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底層。
封印井前。
林淵站在幽藍光芒之中,舊校服被井底吹出的冷風輕輕掀動。
這裡與白塔外層截然不同。
外層蒼白、冰冷、整潔,像一座高高在上的研究院。
而這裡。
更像一座墳。
一座被白塔用二十年時間,強行壓在地底的墳。
井壁四周,密密麻麻刻滿白色環形符文。
那些符文與外層的觀察環陣列極其相似。
只是更加古老,更加複雜,也更加殘破。
有些符文已經暗淡。
有些符文正在斷裂。
一條條白色鎖鏈,從井壁深處垂落,纏向封印井最中心那截漆黑骨片。
那骨片不大。
只有半截手臂長。
卻給人一種無法形容的沉重感。
每一道門紋,都像是一條縮小了無數倍的深淵裂縫。
僅僅只是看著它,便仿佛能聽見無數重門後傳來的低語。
封王級。
哪怕只是殘片,也遠不是之前那頭封侯級星蝕獸能比。
這截門骨里蘊含的能量更古老,更混亂,也更沉重。
對普通武者而言,這是災難。
對龍淵城而言,這是需要封存二十年的禁忌。
但對林淵而言。
這是食物。
足夠重的食物。
他向前邁出一步。
轟。
腳下封印井台階微微下沉。
不是因為他釋放了氣息。
而是他如今六十四萬次壓縮後的肉身,本就沉重得不像人類。
封印井四周的白色環形符文,感受到外來者靠近,開始本能亮起。
一道冰冷的舊陣提示音響起。
警告。
核心封印區禁止進入。
檢測到未知氣血反應。
封印鎖鏈重啟。
嘩啦啦——
數十道白色鎖鏈從井壁中抬起。
它們本該鎖住那截門骨殘片。
此刻卻有一部分調轉方向,纏向林淵。
林淵沒有抬手。
只是看了一眼。
體內極道星爐輕輕一震。
一層暗金氣血從他體內無聲擴散。
那些白色鎖鏈剛靠近他三尺範圍,便像落入深海。
速度驟然變慢。
隨後,被一寸寸壓彎。
壓沉。
壓回井壁。
咔嚓。
第一道鎖鏈斷裂。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封印井內,舊陣提示音第一次出現紊亂。
未知氣血密度超出封印校準範圍。
封印鎖鏈失效。
林淵繼續向下。
井底的幽藍光越來越濃。
那截門骨殘片,也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表面門紋開始緩緩蠕動。
像一隻沉睡多年後,終於嗅到活物氣息的怪物。
就在這時。
一道極其虛弱的聲音,從井壁深處傳來。
「別……再靠近了……」
林淵腳步微頓。
封印井一側,幽藍光芒緩緩凝聚。
一道少女殘影,出現在破碎符文之間。
她看起來十一二歲。
身體幾乎透明。
身上穿著二十年前白塔實驗服,袖口和衣擺都破碎不堪。
她的臉很蒼白。
眼睛卻還保留著一絲清醒。
只是那清醒,像是隨時都會被門後的黑暗吞沒。
實驗體一號。
白塔舊檔里那個消失二十年的淨門者。
也是林小雅夢裡一次次提醒她「不要進白塔」的女孩。
她看著林淵,眼裡先是警惕,隨後浮現出一絲疑惑。
「你是誰?」
林淵看向她。
「林小雅的哥哥。」
少女殘影怔住。
「她……有哥哥?」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輕輕發顫。
「夢裡那個女孩,一直在喊哥哥。」
「原來真的有人會來救她。」
林淵沒有說話。
少女殘影急切道:
「帶她走。」
「離白塔越遠越好。」
她轉頭,看向封印井最深處那截門骨殘片,眼底露出無法掩飾的恐懼。
「這裡是牢。」
林淵道:
「說清楚。」
少女殘影身體微微晃動。
仿佛只是維持對話,就已經消耗了她很大的力量。
「二十年前,他們也說要保護我。」
「他們說我能穩定門縫。」
「說我的夢可以聽見門裡的聲音。」
「說只要我配合白塔,就能救很多人。」
她聲音越來越低。
「我信了。」
封印井深處,那截門骨殘片忽然輕輕一震。
幽藍紋路亮了一下。
少女殘影頓時痛苦地皺起眉。
林淵抬手。
暗金氣血壓下。
門骨殘片表面的幽藍光被強行壓低一瞬。
少女殘影這才緩過來,震驚地看了林淵一眼。
「你能壓住它?」
林淵淡淡道:
「暫時。」
少女殘影像是終於看見一絲希望,急忙道:
「白塔當年不是為了研究我。」
「他們真正想研究的,是它。」
「這截門骨,是舊星門戰爭留下的殘片。」
「他們說,如果能用淨門者的夢境穩定它,就能解析門後的力量。」
「能提前預警門災。」
「能讓龍淵城掌握門。」
她笑了一下。
那笑很苦。
「可是他們錯了。」
「門不是給人掌握的。」
「你越想看門後面,門後面的東西,也越會看見你。」
林淵看向封印井深處。
那裡的幽藍裂紋,確實像一隻半睜的眼睛。
少女殘影繼續道:
「第七次適配實驗,他們給我戴上觀察環。」
「讓我在夢裡靠近這截門骨。」
「我聽見了門後的聲音。」
「不是一個聲音。」
「是很多。」
「它們都在問我,現實在哪裡。」
「龍淵城在哪裡。」
「主星門在哪裡。」
「我想醒過來。」
「可是觀察環把我的夢固定住了。」
「我醒不過來。」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後來,有一道更大的聲音來了。」
「那些門後的東西,全都安靜了。」
「那道聲音問我——」
「你能不能帶我過去?」
封印井裡的空氣驟然變冷。
林淵眼神微動。
是門主麼?
