞠雙掌合十,喝聲不止。
「覆玄!覆玄!覆玄!」
他已記不清施展了多少次「覆玄」之術。
笛聲滲入心神,思緒如水凝冰,腦中只剩這一個念頭。
眼見日珥已蔓延至鼻尖,他再度合掌,嘶聲念出:「覆玄..
」
聲音沙啞枯澀,再無半分氣勢。
當鞠一身精血已被赤陽攝奪大半,余者又盡數耗在「覆玄」之術上。
原本三丈有餘的雄健身軀,此刻只剩一副皮包骨頭。
肌膚枯槁,緊貼嶙峋骨架,眼窩深深凹陷,赤目渾濁無光。
他直挺挺地站著,雙手仍保持著合十的姿勢。
數道日珥掠過,如金風拂過沙塔,皮肉骨架盡化煙塵,混入漫天飛雪之中。
萬千日珥的光輝落入煞雲那一刻,終曲已至。
顧惟清氣息悠長,飛指抹音,指影如幻。
笛聲攀至極巔,曲調清越,如鳳鳴九霄。
一曲終了,餘音在天地間迴蕩良久,方緩緩散去。
顧惟清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徐徐吐出。
他手持玉笛,神念一動,掃過軍陣。數息之後,衣袂飄拂,向陣中落去。
煞雲已被日珥分割得七零八落,只余薄薄一層,如殘霧飄蕩。
顧惟清輕揮衣袖,盪開身前煞雲,辟出一條通途。
他前行一步,身形一閃,已落足中央望塔之巔。
塔頂,屈拜趴伏於地,七竅流血,猶存一口氣在。
聽見錦靴落在面前的輕響,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想要抬起頭來。
一道熾白雷霆自他顱頂貫入。
屈拜身軀一顫,目中赤光徹底熄滅。
顧惟清收回手指,指尖雷芒跳躍,旋即消斂。
他舉目四望。
五千精卒盡皆倒地,面目平靜,死得無知無覺。
高天之上,赤陽灼照,煞雲散盡。
九道璀璨日珥探出,各向一座望塔捲去,將九枚血瞳裹入金輝之中,輕輕一提,血瞳便離瞭望塔,被捲入赤陽之中。
九枚血瞳入懷,赤陽光輝更盛。
日珥意猶未盡,紛紛向妖卒屍身探去,更有一道徑直向顧惟清腳下大妖捲來。
那日珥探至顧惟清身前,卻被他一把攥住。
入手溫熱,如握暖玉。
顧惟清笑道:「莫要太貪心,這些妖物屍身,我還有大用。」
那日珥在他掌中輕輕一顫,便乖順地縮了回去。
其餘日珥也紛紛收斂,依依不捨地歸回赤陽之中。
赤陽赫赫,緩緩收斂光輝,最終化作一柄綴纓長劍,向顧惟清飛來。
顧惟清一把握住赤陽劍,掌心與劍鞘相觸一瞬,響起一聲清越劍吟。
他輕輕捋順劍首的殷紅纓穗,纓穗根根如流火,自指縫間滑過,柔軟如綢。
顧惟清縱身而起,在軍陣中來回飛掠。
所過之處,妖卒屍身、甲冑兵刃、旌旗戰車,盡數被他收起。
數息之後,軍陣已空空蕩蕩,只余雪原上深深淺淺的壓痕。
顧惟清在望塔廢墟上稍一駐足,隨即衣袂輕揚,朝西南飄然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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