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在龍淵城上空。
主星門裂縫橫貫天穹,銀白色星潮緩緩流動,像一條懸在城市頭頂的古老天河。
只是今夜的星潮並不平穩。
偶爾有一縷幽藍色細紋,從銀白深處一閃而過。
很淡。
像是一道傷口。
龍淵學府北側。
白塔。
這座通體蒼白的高塔,安靜矗立在星門研究院核心區。
白日裡,它看起來神聖、冷肅、莊嚴。
無數學府學生提起白塔,都會下意識壓低聲音。
因為這裡代表龍淵城最頂級的星門研究體系。
代表規則。
代表權威。
代表所謂「為了城市安全,可以執行一切必要觀察」。
可到了夜裡。
這座白塔卻不像一座研究院。
更像一座無聲的牢。
白色塔身之上,一圈圈環形陣紋緩緩亮起。
那些陣紋並非銀白。
而是泛著淡淡的灰。
像舊時代遺留下來的骨環。
白塔深處。
一間封閉多年的核心室,重新亮了起來。
秦岳站在核心室中央。
他的臉色很陰沉。
昨日資源院被林淵當眾打穿大門,逼他恢復林小雅權限,撤回白塔複測。
這件事,已經成了整個龍淵學府暗地裡的笑話。
資源院長老。
被一個氣血境一重的新生,逼得低頭。
哪怕所有人都認為林淵靠的是血面古修的護印。
可丟臉的,依舊是他秦岳。
而現在,秦家三太上一死兩傷。
秦玄霄老祖已經甦醒。
秦岳很清楚,事情已經不只是林小雅複測那麼簡單了。
這是秦家與血面古修之間的正面碰撞。
他必須找回主動權。
不能再等林淵來逼他。
核心室中,幾名白袍研究員圍著一座古老陣台站定。
陣台中央,懸浮著一枚銀白色圓環。
圓環不大。
看起來像給孩童佩戴的頭環。
可圓環內側,卻布滿細密到近乎詭異的幽藍紋路。
那些紋路像活物一樣,一點點流動。
一名年長研究員低聲道:
「秦長老,舊環陣列已經封存二十年。」
「當年實驗體一號事故後,這套系統就被列入禁用。」
「現在強行重啟,若是引發夢境反噬……」
秦岳冷冷看了他一眼。
「主星門潮汐異常。」
「星源池出現舊門反應。」
「林小雅夢境多次與門共鳴。」
「你告訴我,現在還要等她自己配合?」
那名研究員頓時閉嘴。
秦岳轉頭看向陣台中央的銀白圓環。
聲音低沉。
「她不肯進白塔。」
「林淵不肯交人。」
「既然人過不來,那就先讓她的夢過來。」
核心室里,幾名研究員臉色都有些發白。
他們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舊環陣列,不是普通檢測。
它是二十年前淨門者計劃留下來的夢境牽引裝置。
可以隔著現實距離,捕捉疑似淨門者的夢境波動。
只要夢境被白塔舊環陣列鎖定,就可以提前完成適配校準。
這是當年白塔最核心、也最危險的技術之一。
秦岳看著眾人。
「開始。」
年長研究員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抬手按下陣台。
嗡——
銀白圓環緩緩轉動。
白塔外壁,一圈圈灰白陣紋同時亮起。
那些陣紋向下蔓延。
一路沉入白塔底層。
像是喚醒了某種沉睡多年的舊物。
核心室上方,響起冰冷的陣列提示音。
淨門者舊環陣列重啟。
目標錨定:林小雅。
夢境波動捕捉中。
觀察環遠程校準開始。
秦岳眼神陰沉地看著陣台。
「這一次。」
「我看你林淵怎麼攔。」
……
星屬小院。
林小雅已經睡下。
房間裡很安靜。
窗外的主星門光輝,淡淡灑在地板上。
門框、窗沿、床頭,那些林淵留下的紅蓮血紋,隱沒在木紋深處。
像一層看不見的護牆。
可是這一夜。
林小雅睡得格外沉。
沉到不像正常入眠。
她感覺自己一直往下墜。
墜進一片冰冷的白色霧氣里。
等她睜開眼時,又看見了那條熟悉的走廊。
白色。
冰冷。
沒有窗。
頭頂燈光一盞接一盞,照得人眼睛發疼。
林小雅小臉瞬間白了。
她知道這裡。
白塔。
或者說,是夢裡的白塔。
