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源院地下。
最深處。
這裡沒有窗，也沒有燈。
只有一排排嵌入黑色石壁中的封存櫃，安靜排列在長廊兩側。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金屬味。
還有一種長年不見天日的腐舊氣息。
每一道封存柜上，都刻著資源院的銀色徽記。
徽記之下，是一枚枚細密的權限陣紋。
凡是被送進這裡的東西，要麼是已經被廢棄的禁忌實驗，要麼是不能對外公開的歷史記錄。
秦岳站在長廊盡頭。
身前是一道黑色石門。
石門上，沒有名字。
只有一個極小的編號。
舊門檔案區。
秦岳抬起手，將自己的長老令按在石門中央。
嗡——
銀白陣紋一層層亮起。
緊接著，又有三道淡紅色鎖紋浮現。
這是最高級別的封存限制。
哪怕以他資源院長老的權限，也需要連續驗證三次。
秦岳面無表情。
指尖逼出一滴鮮血。
鮮血落入陣紋。
石門內部，傳出沉悶響聲。
咔。
咔。
咔。
三道封鎖依次打開。
厚重石門緩緩向兩側分開。
一股更深、更冷的氣息，從門後涌了出來。
秦岳走進去。
門後空間不大。
只有一張黑色石桌。
石桌上，擺著一個落滿灰塵的封存盒。
封存盒表面沒有資源院常用的銀色陣紋。
而是一道道已經黯淡的白色環形印記。
秦岳看著那些白色印記，眼神微微一沉。
白塔印。
星門研究院最早期的封存方式。
也是二十年前，淨門者計劃使用過的專屬印記。
他伸手拂去封存盒上的灰塵。
盒蓋上，幾個已經有些模糊的字，緩緩露了出來。
淨門者計劃。
秦岳盯著這五個字，沉默良久。
隨後，他打開封存盒。
裡面是一疊發黃的紙質檔案。
在如今的龍淵城，幾乎所有記錄都已經源能化。
紙質檔案，反而意味著這些內容不想被輕易檢索，不想被輕易複製，更不想被太多人知道。
秦岳取出最上面一份。
檔案封皮上寫著：
實驗體一號。
姓名：封存。
年齡：十一歲。
來源：舊第三區。
初步判斷：疑似可與門產生穩定共鳴。
秦岳緩緩翻開。
第一頁，是實驗體一號的基礎記錄。
字跡很冷。
像是在記錄一件物品。
第一次適配實驗：實驗體接觸微型門縫後，門縫波動下降百分之十三。
第二次適配實驗：實驗體在夢境狀態中聽見門內回聲。
第三次適配實驗：實驗體可短暫阻止污染擴散。
第四次適配實驗：實驗體出現明顯排斥反應，建議減少實驗頻率。
秦岳繼續往後翻。
後面的文字，開始變得凌亂。
甚至有些地方被人為塗黑。
第五次適配實驗：實驗體拒絕進入白塔核心室。
第六次適配實驗：實驗體夢境中出現未知門影，疑似被門內存在反向注視。
第七次適配實驗：事故。
秦岳的手指微微停住。
第七次適配實驗下面，只有短短几行。
門縫失控。
白塔核心室封鎖失敗。
實驗體一號失蹤。
參與研究人員，死亡十一人。
最終記錄：門內仍有回聲。
秦岳看著最後一行字，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門內仍有回聲。
這句話，當年在資源院內部引發過很長時間的爭論。
有人認為，實驗體一號並沒有死亡。
她只是被門吞了進去。
也有人認為，所謂回聲只是污染殘留。
但不管是哪一種，淨門者計劃都因此被封存。
白塔也從那之後，關閉了最深層核心室。
直到現在。
秦岳又看見了林小雅。
黑門多次指向她。
星源池下方舊門對她產生反應。
夢境、現實、星源池，三次異常都在證明，她絕不是普通孩子。
秦岳緩緩合上檔案。
聲音很低。
「林小雅。」
「第二個淨門者麼？」
他抬起頭，看向白塔方向。
那裡，是星門研究院所在之地。
也是當年淨門者計劃被封存的地方。
「如果你真是第二個。」
「那就不能只按普通學府規矩處理了。」
……
星屬小院。
夜色很深。
林小雅睡得並不安穩。
她夢見自己站在一條很長、很白的走廊里。
走廊兩側，沒有窗。
牆壁白得刺眼。
頭頂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冷冰冰地照下來。
她赤著腳站在地上。
腳下的地面很涼。
遠處，傳來滴答、滴答的聲音。
像水聲。
又像某種儀器在緩慢運轉。
