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拔絲升天,屍山血海
段驚神劈風斬雪,直向東南疾馳。
他並不擅長遁法,全憑一副霸道肉身硬沖。
朔風迎面撞來,尚未及身三尺,便被雄渾氣血震成碎流。
每一步踏落,腳下大地便炸開數丈方圓的深坑,凍土翻卷未落,人已掠出百丈開外。
遠遠望去,一道暗紅氣焰貼地狂飆,所過之處雪霧沖天,於茫茫雪原上撕開一道深深溝壑。
餘年遁法更是稀鬆,一路不知磕了多少大補丸,才堪堪綴在段驚神身後。
他面色青白,喘息粗重,肺里灌進了一大坨冰碴子。
眼見段驚神的身影又要沒入風雪之中,餘年趕緊摸出一枚朱紅藥丸,塞進嘴裡,咬碎咽下。
一股熱流自丹田湧起,他勉強提氣追上。
「段兄,歇歇吧!」餘年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著,「左右不過百十里路,何必這般玩命地趕?」
段驚神腳下不停,冷聲道:「軍機要事,豈容分毫遲誤。」
「話雖如此,顧兄獨自攻打一座軍陣,總歸也快不到哪兒去,」餘年抹了把臉上的寒霜,「咱們時間綽綽有餘,耽誤不了正事。」
段驚神冷哼一聲:「你沒見過他的手段,若再慢些,三座軍陣都要被他一人屠乾淨了」
餘年訕訕一笑:「顧兄的本事,那是有目共睹,小弟也佩服得緊。可妖族軍陣攻守兼備,顧兄縱有天大的神通,總要稍作籌措,斷不至於一鼓而下...
話未說完,段驚神驟然頓住身形。
餘年猝不及防,差點一頭撞在他背上,慌忙剎住腳步,趁機調息。
他正要開口抱怨,卻見段驚神默然望向北方,目光凝重。
餘年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登時瞠目結舌。
天際盡頭,一輪赤陽高懸。
大日煌煌,周緣金輝如焰,將半邊天穹映得亮如白晝。
此刻本是夤夜,天幕深沉如墨,一鉤冷月懸在中天,清輝如霜,鋪陳萬里。
赤陽便懸在冷月之側,日月交相輝映,一熾一寒,一烈一清,於雪原上空交織,灑落滿地金銀碎影。
方圓數十里,皆在這一刻失了顏色。
景象壯美無極,卻也詭譎無極,恍若天地倒懸、晝夜逆施。
觀者心中不覺泛起一縷蒼茫震顫,乾坤浩浩,己身渺渺,如微塵墮入大千,滴水消溶於滄海。
餘年瞪著眼珠子,嘴巴張了又張,道:「奇了,今夜不光有月亮,怎連太陽也跳了出來?莫不是老天爺發了瘟?」
「這輪赤陽,乃顧惟清神通所化。」
段驚神沉聲開口。
他曾目睹顧惟清施展這門神通,將億萬血翅蟲焚作飛灰。
此刻再見赤陽當空,心中感嘆萬千,也知顧惟清已動了真章。
「顧兄動手也忒快,還弄出這般大的動靜,」餘年滿眼驚嘆,「這下咱們可就暴露了,其餘兩座軍陣必有應對。」
段驚神冷冷道:「既然敢殺上門去,暴露又如何?」
說罷,身形猛然一震。
腹中血丹疾轉,一股雄勁氣勢自體內炸開。
方圓數十丈的積雪遭氣浪席捲,空氣中發出一聲震耳暴鳴。
段驚神不再收斂氣息,身如貫空隕星,直直撞入風雪之中,聲勢之烈,仿佛要將整座雪原犁為平地。
「段兄,等等小弟!」
話音未落,眼前已空無人影,唯余撲面而來的灼熱氣浪。
餘年嘆了口氣,搖頭道:「既然都拿出了看家本事,小爺我便捨命陪君子罷。」
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個圓肚瓷瓶。
瓶塞一拔,一股古怪綠煙裊裊冒出,氣味刺鼻,又酸又腥,仿佛把爛泥塘、餿泔水和硫磺一塊兒搗碎攪在一處。
餘年只看了一眼,便苦著臉捏住了鼻子。
前些日子,他開爐煉製消元散,卻沒控住火候,折騰了三天三夜,煉出一鍋黏稠得能拔絲的綠湯。
他本待倒掉,可實在心疼藥材,索性舀了一勺,閉眼嘗了。
誰料湯才入喉,周身霍然一輕,骨肉筋皮仿佛化作了雲絮。
他不由自主懸空而起,滿室遊走,如踏虛空,竟不費絲毫法力。
真箇是「身如遊絲,步若登仙」,甩開膀子就能飛。
他欣喜若狂,當即為這鍋綠湯取了個響噹噹的名號。
「拔絲升天膏」!