她下意識轉身想跑。
可這一次,她發現自己的腳動不了。
低頭看去。
腳下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圈銀白色圓環。
那圓環扣住她的腳踝。
一縷縷幽藍紋路,像細小的藤蔓,正沿著她的小腿向上爬。
林小雅呼吸一滯。
「不要……」
她拼命掙扎。
可那圓環越來越亮。
走廊兩側,浮現出一名名白袍人影。
那些人沒有清晰五官。
只有冰冷的聲音,在走廊里一遍遍響起。
「淨門者適配程序重啟。」
「目標夢境已捕捉。」
「觀察環開始遠程校準。」
「夢境穩定度百分之三十一。」
「門反應增強。」
「可進行初步鎖定。」
林小雅聽不懂那些話。
可她能感覺到,這些人不是在和她商量。
他們是在把她當成一件東西。
一件必須被固定、被觀察、被帶走的東西。
她眼眶泛紅,拼命喊:
「哥!」
聲音傳出去,卻像被白色牆壁吞掉。
沒有回音。
白袍人影繼續靠近。
其中一人手中,捧著一枚更大的銀白觀察環。
那枚環,比夢中腳下的圓環更冷。
裡面流動著幽藍色的光。
它一點點靠近林小雅的額頭。
「檢測目標夢境核心。」
「校準淨門者錨點。」
「準備佩戴觀察環。」
林小雅小臉慘白。
「不。」
「我不要戴。」
「我不去白塔。」
可沒有人聽她。
觀察環越來越近。
就在這一刻。
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黑門劇烈震動起來。
門後傳來熟悉的女孩聲音。
這一次,那聲音比前幾次急得多。
「快醒!」
林小雅猛地抬頭。
「姐姐!」
門後的女孩聲音發顫:
「他們不是在測你!」
「他們是在把你變成門主的路!」
林小雅怔住。
「什麼路?」
「夢境是路。」
「觀察環是錨。」
「你一旦戴上它,門主就能順著你的夢,看見現實!」
女孩的聲音變得更急。
「別讓他們碰你!」
「快醒!」
白袍人影同時轉頭,看向那扇黑門。
冰冷聲音響起:
「舊實驗體殘留回聲干擾。」
「清除干擾。」
下一瞬。
幾道白色光束朝黑門落去。
門後的女孩悶哼一聲。
那扇半開的門劇烈顫抖。
林小雅看見門縫裡,有一道模糊的少女影子,被白光打得不斷後退。
她心裡忽然很難受。
那個姐姐明明已經困在門裡了。
卻還是一次次提醒她。
「不許打她!」
林小雅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猛地掙紮起來。
額心處,紅蓮火紋驟然亮起。
轟!
夢境走廊里,瞬間燃起一縷血紅火光。
火光出現的一瞬間,腳下銀白圓環發出刺耳嗡鳴。
白袍人影也同時停頓。
「檢測到外來血紋保護。」
「疑似血面古修氣血印記。」
「加大牽引強度。」
觀察環陡然下壓。
林小雅只覺得額頭一冷。
像有一隻冰涼的手,穿過夢境,觸到了她的靈魂。
現實中。
星屬小院。
林小雅額心紅蓮火紋驟然亮起。
房間四周,林淵留下的血紋同時浮現。
床頭。
窗沿。
門框。
地板。
一道道暗紅紋路,像被驚醒的龍鱗,層層亮起。
可下一瞬。
一縷幽藍光,從林小雅額心處強行鑽出。
那不是她自己的力量。
是白塔舊環陣列隔空牽引來的夢境鎖。
紅蓮血紋猛地一震。
整個房間的空氣瞬間變沉。
隔壁房間。
林淵睜開眼。
他原本盤膝坐在窗邊,體內極道星爐緩緩旋轉。
這一刻,星爐猛然一頓。
緊接著,發出一聲極低、極沉的轟鳴。
林淵抬頭。
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有人越過了他的血紋。
在動林小雅的夢。
下一瞬,他已經出現在林小雅房門前。
林小雅躺在床上,臉色蒼白。
那縷幽藍紋路試圖往她夢境深處鑽。
像一根鉤子。
想把她的夢,強行鉤向遠處某個地方。
白塔。
林淵伸手,按在房門上。
暗金色氣血無聲湧入。
轟!