林小雅茫然地看向四周。
「哥？」
沒有回應。
她下意識想往前走。
可剛邁出一步，走廊兩側的白色牆壁上，忽然浮現出一道道模糊人影。
那些人穿著白色長袍。
臉被光遮住，看不清五官。
他們低頭看著她。
手裡拿著一枚銀白色的圓環。
圓環內部，流動著細細的幽藍光。
有人低聲開口：
「適配反應穩定。」
「可以進入下一次觀察。」
「淨門者不能留在外面。」
「戴上觀察環。」
「進入白塔核心室。」
林小雅臉色發白，連連後退。
「我不去。」
「我要找我哥。」
那些白袍人沒有情緒。
只是一步步向她靠近。
「為了龍淵城。」
「為了星門穩定。」
「為了更多人的安全。」
「你應該配合。」
林小雅轉身就跑。
可走廊像是沒有盡頭。
無論她怎麼跑，那些白色燈光都一直懸在頭頂。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銀白圓環上的幽藍光，也越來越亮。
就在這時。
前方忽然出現了一扇門。
門半開著。
門縫裡沒有光。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林小雅停住腳步。
她害怕那扇門。
可身後的白袍人還在靠近。
就在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時，門後傳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像是一個女孩。
聲音很虛弱。
卻帶著急切。
「別相信他們。」
林小雅怔住。
「你是誰？」
門後的女孩繼續說道：
「別戴觀察環。」
「別進白塔。」
「別相信他們。」
林小雅小臉發白。
「你也在門裡面嗎？」
門後沉默了片刻。
隨後，那女孩的聲音變得更低。
「我出不去了。」
下一瞬。
身後的白袍人已經來到林小雅背後。
一隻冰冷的手，按住她的肩膀。
銀白圓環朝她額頭落下。
林小雅想喊。
可喉嚨像是被堵住。
就在圓環即將碰到她的瞬間——
轟！
一縷紅蓮火紋，猛地從她額心亮起。
白色走廊瞬間崩碎。
白袍人影被紅蓮火光吞沒。
那扇半開的門，也在火光中劇烈顫抖。
門後的女孩最後喊了一聲：
「不要去白塔！」
……
「啊！」
林小雅猛地驚醒。
她坐在床上，大口喘息。
額頭全是冷汗。
房間裡很暗。
只有窗外星門裂縫落下的銀白光輝，淡淡照在地板上。
她下意識看向門口。
一道身影，已經站在那裡。
林淵。
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
林小雅看見他，眼眶一下子紅了。
「哥……」
林淵走到床邊。
「做夢了？」
林小雅點點頭。
她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可聲音還是有些發顫。
「我夢見一個很白的地方。」
「很多人要給我戴一個環。」
「他們讓我去白塔。」
「還有一個女孩在門後面跟我說……」
她停頓了一下。
「她說，別相信他們。」
「別戴觀察環。」
「別進白塔。」
林淵眼神微微冷了下來。
白塔。
觀察環。
他沒有追問。
林小雅現在還在發抖。
他只是伸手，按在她額頭上。
一縷溫熱的氣血，緩緩渡入她體內。
林小雅緊繃的身體，終於慢慢放鬆下來。
「哥。」
「那個女孩是不是被關在門裡了？」
林淵搖搖頭：
「不知道。」
林小雅小聲道：
「她好像很害怕。」
林淵沉默片刻。
「那就記住她的話。」
「嗯？」
「別進白塔。」
林小雅用力點頭。
「嗯。」
林淵起身。
走到門口。
他的手掌按在門框上。
暗金色氣血無聲流入木質門框。
下一瞬。
門框內側，浮現出一圈極淡的紅蓮血紋。
它是某種被壓縮到極致的氣血禁印，嵌進了整個房間的邊界。
床頭。
窗沿。
地板。
牆角。
一縷縷紅蓮紋路依次亮起，又很快隱沒。
整個房間，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深海包裹。
林淵收回手。
「睡吧。」
林小雅怔怔看著那些消失的血紋。
「哥，這是血面前輩留下的嗎？」
林淵看了她一眼。
「嗯。」