餘年一仰脖,將一整瓶綠湯囫圇咽下。
霎時間,一股涼意自腹中竄起,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齊齊張開,渾身輕飄飄的,好似一陣風就能將他吹散。
原本單薄瘦弱的身形,肉眼可見地膨脹起來。
先是肚皮鼓成皮球,接著是胸脯、肩背、四肢,眨眼功夫,便成了一隻圓滾滾的綠皮大球,只有腦袋還維持原樣,說不出的滑稽。
餘年心念微動。
下一瞬,整個人嗖地射入風雪之中,其速之快,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過數個呼吸,餘年便追上了段驚神,與之並駕齊驅,隱隱還有反超之勢。
段驚神側目一看,饒是他一貫肅然冷厲,也不由露出一絲訝色。
餘年沖他挑了挑眉,面有得色,嘴唇卻死死抿住,一絲縫也不敢漏。
這「拔絲升天膏」有個毛病,服後必須憋緊上下兩竅,一旦漏了氣,藥力便會自口中或後庭一泄而空。
段驚神也不多言,血丹再轉,遁速更快三分。
餘年不甘示弱,周身綠氣翻湧,緊緊貼上,始終不落半步。
兩道身影,一紅一綠,並行劈開風雪,循著那道隱約可見的煞氣,疾馳而去。
二人在一座矮丘前落下身形。
眼前別無他物,唯有一片嶙峋黑岩,矗立在茫茫雪原之上,高低錯落,稜角猙獰。
他們得了顧惟清「鏡花水月」之術加持,目中所見自然不同。
那片黑岩之上,赫然蟄伏著一座占地數百丈的巨大軍陣。
煞氣鼓盪,濃黑如墨,將整座軍陣裹得嚴嚴實實,任憑二人運足目力,也看不透內里情形。
這座軍陣並不比先前那座強盛,只是戒備更為森嚴。
濃烈的煞氣在陣壁上來回翻湧,透出一股嚴陣以待的沉凝之勢。
想來陣中大妖已察覺另一座軍陣出了變故,早早做出了應對。
餘年仍憋著上下兩竅,臉色綠得發亮,腮幫子鼓得快要裂開,也不敢張口說話。
他只好以神念傳音,語中略帶猶豫:「段兄,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這軍陣烏漆墨黑,內里虛實一概不明,萬一設有厲害禁制,咱們可別中了計。」
段驚神凝視軍陣片刻,又回頭望天。
天際赤陽已然消散,唯餘一鉤冷月孤懸。
想必顧惟清已然攻滅那座軍陣,自己這邊也要加緊行事,不可落後於人。
他收回目光,一言不發,抬手一拍腰間皮囊。
兩道白虹自囊口電射而出,凌空一展,化作一弓一箭。
段驚神左手一探,穩穩攥住弓身,右手輕輕捧住箭矢。
那箭矢通體煞白,箭鏃鋒銳,映著冷月清輝,流轉幽邃寒芒。
箭杆修長筆直,表面密布虬結骨紋,散發著凶煞龍威,直迫眉睫。
餘年見段驚神取出開天闢地神臂弓,便知其意,連連點頭。
這張寶弓以龍筋為弦、龍骨為身,段驚神仗之此弓,射殺妖物無數。
可待餘年看清那支箭矢,只覺胸口一悶,四肢百骸都微微一僵。
若非緊緊憋著氣,怕是要將口中藥力噴個乾淨。
他知曉段驚神囊中有數十支箭矢,皆為庚辛精金所鍛,箭頭鑲嵌龍牙,威力超凡。
先前一箭射死大妖烏逯,用的便是龍牙箭。
而眼前這支箭矢,非金非木,箭杆與神臂弓同色,莫非整支箭皆由龍骨打磨而成?
