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在殘破的半門域裡響起。
啪。
啪。
啪。
不重。
卻格外刺耳。
林淵緩緩轉頭。
紅蓮業火還未完全散盡,滅世大梵天體的餘威仍殘留在他周身。
破碎的血色面具,已經徹底從臉上脫落。
那張年輕而冷漠的臉,暴露在殘餘門光之下。
林淵。
血面前輩。
在這一刻,徹底重疊。
不遠處。
顧長夜從陰影中走出。
他身上的黑色長風衣被門域餘波撕開幾道裂口,臉色有些蒼白,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像是一個賭徒,在最後一刻終於翻開了自己想要的牌。
「終於。」
顧長夜輕聲道。
「讓我看見了。」
林淵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圍的半門域還沒有徹底散盡。
閻梟死後留下的門灰、碎裂空間和顧長夜提前布下的天巡遮斷陣,把這片核心區域暫時隔離在外界視線之外。
蘇清寒和洛星霜只能看到遠處紅蓮業火一點點熄滅。
看不到林淵的臉。
也聽不到他們的對話。
顧長夜顯然早就算好了這一點。
他知道血面前輩出手之後,必有短暫的空間混亂。
他也知道,自己只有這一瞬間的機會。
所以他進來了。
用自己的命,進來確認答案。
林淵看著他,聲音很冷。
「你一直在等這個?」
顧長夜點頭。
「是。」
他沒有否認。
也沒有狡辯。
「從你問龍門塔能量多不多的時候,我就該確認。」
「只是那時候,我還缺最後一個證據。」
林淵淡淡道:
「現在有了?」
顧長夜笑了。
「有了。」
他看著林淵。
看著那張和高武一中氣血境一重廢物完全相同的臉。
眼中的興奮幾乎壓不住。
「林淵。」
「血面前輩。」
「人形禁區。」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你。」
「你真是怪物。」
林淵眼神沒有一絲波動。
「你故意放任黑門動手?」
顧長夜搖頭。
「我通知了軍方。」
「蘇戰知道危險。」
「蘇清寒也在保護林小雅。」
「洛星霜同樣趕來了。」
「我沒有碰林小雅。」
「也沒有讓天巡司的人靠近她。」
林淵的聲音更冷:
「但你知道黑門會碰她。」
顧長夜沉默一瞬。
然後點頭。
「知道。」
「所以你拿她做局。」
顧長夜再次搖頭。
「不。」
「我拿我自己做局。」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
「如果我猜錯,我會死。」
「如果我猜對,我也會死。」
「但真相會活下來。」
林淵看著他。
眸子裡的冷意,已經徹底沉下去。
他忽然問:
「你不怕死?」
顧長夜笑了。
這一次,他笑得很坦然。
「怕。」
「誰會不怕死?」
「我也怕。」
「所以我才更想知道,我到底會死在什麼東西手裡。」
他說著,低頭看了一眼林淵腳下還沒完全散去的極道禁域殘痕。
那片空間裡,所有門灰、污染、源能碎片,都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重量壓在地上。
無法飄起。
無法逃散。
甚至無法重新組合。
顧長夜眼神愈發熾熱。
「極道禁域。」
「肉身成域。」
「分身,護印,真身,三階段法相。」
「還有吞源能的能力。」
「林淵,你知道自己意味著什麼嗎?」
林淵沒有回答。
顧長夜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你不是一個普通天才。」
「也不是一個被古體修強者庇護的學生。」
「你本身,就是一座正在成長的禁區。」
「黑門想要淨門者。」
「龍淵學府想要S級學生。」
「軍方想要護住第七區。」
「可他們都沒看清。」
「真正最危險的,從來不是林小雅。」
顧長夜抬起頭,看著林淵。
「是你。」
林淵淡淡道:
「說完了?」
顧長夜微微一頓。
隨後笑意更深。
「差不多。」
林淵向前走了一步。
轟。
極道禁域落下。
顧長夜周圍的空間,瞬間被壓死。
他腳下的地面無聲下沉。
殘餘門灰貼地崩散。
連他袖口中幾道準備激活的天巡符紋,都在這一瞬間變得黯淡。
顧長夜瞳孔微縮。
他終於親身感受到了這片禁域的可怕。
不是威壓。
而是一種絕對規則。
在這片區域裡,只要林淵不同意,他連一縷氣血都調動得困難。
顧長夜輕輕吐出一口氣。
「真可怕。」
「這就是人形禁區麼?」
林淵抬手。
掌心落下。
沒有給顧長夜繼續拖延的機會。
顧長夜的身體瞬間發出咔嚓聲。
胸骨塌陷。
經脈寸斷。
身上的天巡防護紋路一層層亮起,又一層層被壓碎。
他沒有掙扎。
也沒有逃。
只是咳出一口血,臉上的笑容卻沒有消失。
「我猜得沒錯。」
「你真是怪物。」
林淵冷漠道:
「你要是不逼我。」
「我也懶得動你。」
顧長夜笑得更明顯。
「那我更確定了。」
「林淵。」
「你不是不殺人。」
「你只是嫌麻煩。」
林淵眼神微冷。
手掌繼續壓下。
顧長夜的身體開始寸寸崩裂。
可就在這一刻,林淵忽然察覺到一絲不對。
顧長夜的血不對。
氣血結構不完整。
骨骼、經脈、臟腑之間的連接,太過規整。
不像真正的人。
更像是被某種手段精密製造出來的替身。
林淵眼神一沉。
「你不是本體。」
顧長夜嘴角裂開,露出一抹詭異笑意。
「現在才發現?」
他的身體表面,忽然亮起一層銀黑色紋路。
那些紋路像是天巡司秘紋,又像是某種傀儡自毀陣。
林淵抬手,極道禁域猛然壓下。
想要強行封住這具身體裡的所有波動。
但顧長夜早就準備好了。
銀黑色火焰從他心口燃起。
不是向外爆炸。
而是從內部焚毀。
焚毀身體。
焚毀氣息。
焚毀所有殘留痕跡。
顧長夜的聲音,在火光里變得沙啞。
「我在龍淵城等你。」
「你要是不來。」
「所有人都會知道——」
他抬起頭。
盯著林淵的臉。
一字一頓道:
「你是誰。」
林淵眼中寒意暴漲。
他五指猛地扣下。
轟!