林小雅小聲道：
「那他對我們真好。」
林淵沒有說話。
只是替她關上燈。
「睡覺。」
林小雅重新躺下。
這一次，她抓著被角，心裡慢慢安定下來。
有哥在。
有血面前輩的護印在。
那個白色地方，應該進不來了。
林淵走出房間。
門關上的一瞬間，他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白塔。
資源院。
這些牛鬼蛇神，已經開始伸手了。
……
第二日清晨。
星屬小院剛剛亮起晨光，門外便傳來敲門聲。
林小雅還沒有完全睡醒。
她揉著眼睛走出房間。
林淵已經打開門。
門外站著兩名資源院記錄員。
他們穿著銀白色記錄服，手裡捧著一份正式通知。
其中一人看見林淵，神色明顯緊了一下。
但還是硬著頭皮開口：
「林淵。」
「資源院正式通知。」
「因星源池事件後，林小雅身上存在未知門反應。」
「為保護本人及龍淵學府安全，資源院與星門研究院聯合決定，對林小雅進行星門適配二次複測。」
「複測地點。」
「白塔。」
說完，他將通知遞了過來。
林小雅站在林淵身後，聽到「白塔」兩個字，臉色瞬間白了。
昨夜夢裡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
別進白塔。
別戴觀察環。
別相信他們。
林淵低頭看了一眼通知。
通知上，蓋著資源院的銀色徽記。
還有星門研究院的白塔印記。
文字寫得很漂亮。
理由也很完整。
保護本人。
排查風險。
確認適配程度。
保障學府安全。
林淵看著那幾個字，眼神沒有半點波動。
只是指尖輕輕一動。
嗤啦。
通知被撕成兩半。
兩名資源院記錄員臉色瞬間變了。
「林淵！」
「這是正式通知！」
林淵抬眸。
「她不去。」
記錄員咬牙：
「這是資源院和星門研究院聯合決定。」
「你無權拒絕。」
林淵看著他。
「讓長老會來找我。」
那名記錄員還想說什麼。
可下一瞬，他忽然感覺整個院門口的空氣都變沉了。
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按在他的脖子上。
他的聲音，硬生生卡在喉嚨里。
林淵沒有再看他們。
砰。
院門關上。
兩名記錄員站在門外，臉色發白，後背全是冷汗。
直到那股沉重感消失，他們才像是重新能呼吸一樣。
其中一人聲音發顫：
「回去稟告秦長老。」
「真夠囂張的，敢違逆長老的意思。」
……
資源院。
秦岳聽完記錄員回稟，臉色一點點冷了下去。
「撕了通知？」
記錄員低頭。
「是。」
「還說什麼？」
「他說……」
記錄員咽了口唾沫。
「讓長老會去找他。」
砰！
秦岳手中的茶盞，被他硬生生捏碎。
茶水順著指縫滴落。
他眼神陰沉。
一個氣血境一重。
仗著背後血面古修。
竟然已經敢當面撕資源院和星門研究院聯合通知。
「好。」
秦岳緩緩起身。
「既然他不肯配合。」
「那就按規矩來。」
一旁的執事低聲問：
「長老的意思是？」
秦岳冷冷道：
「暫停林小雅星屬小院部分權限。」
「限制外出。」
「凍結非必要資源供應。」
「直到她完成二次複測。」
執事心頭一跳。
「這會不會激怒血面古修？」
秦岳眼神冰冷。
「我們沒有帶走她。」
「只是按程序調整權限。」
「就算鎮星侯問起來，也有規可依。」
他說完，目光落在桌上的淨門者計劃檔案上。
「林小雅必須複測。」
「白塔，她也必須進。」
……
天巡司黑塔。
顧長夜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翻看秦家暗衛魂燈熄滅記錄。
下屬低聲道：
「大人，資源院暫停了林小雅部分權限。」
「理由是她拒絕星門適配二次複測。」
顧長夜翻頁的手停住。
他抬頭，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
「秦岳真這麼做了？」
「是。」
顧長夜沉默片刻。
隨後低聲笑了一下。
那笑里沒有多少愉悅。
反而帶著一點說不出的諷刺。
「秦岳啊秦岳。」
「你是在逼他殺人啊。」
「真是個...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