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湯圓
清晨,林間的第一縷陽光穿過枝葉,落在傅澤臉上。
傅澤睜開眼睛。
河水依舊潺潺流淌,昨夜布在樹下的鎮邪符沒有被觸動,四周也沒有留下什麼陰邪氣息。
他偏過頭,看向旁邊的樹權。
那隻昨晚跟著他的小野貓還在那裡。
小貓把四條腿全都收在身下,團成圓滾滾的一團,腦袋埋進尾巴里,睡得極香。
昨夜光線昏暗,傅澤也沒有怎麼仔細看,只覺得它毛色有些雜。現在借著晨光仔細一看,才發現這小東西身上的毛其實只有黑白兩色。
腦袋和背部大半是黑色,胸口、肚皮和四隻爪子卻是雪白的。尤其是肚子,圓滾滾地壓在樹枝上,看著就很有分量。
說它是流浪野貓吧,毛髮雖然有些凌亂,卻絲毫不顯瘦弱。反而胖乎乎的。
也不知道它獨自在山野里生活,究竟從哪裡弄來這麼多吃的。
不過想想已經開了靈智,算是小妖,比尋常野獸活得好些也正常。
傅澤看了它一會兒,惡趣味發作,伸手輕輕戳了戳那圓滾滾的肚子。軟乎乎的非常舒服。
小貓身體一顫,瞬間驚醒。
它抬起腦袋,眼睛瞪得溜圓,有些炸毛。
等看清是傅澤之後,才重新放鬆下來,又用前爪按住傅澤伸過來的手指,張嘴輕輕咬了一下。
沒有用力,更像是在表達不滿。
「你這小東西,還挺記仇啊。」
傅澤笑了一聲。
小貓鬆開他的手指,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兩條前腿向前伸直,背部高高拱起,尾巴也豎得筆直。
然後,它腳下一滑。
圓滾滾的身體從樹權邊緣歪了出去。
傅澤剛要伸手去接,小貓身邊卻忽然有一陣極其微弱的風流轉。
幾片樹葉被風吹起。
原本向下墜落的小貓像是被什麼輕輕託了一下,身體在半空翻轉,四隻爪子穩穩落到地面。
它抬頭看了傅澤一眼,若無其事地舔了舔爪子。
仿佛剛才差點從樹上摔下去的貓根本不是它。
傅澤眼神微動,也從樹枝上一躍而下。
「原來你還真有些本事。」
那股風太微弱了。
弱到也就能勉強吹起普通人的衣角,但確實是妖氣所引發的力量。
看來,這小東西不只是開啟了靈智,也已經本能地學會了一點運用妖氣的方法。
小貓顯然沒有炫耀自己本事的想法。
它落地之後,便跑到昨夜釣魚的石頭旁邊,在草叢裡嗅來嗅去,似乎想找那條被自己帶回來的魚。
可惜魚早就被它半夜吃完了,只剩下幾片魚鱗。
小貓看了一會兒魚鱗,又轉頭看向傅澤。
傅澤從包裹里取出一塊乾糧。
「看我也沒用,我早上不想挖蚯蚓。」
小貓湊過來聞了聞乾糧,立刻嫌棄地偏開腦袋。
傅澤也不慣著它,自己吃了起來。
一人一貓在河邊簡單休息片刻,傅澤便重新上路。
小貓果然跟了過來。
它一開始還老老實實走在傅澤身後,沒多久便耐不住性子,鑽進路邊草叢,一會兒撲蟲,一會兒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
等傅澤走遠一些,它又飛快追上來。
黑白相間、圓滾滾的一團在草木之間竄來竄去,速度倒是不慢。
傅澤低頭看著它。
既然這小東西決定跟著自己,總不能一直「小貓」「小東西」地喊。
「得給你取個名字。」
小貓聽見他的聲音,抬頭看了過來。
傅澤打量著它黑白相間的毛色,腦海里第一個冒出來的名字是熊貓。
一隻黑白相間、圓滾滾的貓。
叫熊貓,好像非常合理。
傅澤帶著一點惡趣味,試探著喊了一聲。
「熊貓?」
小貓看著他,沒有任何反應。
「熊貓。」
小貓低頭舔爪子。
「你覺得這個名字怎麼樣?」
小貓乾脆轉過身,用屁股對著他。
兩腳獸,聽不懂!