顧長夜的命傀身被極道禁域壓得瞬間扭曲。
可下一瞬。
銀黑色火光轟然炸開。
天巡命傀自毀。
不是普通爆炸。
而是一種專門用來毀滅證據、切斷追蹤、回傳最後記憶的自毀秘術。
轟隆——!
殘破半門域核心區域被銀黑火光徹底吞沒。
外界。
蘇清寒猛地抬頭。
「那是什麼?」
洛星霜眼神一凝。
「天巡司的氣息?」
「顧長夜?」
她想衝進去。
可銀黑火光只持續了一瞬。
下一刻,所有空間殘痕都被燒得乾乾淨淨。
半門域徹底崩碎。
夜色重新籠罩平民區。
街道恢復原狀。
只有滿地裂痕,證明剛才這裡曾發生過怎樣恐怖的戰鬥。
火光中心。
林淵靜靜站著。
黑袍已經重新凝聚。
血色面具,也重新覆蓋在臉上。
沒有人看見他的真容。
沒有人知道,剛才顧長夜到底看見了什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
那裡只剩下一點銀黑色灰燼。
顧長夜沒死。
死的是命傀。
真身在龍淵城。
林淵眼神沉了下來。
「顧長夜。」
「你最好真的在那裡等我。」
他抬手。
最後一點銀黑灰燼,被極道氣血碾碎。
隨後,他轉身看向筒子樓方向。
林小雅仍然閉著眼。
額心紅蓮火紋安靜燃燒。
她沒事。
這就夠了。
林淵一步踏出。
身影消失在原地。
片刻後。
老舊筒子樓內。
林小雅緩緩睜開眼。
屋子裡的飯菜還在桌上。
只是已經涼了。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對面。
林淵正坐在那裡。
手裡拿著筷子。
神色平靜。
仿佛剛才從未離開過。
林小雅揉了揉眼睛。
「哥?」
林淵看向她。
「醒了?」
「嗯……」
她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飯,又看了看窗外。
「剛才是不是又做夢了?」
「嗯。」林小雅小聲問:「壞人走了嗎?」
「走了。」
「還會來嗎?」
林淵夾了一塊肉放進她碗裡。
「會。」
林小雅一愣。
林淵繼續道:
「所以我們要去龍淵城進修。」
「那裡有人等我們。」
林小雅聽不懂。
但她聽見林淵說「我們」,心裡就安定了下來。
她點點頭。
「我跟哥一起去。」
林淵嗯了一聲。
窗外夜色深處。
一切重新安靜。
可林淵知道。
有個人正在龍淵城,等自己。
……
龍淵城。
天巡司黑塔。
無窗密室之中。
一盞銀燈忽然亮起。
燈火之下。
一名黑衣青年緩緩睜開眼。
正是顧長夜。
只是相比第七安全區那個顧長夜,他的氣息更深,更完整,也更加真實。
桌面上,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天巡令,正在一點點化成灰燼。
顧長夜臉色蒼白。
額頭有細汗滲出。
命傀被毀,記憶回傳,對本體並非毫無代價。
可他的嘴角,卻緩緩揚起。
他看見了。
真的看見了。
林淵。
血面前輩。
全都是一個人。
顧長夜低聲笑了起來。
笑聲在密室里迴蕩。
「林淵。」
「你可千萬要來。」
「我已經等不及了。」
他抬起手。
在桌上的檔案最上方,緩緩寫下一行字。
第七安全區林淵。
危險等級:不可評估。
筆尖停頓片刻。
他又補上一句。
疑似:未登記人形禁區。
寫完之後,顧長夜看向窗外不存在的夜色。
輕聲道:
「歡迎來龍淵城。」
「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