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羅浮故人 明法之位
列車離開文隆,一路向南。
沿途的景色。逐漸發生變化。
山巒更加蒼翠,江河密布,到處是水稻田和魚塘,空氣也變得更加的潮濕溫暖。
傅澤中途換乘數次,又走了一段陸路,終於來到羅浮山腳下。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準備前往羅浮山。
當初解決了涪南縣屍禍之後,他原本就打算隨玉明子一同來此,向真正的道門正統請教修行。
只是剛走沒兩天,就在破廟中遇見避雨的廖熙白一行人,又捲入接連不斷的追殺與陰謀,最後一路護送至金陵————
如今兜兜轉轉,他終於還是來到這裡。
羅浮山與茅山氣象不同。
茅山宗壇森嚴,乃是上清正宗。歷代的上清法意與山川地脈彼此結合,行走其間,能夠清晰感受到正統法脈的厚重。
羅浮山則更加遼闊幽深。
群峰雲霧繚繞,古木遍布,偶爾可見溪流從山石間穿過。山中宮觀並非全部聚集一處,而是依照不同法脈與傳承,散落在群峰之間。
實際上,羅浮山同樣也是上清宗一脈,甚至在某些時候被稱為【南茅山。
當初上清一脈的仙師葛洪南下,最終在羅浮山停駐,開山立派。因和茅山派一脈相承,所以很多人將其視為【南茅山】。
實際上,所謂南傳茅山法,大部分都是從羅浮山流出去之後,再經過民間演變而成的————
羅浮山和茅山,本就是「一枝兩花」的存在。
比如傅澤說修的《上清靈寶洞神正法》,同樣也是羅浮山的鎮派秘法————
傅澤沿著古樸的石階山道,緩緩往上走。
到了山門處,守山弟子見他攜帶長劍,起初還有些警惕。
等傅澤說明來意,又出示剛剛得到的上清茅山籙牒之後,對方神色立刻鄭重許多。
如此年輕的都功法師!
一名守山道士接過籙牒確認片刻,行禮道。
「前輩請稍候,我這便讓人通報玉明子師叔。」
傅澤還禮。
「有勞。」
聽到這話,他心裡稍微放鬆了一些——對方能去直接通知玉明子,說明至少沒什麼嚴重問題。
守山道士轉身離去。
另外一名年輕弟子將傅澤帶到山門附近的客堂,送來清茶。
只是傅澤坐下之後,很快便察覺出一些不同。
客堂內外經過的羅浮山弟子,神情大多有些沉重。
山中沒有混亂,來往儀規也一切正常,卻少了幾分尋常道門清修之地應有的從容。
這反常的氛圍,讓傅澤剛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來。
但他也不好詢問,只等玉明子來了再說。
約莫一刻鐘後,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傅澤起身看去。
玉明子穿著一身青色道袍,手中依舊拿著那柄熟悉拂塵。
只是相比兩人分別時,他整個人明顯清瘦許多。原本只是略顯花白的頭髮,如今竟多出大片的銀絲。
「傅小友?」
看見傅澤,玉明子腳步停了一下,臉上先是驚訝,隨即露出難得笑意。
「真的是你!」
傅澤也鬆了一口氣,至少玉明子平安無事。
他上前幾步,拱手道。
「道長,好久不見。」
玉明子上下打量傅澤,眼中驚訝越來越濃。
「你,你已經授籙了?這麼快!而且你的靈力之精純雄厚,簡直不可思議。」
「前些日子剛在茅山那邊完成授籙。」
傅澤取出籙牒。
玉明子接過籙牒看了一眼,臉上終於露出真正的欣慰。
「好,好!」
「你本就修上清法脈,我原本想著等時機成熟,羅浮山這邊為你授籙。現在茅山主宗不但願意為你補行傳度、還授《三五都功真籙》,說明你這一趟護送廖先生回金陵,確實積累了不少功行啊。」
他說到廖先生,聲音卻微微停頓。
傅澤沒有急著詢問。
玉明子將籙牒還給他,輕嘆道。
「唉,傅小友,是貧道失約了。」
「當初分別時,貧道曾答應處理完師門事務,便立刻來追趕你們匯合。可後來————」
玉明子沉默片刻。
「你隨貧道來吧。」
兩人離開客堂,沿著山中石階繼續緩緩向上。
玉明子沒有帶傅澤前往自己平日修行的院落,而是來到一處位於山腰的幽靜法堂。
法堂大門敞開。
內部沒有弟子誦經,也沒有舉行儀式。正前方只懸掛著一幅老道畫像,下方擺放法劍、法冠與一枚陳舊的玉印。
傅澤看見那黑白畫像時,已經明白了大半。