傅澤啞然失笑。
「看來,你好像不喜歡這個名字啊?」
而且仔細想想,給一隻貓取名熊貓,確實有些敷衍。若是以後真在這個世界看見熊貓,也不知道該喊誰。
傅澤又低頭看了一眼小貓。
黑白兩色,身體圓圓胖胖。
「那就叫湯圓吧。」
小貓耳朵一動,立刻轉過頭。
傅澤喊道。
「湯圓?」
「喵!」
小貓竟然十分響亮地回應了一聲,隨後跑到傅澤腳邊,圍著他轉了一圈,又用腦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顯然,它對這個名字很滿意。
「行,以後你就叫湯圓。」
湯圓仰著腦袋,又喵了一聲。
一人一貓繼續趕路。
官道漸漸變窄,周圍行人也越來越少。
偶爾遇到挑擔趕路的百姓,湯圓便會迅速鑽進草叢,只露出兩隻眼睛,小心觀察。
等人過去之後,它才重新跑出來跟上傅澤。
它願意親近傅澤,不代表願意親近其他人。
在山野里獨自活到現在,該有的警惕一點不少。
臨近中午,湯圓突然停在一片草叢前。
它身體壓低,耳朵豎起,尾巴尖輕輕擺動。
傅澤順著它的目光看去。
草叢裡,一隻灰色老鼠正抱著掉在地上的野果啃食,完全沒有察覺到危險。
湯圓悄無聲息地向前靠近。
五步。
三步。
一米左右時,那隻老鼠終於有所察覺,猛地抬頭,準備鑽進旁邊的洞穴。
湯圓的瞳孔卻在這一瞬間微微泛起幽光。
一縷極淡的妖氣,從它身上散開。
那隻老鼠身體忽然僵住。
僅僅只有一瞬。
下一刻,湯圓已經撲了上去,兩隻前爪將老鼠按在地上。
它沒有立刻咬死獵物,而是得意地回頭看向傅澤。
傅澤走過去,蹲在旁邊仔細看了一會兒。
「定身?」
當然,和真正的定身法根本不能相比。
最多只是以微弱妖氣震懾獵物,讓對方短暫僵住。距離不能超過一米,目標也只能是這種比湯圓弱得多的普通動物。
若讓湯圓對人施展,恐怕連讓人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
可這確實已經算是一種妖術了。
而且不是任何人傳授,是湯圓自己從捕獵的本能中領悟出來的。
「先以妖氣威懾定住獵物,再撲上去。倒是挺適合你的嘛。」
傅澤伸手揉了揉湯圓的腦袋。
湯圓眯起眼睛,十分受用,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然後,那隻剛剛恢復行動的老鼠趁機從它爪子下面掙脫,嗖的一下鑽進了洞裡。
湯圓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它看看空蕩蕩的爪子,又看看洞口,氣得尾巴瞬間炸開,伸出前爪拼命往洞裡扒拉。
扒了半天,除了弄自己一臉泥之外,什麼都沒抓到。
傅澤看得好笑。
「別挖了,人家早跑遠了。」
湯圓不聽。
又挖了一會兒,它才終於接受自己的午飯已經逃走,灰頭土臉地走回來。
傅澤取出清水,替它擦掉鼻子和鬍鬚上的泥。
湯圓有些不情願,喵嗚喵嗚叫了兩聲,但也沒有躲。
經過這次施展妖術之後,它明顯疲憊了一些。
走了沒多久,便不再到處亂跑,而是跟在傅澤腳邊,步子越來越慢。
最後,它乾脆趴在路中央不走了。
傅澤回頭看它。
湯圓也抬頭看著傅澤。
一人一貓對視片刻。
「自己走。」
湯圓趴著不動。
「你昨晚不是還很能爬樹嗎?」
湯圓閉上眼睛,像是已經睡著了。
這小東西看著不大,抱在手裡卻沉甸甸的,也不知道肚子裡究竟裝了些什麼。又或者是說,畢竟是妖,骨骼肌肉恐怕在妖氣滋潤下得到了強化,密度提升了?