難怪段驚神這般自信,敢誇口獨破一座軍陣,原來藏了這等壓箱底的大殺器。
此箭一出,莫說破開軍陣,便是裡面的化形大妖與五千精卒,怕也要被一併射爆。
餘年原本已做好苦戰的打算,哪承想自己什麼都沒幹,大把功勞就往懷裡撞。
轉念一想,既是跟著跑了一趟,總得出些力氣,面上才算過得去。
段驚神張弓搭箭,森然對準軍陣。
他沉腰坐馬,力自心生,雙腳一踏,腳下堅岩寸寸崩裂,身形穩如磐石。
左臂平舉,神臂弓豎於身前,右手三指扣住龍脊箭,力貫指梢,弓弦緩緩拉開。
弓弦每張開一寸,便有一道若有若無的龍吟自弓身傳出,弓拉滿月之際,龍吟之聲陡然拔高,隆隆如淵底雷鳴。
段驚神腹中血丹疾轉,周身精血如洪爐沸騰,一道殷紅血霧自掌心蔓延而出,沿著弓臂與箭杆攀緣而上,將白森森的弓箭裹入血煞之中。
餘年見狀,心頭一跳,連忙傳去神念:「段兄且慢!眼下敵勢未明,陣中虛實難測,恐有暗伏之患。容小弟先在陣外布下幾道毒障,雖未必能克敵制勝,也教這幫妖孽多重顧忌。」
「予你十息。」段驚神開口道。
餘年一拍胸膛,示意無礙,倏地化作一團綠煙,直向軍陣飄去。
這軍陣方圓數百丈,換作以往,十息工夫哪夠布下毒障?
所幸服了「拔絲升天膏」,身似飄絮,飛遁奇快,繞行一圈不過一兩息光景。
他掠至軍陣近前,小心翼翼躡近陣壁,渾身緊繃,腳下步虛而行,隨時準備拔腿跑路。
陣中煞氣翻湧,越滾越厚,低沉鳴咽之聲愈轉愈沉,除此之外,別無動靜。
餘年稍稍鬆了口氣,自懷中掏出所剩不多的家當。
風涎散碧瑩瑩一團,見風即化,沾物便腐;黃磷煙藏在一隻琉璃瓶中,微微搖晃,便冒出劇毒煙霧;蝕骨水盛在玉壺裡,液面泛著清亮氣泡。
他依照毒性毒理,在軍陣外圍一一布置妥帖。
風涎散布在上風口,黃磷煙埋在下風處,蝕骨水則灑在四方陣壁前,三道毒障環環相扣,互為呼應。
他離軍陣極近,布毒間隙,隱約窺見陣中景象。
六座望塔巍然矗立,塔頂各嵌一枚血瞳,正噴涌滾滾血精,如六道赤練般流向陣壁,壁壘由此愈發厚重凝實。
似是察覺有人窺視,六隻血瞳倏然一轉,齊齊向餘年照來。
猩紅煞光,如山崩海嘯般撲至。
餘年心頭一悚,渾身汗毛倒豎,再不敢多看,一溜煙飄回段驚神身側。
雙足剛一沾地,也顧不得閉竅,嘴裡噴著綠煙,急聲道:「段兄小心,這幫妖孽早有準備!」
段驚神冷笑一聲:「有所準備更好。傳言王族禁軍所布軍陣,固若金湯,連金丹修士也難以破開,我倒要看看,這軍陣能不能接得住這一箭。」
此刻的他,周身氣勢已蓄至巔峰,手中神臂弓被殷紅血煞層層纏裹,箭鋒之上赤芒劇
烈吞吐,發出陣陣龍吟。
腳下堅岩已承受不住這股狂暴威壓,崩裂之聲不絕於耳,碎石飛濺,向四周激射而去。
餘年站在近旁,立身不穩,索性飛身而起,懸在半空,眺望軍陣。
對面軍陣驟起變化。
翻湧的黑霧中,煞氣猛地凝實,化作一堵烏沉沉的壁壘。
六座望塔上,血瞳迸射出刺目煞光,六道血光沖天而起,死死抵住四面壁壘。
北面壁壘之上,緩緩浮出一張猙獰獸首。
眼眸猩紅,獠牙尖利,血口賁張,喉中黑淵深不見底。
那獸首怒視段驚神,發出一聲震天咆哮!