玉明子走到畫像前,安靜行禮。
「這是家師。」
傅澤也依照道門禮儀上前行禮。
片刻之後,兩人走出法堂,在外面的石亭中坐下。
山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
玉明子看著遠處的雲海,終於說起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貧道回到羅浮山時,家師正在閉關。」
「他老人家停留在【正一初真】法位已經很多年,修為、功行與法籙積累都已經足夠。此次閉關,是想再進一步,踏入【正一明法】的法位境界。」
傅澤神色微動。
正一明法,正一初真之後的下一個境界。
玉明子曾經向他講過,道門法位雖然並不是百分百的等同於正面殺伐的戰鬥力,但卻代表一名修行者的境界層次和靈力高低,同時也代表著對法脈、經籙與自身修行道路的掌控程度。
玉明子緩緩說道。
「正一初真,是得授經籙、初入真門。修行到了這一步,至少已經知道法從何來,也能依科行法。」
「正一明法,卻不能只靠宗壇再授一卷經籙。」
「每個人所修法脈、所積功行與自身道路不同,最終需要明悟的法,也不會完全一樣。」
「有人擅雷,有人修火,有人執劍,有人召兵馬,有人一生只鑽研齋醮科儀————走到明法之前,都可以依循前人道路。可真正踏出那一步時,卻必須明白自己究竟要修成什麼。」
傅澤聽得若有所思。
他如今同時修煉武道與上清法術,又習慣將兩者融合使用。
這種道路與尋常道士不同。
若將來他也走到正一明法之前,真正需要明悟的,或許便是如何將諸般力量徹底歸於
自身。
不過,現在想這些仍然太早。
傅澤只是剛剛成為正一初真,連《上清靈寶洞神正法》都尚未完整。
前方道路已經出現,他需要做的,是一步步走過去。
這條路尚遠,卻已經不再模糊。
玉明子又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家師年歲已高,已有一百四十餘歲。」
「他原本應該還有數年的壽元。若不強求突破,至少可以安安穩穩走完最後一程,方才羽化。」
「可他老人家說,修行之路本就是向前走。若因為畏懼身死,明明看見了前路卻不敢邁步,那最後幾年活著,也不過是在等死。」
「我們師兄弟幾個,怎麼也勸不住。」
玉明子語氣平靜,可傅澤依舊能夠聽出其中壓抑的悲傷。
「閉關第七日,家師曾一度觸及到【明法】之境。山中諸道觀法堂有感,群符自鳴,靈氣共振。」
「可最後關頭,他神魂與法力未能完全統合。舊傷又在此時爆發,導致法力反衝,生機迅速衰敗。」
「貧道與幾位師兄守在閉關之地外,竭盡全力,也只能讓家師最後保持清醒片刻。」
玉明子停頓了一下。
「他老人家留下幾句話,便坐化了。」
山風吹過石亭。
竹葉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靜謐安寧。
傅澤沒有說什麼。
這種時候,任何輕飄飄的安慰都沒有意義。不如安靜地陪著玉明子。
玄門術士,遠比普通人強大。
能夠斬鬼驅邪,能夠以符咒法術調用天地靈氣,甚至能夠延長壽命。
可修行者終究也會死。
而且越向前走,面對的關隘越是兇險。
玉明子的師尊並非死於妖邪,也不是被仇敵所殺。
他只是選擇向更高境界邁出一步,然後倒在了那一步上。
許久之後,傅澤才開口。
「道長的師尊,最後可曾後悔?」
玉明子沉默片刻,搖頭。
「沒有。」
「他老人家最後清醒時,還嫌我們幾個哭得難看。還說自己就是膽子太小,要早十年衝擊明法之位,恐怕成功率還能高一些。」
玉明子說到這裡,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他說,他只是沒能走過去,不代表這條路不該走。讓我們以後到了那一步,也不要因為看見他的結果便畏懼。」
傅澤點了點頭。
「那便夠了。」
玉明子看向他。
傅澤平靜道。
「道長的師尊是求道而終,而且臨終之前沒有後悔。難過自然應該難過,卻不必替他老人家遺憾。」
「至少,他真正走向了自己想走的地方。」
玉明子看著遠處雲海,長長吐出一口氣。
「貧道也知道。」