湯圓在傅澤懷裡調整了一個舒服姿勢,腦袋靠著他的手臂,很快便發出輕輕的呼嚕聲。
傅澤低頭看了一眼。
「你這才跟我一天,就開始使喚人了?」
湯圓睡得更香了。
下午,湯圓恢復精神之後,又從傅澤懷裡跳了下來。
它看見路邊一棵高樹,三兩下爬到樹頂,又站在最高的枝頭向遠處張望。
片刻後,它直接從樹上躍下,微風再次在它身旁流動。
這一次傅澤看得更清楚。
那股風並不能讓湯圓真正飛起來,只是在它落地前減慢速度,讓它能夠從遠超普通貓能夠承受的高度安全落下。
落地以後,湯圓身體晃了一下,顯然操控這點微風對它來說也不輕鬆。
傅澤心中有了判斷。
湯圓現在擁有的兩種微弱能力,都來自於貓本身的天性。
一個用於捕獵,一個用於輕盈落地。
他在護送廖熙白的路上,聽風玄說起過,妖物開啟靈智以後,最初的能力往往與自身種族、本能和生活經歷有關————
湯圓目前還談不上真正的修行,但天賦應該不差。
更重要的是,它身上的妖氣十分清澈。
沒有人血,沒有怨氣,也沒有吞食陰魂之後留下的雜亂氣息。
傅澤原本只是因為它可愛,才允許它跟著。
現在看來,若是稍加引導,這小東西將來或許真能走上一條正經修行之路。
一人一貓繼續走了半日,遠處的山勢逐漸發生變化。
群山連綿,峰巒起伏。
明明天色尚未完全暗下來,山間卻已經升起一層淡淡的雲霧。那雲霧並不陰冷,反而帶著一種清透靈動的氣息。
傅澤停下腳步,開啟靈視。
下一瞬,他眼前的景象驟然不同。
山川地脈如同一條條沉睡的長龍,彼此勾連,最終匯聚向群山深處。
一股純淨而厚重的靈氣,在整片山脈之間緩緩流轉。
宮觀、洞府、石階、山泉與地脈相合。
一些山峰之間,隱約還能看見巨大符紋一閃而逝。那些符紋並非尋常符紙繪製,而是借山勢為筆、地脈為墨,歷經不知多少代茅山高真修補完善,最終與整片山脈融為一體。
這不是某個術士臨時布下的陣法。
而是一個傳承千年的玄門大派,積累下來的真正底蘊!
傅澤心中震動。
他一路修行至今,見過鬼物、殭屍、妖怪、邪神,也見過玉明子、風玄、陸守真這樣的名門道士。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上清正統」四個字究竟代表什麼。
湯圓當然沒有傅澤這種感慨。
它蹲在路邊,仰頭看著遠處山峰,鼻子輕輕嗅動。
這裡濃郁純淨的天地靈氣,讓它本能地感覺很舒服。
只是等一人一貓來到山門附近,看見石階兩旁鎮守的兩尊巨大石獸時,湯圓瞬間停住了。
那兩尊石獸看似普通,體內卻各自蘊藏著一道無比厚重的道門真法意韻。
湯圓全身毛髮炸開,嗖的一聲躲到傅澤身後,只探出半個腦袋,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這兩尊守山門的石獸。
傅澤低頭笑道。
「剛才不是還挺大膽嗎?」
湯圓沒理他。
石階上方,一個道士緩緩走來。
正是陸守真。
他看見傅澤,臉上浮現笑意,又低頭看了一眼躲在傅澤身後的湯圓。
「傅小友,貧道已經等候多時了。」
傅澤拱手。
「陸道長。」
陸守真還禮,隨後目光落在湯圓身上。
「這隻小貓妖是?」
傅澤低頭看了一眼。
湯圓也仰頭看著他。
「來的路上,順手撿的。」
傅澤笑道。
「它叫湯圓。」
陸守真聽見這個名字,又看了看小貓圓滾滾的身體,忍不住點頭。
「倒是貼切。」
湯圓似乎察覺到陸守真在看自己。
它先是往傅澤腳邊縮了縮,隨後又探出腦袋,認真嗅了嗅空氣。