段驚神目光一厲。
右手指骨微緊,三指驀地一松,弓弦進出一聲激越龍吟。
龍脊箭離弦而去。
箭出的一剎那,天地仿佛失聲。
箭矢快絕無倫,化作一條昂首蜿蜒的五丈血龍,龍吟高亢,聲浪雄渾浩蕩,震得四方氣流沸涌。
血龍瞬息撞至壁壘之上,狠狠釘入獸首怒張的血盆大口之中。
猙獰獸首死眉瞪眼,方一張口,未及出聲,頭顱便爆散為漫天煙煞,被風一卷,飛散無跡。
整座軍陣猛地一震,四面堅凝壁壘盪開層層漣漪,裂痕四下蔓延,隨即轟然倒塌,碎光與煞氣激盪如潮。
血龍余勢不歇,昂首長吟,繼續向軍陣深處貫入。
龍身所過之處,妖卒、旌旗、戰車盡化烏有。
血龍直直射向中央望塔上的血瞳。
血瞳煞光狂閃數下,旋即崩滅潰散,血精如決堤洪流般湧出,沿著塔身傾瀉而下。
左右兩座望塔被餘波盪及,塔身攔腰倒折,兩枚血瞳尚在半空便已崩碎。
三股濃稠血浪肆意奔涌,在軍陣中交匯成一片猩紅怒濤。
陣中已成一方血澤,偶有未死的妖卒掙扎而起,轉瞬又被血浪吞沒。
只這一箭,五千精卒生生震斃半數,余者大多重傷倒地,層層疊疊鋪滿陣中。
唯有數十名百長勉強拄刃站起,立在齊膝血澤之中,惶然四顧,搜尋兩位千長的蹤影。
正倉皇無措之際,一道雷霆暴喝自北方陣壁傳來。
眾妖心頭一凜,齊齊望去。
段驚神飛身入陣,踏碎一桿殘旗,落在猩紅血澤之上。
他四下一掃,目光掠過遍地屍骸與尚在掙扎的妖卒,眼底寒芒驟盛,逕自向那數十名百長殺去。
那群百長見段驚神孤身踏陣,怒不可遏,嘶聲大吼,紛紛拔出重斧鏈錘,踏著血浪,悍然迎上。
段驚神仗著強橫肉身,捨棄守御,任由四柄重斧斫中肩背。
斧刃加身,卻如中金石,火星進濺而皮肉不破。
他雙手重重一握,蓮花指虎前端棱齒齊齊開綻,拳鋒所至,殺氣四溢。
左拳直貫,一名百長胸骨盡碎,倒飛入血澤;右拳橫掃,另一名百長顱骨進裂,仰面便倒。
緊接兩腳連環踢出,又有兩名百長被生生踹斷脊樑,軟塌塌墜入血泊。
拳打腳踢間,四名百長斃命,乾淨利落。
群妖見狀,無不膽寒。
這片血澤,乃是大補之物。
重傷倒地者被血漿浸透傷口,一身傷勢轉瞬恢復大半,紛紛躍然而起。
他們雙目赤紅,不畏生死,列成合圍之陣,前仆後繼地殺向段驚神。
然而,除了數十名百長能與段驚神交手幾合,余者皆不過土雞瓦犬。
段驚神一拳爆頭,腦漿與碎骨飛濺如雨:一腳踹出,妖卒身軀攔腰炸裂,兩截殘軀分墜左右。
他四向奮擊,左右皆辟易不能當,一時殺傷不可勝數!
蓮花指虎上下翻飛,拳鋒每一次落處,便騰起一片血霧。
妖卒殺不勝殺,又似殺之不盡,屍體一層疊著一層堆在血澤之中,漸漸積成一座屍丘o
段驚神殺得性起,仰天長嘯,聲如龍吟,震得近處殘旗獵獵作響。
他雙臂一振,竟張開胸膛,任由數十柄刀斧槍矛攢刺而至。
兵刃齊齊扎入他的軀幹四肢,卻只能破開淺淺一分皮肉,再也難進分毫。
段驚神渾身浴血,刀槍劍戟掛滿一身,兀自仰天大喝:「痛快!痛快!」
說罷,身形暴起,風捲殘雲般將周身兵刃盡數震飛,連帶著持刃妖卒也被震得骨斷筋折、倒跌出去。
段驚神則趁勢而上,一陣快拳鞭腿轟出,將眼前敵手殺得乾乾淨淨!
拳歇腿止,四下一寂。
段驚神立於屍丘之上,滿身血污,狀若冥獄厲鬼。
他微微偏頭,啐出一口殷紅鮮血,目光睥睨,傲然掃視四方,高聲斷喝:「誰敢與我一戰!」
話音未落,腳下血沼翻湧,轟然揚起,濺起數丈高的猩紅浪牆。
尚未散盡的黑煞與血浪暴烈雜糅,生生凝成兩尊身高七八丈的猙獰大妖。
這兩隻名妖一青面一赤顱,通體由血漿與煞氣交織而成,身軀巍峨如山,表面流淌著黏稠精血。
青面獠牙外翻,一雙碧焰鬼眼嵌在眼窩之中,火舌自眼角落下。
赤顱頭生兩對彎曲犄角,犄角間探出無數骨刺,滿嘴利齒森然。
四肢粗如古木,指爪長逾丈余,形似倒鉤鐵戟,稍一動作便有刺鼻腥煞,撲面而至。
兩尊大妖居高臨下,滿臉獰惡,齊齊舉拳轟向屍丘之上的段驚神。
拳風過處,兩側血浪翻卷如沸。
「死來!」
兩聲怒喝重疊炸響,四野回鳴。
尚未死透的妖卒被震得七竅溢血,徹底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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