少女殘影看著他,聲音很輕:
「我拒絕了。」
「所以它把我拖進了門裡。」
「從那以後,我就出不去了。」
「白塔以為我失蹤。」
「其實,我一直在這裡。」
「在門骨里。」
「在夢裡。」
「看著他們一代又一代,繼續想找第二個淨門者。」
她抬起頭,眼裡終於有了明顯的急切。
「林小雅就是第二個。」
「她比我更清晰。」
「她的夢,比我更容易被門看見。」
「如果她戴上觀察環,門主就會順著她的夢,找到現實錨點。」
「到時候,不只是白塔。」
「龍淵主星門,也會被它看見。」
話音剛落。
封印井深處,幽藍光芒猛然暴漲。
那截門骨殘片上的紋路,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另一端點亮。
一道低沉、遙遠、古老的意志,正在沿著門骨殘片緩緩靠近。
少女殘影臉色瞬間慘白。
「它來了。」
林淵抬頭。
封印井上方,白塔外層轟鳴不斷。
血影和秦玄霄的戰鬥,仍在持續。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上面。
沒有人知道,真正更危險的東西,已經在底層睜開眼。
林淵看向少女殘影。
「你還能撐多久?」
少女殘影搖頭。
「不知道。」
「門骨一旦徹底醒來,我會被它重新吞回去。」
「但我可以幫你擋一次。」
林淵道:
「不用。」
少女殘影愣住。
林淵走向封印井中心。
「你只要告訴我。」
「這東西能不能吃。」
少女殘影呆住。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吃?」
林淵看著那截封王級門骨殘片。
「對。」
「能不能吃。」
少女殘影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被困在這裡二十年。
見過無數白塔研究員恐懼它、封印它、觀察它、利用它。
也見過它一次次反向污染白塔儀器,拖走人的夢境。
可她從沒見過有人站在封王級門骨殘片前,問這種東西能不能吃。
少女殘影聲音發顫:
「它會污染你。」
「它裡面有門後的規則殘留。」
「還有門主留下的痕跡。」
「普通封侯強者觸碰它,都可能被反向侵蝕。」
「你……」
林淵抬手。
極道星爐在體內緩緩旋轉。
暗金氣血沿著掌心匯聚。
「那就是能吃。」
少女殘影:「……」
她忽然明白了。
眼前這個人,和白塔那些研究員不一樣。
他看門骨的眼神里,沒有貪婪。
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極端冷靜的判斷。
這東西,有能量。
所以能吃。
封印井深處。
門骨殘片忽然劇烈震動。
一縷幽藍意志終於穿過門骨裂紋,探入現實。
那一瞬間,整個封印井都像被某種無形目光覆蓋。
少女殘影痛苦地抱住頭。
「不要看它!」
林淵沒有閉眼。
他反而抬頭,看向那縷幽藍意志。
門後深處,似乎有一隻巨大眼睛隔著無數距離緩緩睜開。
一道聲音,在封印井中響起。
低沉。
遙遠。
像從萬門之後傳來。
「吞門者……」
林淵眼神一冷。
「你是誰?」
那道意志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它像是在打量林淵。
像是在辨認一件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東西。
片刻後,那聲音再次響起:
「你體內。」
「有能吞門的東西。」
「那不該屬於人。」
林淵淡淡道:
「那你來拿?」
封印井驟然一震。
門骨殘片上的幽藍紋路瞬間暴漲。
一股恐怖門壓朝林淵轟然落下。
像是無數扇門同時向他合攏,要把他的神魂、肉身、氣血全部擠成碎片。
林淵腳下地面瞬間塌陷。
體內極道星爐轟然轉動。
暗金氣血猛地向內一沉。
他沒有退。
一步踏出。
五指直接扣向那截封王級門骨殘片。
少女殘影失聲:
「別碰!」
林淵的手掌,已經落在門骨殘片上。
轟——!
幽藍污染瞬間順著他的掌心瘋狂湧入。
門後意志像找到入口,試圖鑽進他的血肉、骨骼、神魂。
可下一瞬。
極道星爐驟然亮起。
那些幽藍污染剛進入林淵體內,便像是被投入一座暗金熔爐。
剝離。
壓縮。
碾碎。
吞煉。
系統提示瘋狂浮現。
【檢測到封王級門骨殘能】
【檢測到門主意志殘痕】
【檢測到高強度門後污染】
【正在剝離污染】
【正在進行氣血物理壓縮】
【當前氣血物理壓縮次數:640000】
【當前氣血物理壓縮次數:643000】
【當前氣血物理壓縮次數:647000】
林淵眼神微凝。
能量很重。
比星源池外溢源潮重得多。
但污染也更強。
門主意志像是一根根幽藍長針,試圖刺入他的肉身深處。
林淵冷哼一聲。
體內骨骼深處,銀白星紋一條條亮起。
極道星爐再度轉動。
那些幽藍長針,硬生生被壓碎。
系統提示繼續跳動。
【當前氣血物理壓縮次數:650000】
封印井上方。
白塔外層大戰仍在轟鳴。
血影被秦玄霄的山河領域壓到極限。
而底層深處。
林淵一手扣住封王級門骨殘片。
一邊承受門主意志壓迫。
一邊強行吞煉其中殘能。
少女殘影怔怔看著他。
她忽然覺得,自己二十年來最恐懼的那截門骨,好像第一次出現了退意。
門骨後面的那道意志,在遲疑。
那道低沉聲音再次響起:
「你承載不了門。」
林淵抬頭。
掌心暗金氣血更沉。
「那就壓進去。」
轟!
極道星爐轟鳴。
封印井中,幽藍光與暗金光同時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