陸守真身上的氣息和傅澤有些相似,都是清正純粹的上清法意。
確認對方應該沒有惡意之後,湯圓終於不再炸毛,只是依舊不肯從傅澤身後出來。
陸守真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在湯圓眉心前方停住。
一道極淡的清光閃過。
湯圓立刻向後一縮,警惕地盯著他。
陸守真沒有強行觸碰,只觀察片刻,便收回手。
「確實只是剛剛開啟靈智,妖氣十分微弱,也沒有沾染血煞和怨氣。」
「它身上的風行靈氣倒是頗為靈動。若以後能夠得到正法引導,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傅澤有些好奇。
「茅山派內,允許妖物進入嗎?」
陸守真笑道。
「自然允許。」
「人與妖的區別,是天生種族。善惡卻要看自己做過什麼。茅山弟子降妖除魔,降的是害人的妖,除的是作惡的魔。若見到開啟靈智的異類便一概打殺,那和邪修又有什麼區別?」
「當然,在玄門正宗里,龍虎山那邊可能會嚴格一些。是不允許妖物入內的。」
傅澤點了點頭。
他大概也知道,茅山派作為和民間散修勾連最廣的一個道門大派,實際上算是門規最為寬容的。門人弟子,性格也比較隨性。
陸守真又看向湯圓。
「不過,山中有幾處靈藥園和靈獸苑。你這小傢伙若是進去偷吃,可一樣要挨罰。」
湯圓不知道聽懂沒有,立刻把腦袋縮了回去。
傅澤有些懷疑。
它大概只聽懂了「吃」。
「走吧。貧道先帶你進入山門。」
傅澤跟著他踏上石階。
湯圓卻仍然站在原地,不肯經過那兩尊鎮山石獸。
傅澤走出幾步,回頭看它。
湯圓站在石階下,尾巴有些不安地擺來擺去。
它試著從左邊繞過去。
左側石獸體內法意微微流轉,湯圓立刻退了回來。
它又跑向右邊。
右側石獸雖然一動不動,那雙石頭雕刻的眼睛在湯圓看來卻像是一直盯著自己。
湯圓再次退回原處。
最後,它衝著傅澤叫了一聲。
傅澤頓時明白。
「你剛才還敢從那麼高的樹上往下跳,現在連兩尊石像都不敢過?」
湯圓又叫了一聲,理直氣壯。
傅澤只能重新走下石階,將它抱起來。
湯圓立刻鑽進他懷裡,把腦袋埋住,假裝看不見兩側石獸。同時用兩隻毛茸茸的小爪子捂著耳朵。但身子還是微微發抖。
陸守真看得失笑。
「這兩尊石獸鎮守山門多年,體內的法意本就有震懾妖邪的作用。它剛開靈智,會害怕也正常。」
傅澤抱著湯圓,走過山門。
在跨過最後一級石階時,他清楚感覺到,自己像是穿過了一層無形的水幕。
外界山風與蟲鳴依舊存在,天地氣息卻在瞬間變得更加純淨。
前方山道蜿蜒向上。
林木之間,可見飛檐青瓦,偶爾有身穿道袍的弟子來往。有人背著竹簍採藥歸來,有人在山泉旁清洗法器,也有年輕道童抱著比自己還高的一摞經書,搖搖晃晃走過石橋。
他們看見陸守真,紛紛停步行禮。
隨後,目光又忍不住落到傅澤和他懷裡的湯圓身上。
湯圓起初還把臉埋著。
發現周圍並沒有危險後,它才悄悄探出頭,睜大眼睛觀察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一隻山間飛鳥從頭頂掠過。
湯圓的腦袋立刻跟著轉動,方才對鎮山石獸的畏懼頓時忘了大半。
傅澤揉了揉它的腦袋,抬頭看向山道深處。
從這一刻開始,他終於真正踏入了茅山上清宗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