「只是知道歸知道。自幼將貧道帶大、傳法授業的人忽然不在了,心裡終究空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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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很正常。」
傅澤道。
「我爺爺去世的時候,我也是如此。但,活著的人終究要往前走。」
玉明子點點頭。
傅澤的到來,讓他原本沉重的神情鬆緩了許多。
當初玉明子的師尊坐化之後,羅浮山需要處理法脈傳承、弟子安排與諸多後續事務。
玉明子作為親傳弟子,不可能在這種時候離開。
他也曾經讓山下的產業辦事處,嘗試打聽廖熙白一行人的消息。
可護送隊伍為了躲避追殺,路線幾經改變,途中又刻意隱藏行蹤,始終無法聯繫。
等玉明子終於得知他們抵達文隆時,文隆叛亂都已經結束。
不久之後,廖熙白又被軍艦護送進入金陵。
玉明子知道廖熙白已經安全,才暫時放下此事。
「廖先生沒有怪道長。」
傅澤道。
「我們一路雖有危險,最終還是平安抵達金陵。道長若真在師尊坐化時離開羅浮山,反而不應該。」
玉明子輕輕點頭。
「廖先生平安便好。」
兩人在石亭中坐了很久。
玉明子也詢問起護送途中發生的事情。
傅澤沒有隱瞞,將土地邪神、文隆夜變,以及倭國術士與丹勁大宗師嚴鶴亭之事簡要講了一遍。
聽到傅澤曾經正面接下嚴鶴亭一掌,玉明子神色凝重。
「丹勁大宗師,已經近平非人。若是以武道和術法修行粗淺對應來看,大概已經相當於【正一初真】圓滿,距離【正一明法】一步之遙,和我師尊不相上下。你能夠全身而退,是本事,也是運氣。」
「確實有運氣。」
傅澤沒有逞強。
「若非陸守真道長、唐子明與數名化勁高手聯手牽制,我未必能站在這裡。」
說起陸守真,玉明子又問了傅澤在茅山授籙的經過。
得知傅澤得到《三五都功真籙》,並正式成為茅山上清法脈授籙道士,他由衷替傅澤高興。
傅澤也將新煉成的法劍取出。
長劍出鞘之時,玉明子眼神瞬間一凝,表情震驚。
「好重的庚金銳氣!好厲害的法劍!」
他伸出兩指,隔著數寸感應劍身法意。
藍白雷光和赤紅火光,在暗銀劍身內部一閃而逝。
「劍身堅韌,雷性純正,火性熾烈,內部還有一縷你自身長久溫養過的法意。這柄法劍的品階,恐怕已經是罕見的上品。不說法力溫養和道韻這些需要積累的東西,光是這劍本身的材質,恐怕比起我羅浮山的鎮山法器,也只是稍遜半籌而已。」
玉明子看向傅澤。
「這柄劍,是你自己煉的?」
「嗯,算是家傳的手段。」
傅澤含糊過去。
玉明子沒有追問,只是感嘆道。
「以法劍承載化勁宗師的純粹勁力,同時還能藉此施展法術符咒。你這條路,貧道過去確實沒有見過。」
傅澤收劍入鞘。
「走得通便繼續走。走不通,再想辦法。」
玉明子點頭。
「若是有機會,可以去龍虎山問問。全真道那些傢伙,倒是更擅長身體的修行。但和我們不是太對付————」
接下來三日,傅澤暫時留在羅浮山。
他沒有刻意勸玉明子放下悲傷。
只是每日陪他在山中走走,偶爾談論修行。
玉明子原本便不是沉溺悲傷之人。
只是師尊坐化、事務繁重,再加上未能履行護送承諾,諸般情緒積壓在一起,才顯得格外憔悴。
如今知道廖熙白平安抵達金陵,又見到傅澤完成授籙、修為大進,他心中最後一塊重石也逐漸放下。
第四日清晨,傅澤準備離開。
玉明子將他送到山門。
「不再多住幾日?」
「還得回一趟茅山。」
傅澤想起湯圓,臉上多出一絲笑意。
「那淘氣的小貓咪還在等我。」
玉明子也笑了,他揮了揮拂塵。
「傅小友,日後若有空閒,再來羅浮山。」
「一定。」
傅澤認真拱手。
「道長保重。」
「保重,後會有期。」
傅澤轉身走下山道。
玉明子站在山門前,默默看著他的背影逐漸遠去。
清晨的雲霧從群山間升起。
一縷陽光穿過雲層,落在羅浮山古老的石階之上。
玉明子握著拂塵,安靜站了片刻,終於轉身向山中走去。
他的腳步依舊緩慢,卻已經比傅澤來時沉穩了許多。
山風依舊清朗。
雲海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