房間內所有紅蓮血紋同時暴漲。
夢境走廊里。
即將落到林小雅額頭上的觀察環,忽然停住。
下一瞬。
一道暗金色裂紋,從觀察環表面浮現。
咔嚓。
觀察環碎了。
白袍人影同時扭曲。
冰冷陣列音第一次出現混亂。
「錯誤。」
「夢境牽引失敗。」
「外來氣血反制。」
「目標保護強度超出預估。」
林小雅腳下圓環也在紅蓮火光中寸寸崩裂。
她終於能動了。
門後的女孩急聲喊:
「醒!」
轟!
夢境徹底破碎。
林小雅猛地睜開眼。
她大口喘息,眼裡全是驚恐。
「哥!」
林淵臉色很平靜。
平靜得可怕。
林小雅眼眶發紅,聲音帶著哭腔。
「他們又來了。」
「他們要給我戴環。」
「那個姐姐說,他們不是在測我。」
「他們是在把我變成門主的路。」
林淵走到床邊,抬手按在她額頭上。
那一縷幽藍殘痕,被他體內極道氣血直接碾碎。
林小雅顫抖的身體,終於慢慢平靜下來。
「睡吧。」
林淵聲音很輕。
林小雅抓住他的袖口。
「哥,你要去哪?」
林淵看著她。
「處理一點事。」
林小雅小聲問:
「是白塔嗎?」
林淵沒有否認。
林小雅眼神里有害怕,也有擔心。
「那邊會不會很危險?」
林淵淡淡道:
「他們?」
「還不配。」
他替林小雅重新壓好被角。
隨後起身。
門框上的紅蓮血紋重新隱沒。
但這一次,血紋比之前更深。
像是嵌進了整座小院的骨頭裡。
林淵走出房間。
星屬小院內,夜色安靜。
可空氣已經沉得不像人間。
他抬頭,看向龍淵學府北側。
白塔方向。
眼神沒有怒火。
只有冷。
因為這一次,白塔直接伸手,碰到了林小雅的夢。
這已經不是越線。
這是找死。
……
白塔核心室。
舊環陣列猛地炸出一片火光。
陣台中央那枚銀白觀察環,表面裂開數道暗金紋路。
幾名白袍研究員臉色大變,連連後退。
「牽引失敗!」
「目標夢境保護強度異常!」
「觀察環被反制!」
秦岳臉色陰沉得可怕。
「怎麼可能?」
「她人明明不在這裡。」
「只是一場遠程夢境校準,怎麼會被反制?」
年長研究員聲音發顫:
「是血紋。」
「血面古修留下的血紋保護。」
「那股氣血強度太高,舊環陣列壓不進去。」
秦岳眼神一狠。
「繼續。」
研究員臉色一白。
「秦長老,舊環已經受損。」
「若繼續強行牽引,可能會引發陣列反噬。」
秦岳冷聲道:
「修復陣列。」
「加大牽引。」
「今天必須鎖住她的夢境錨點。」
幾名研究員對視一眼,都不敢反駁。
就在他們重新調整陣台時。
白塔外層。
所有防護陣紋忽然同時亮起。
尖銳警報聲響徹整座白塔。
「警告。」
「檢測到高危氣血反應靠近。」
「警告。」
「白塔外層防護陣啟動。」
秦岳猛地抬頭。
「誰?」
沒有人回答。
白塔之外。
夜風無聲停住。
一道黑袍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塔前。
血色面具。
紅蓮火紋。
黑袍低垂。
血影分身抬頭,看著這座蒼白高塔。
面具後的眼神,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白塔外層陣法一道道亮起。
十八層銀白光幕,從塔身外部層層展開。
無數符文鎖定血影。
塔內警報瘋狂迴蕩。
可血影只是站在那裡。
一動不動。
像是在看一座已經被判死刑的墳墓。
片刻後。
他緩緩開口。
聲音低啞,卻清晰傳入白塔每一層。
「你們。」
「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