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星屬小院外,晨霧很淡。
龍淵城的天光並不來自真正的太陽,而是從主星門裂縫邊緣垂落下來的銀白輝光。
那光落在院裡的星葉花上,葉片邊緣泛著細碎星點。
一切看起來很安靜。
安靜得像昨夜那場白塔血劫,只是一場遙遠的夢。
可龍淵城北側那座塌了一半的白塔,還在提醒所有人。
昨夜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資源院長老秦岳死了。
秦家老祖秦玄霄死了。
白塔外層毀了。
封印井塌了。
門主第一縷意志,也被吞滅了。
只是這些東西,都沒有傳進星屬小院的飯桌上。
林小雅坐在桌邊,捧著一碗熱粥,小口小口喝著。
她看起來比昨晚安穩許多。
臉色雖然還有一點白,但眼神已經沒有之前那種被夢追趕後的驚惶。
只是,她喝幾口粥,就會下意識摸一下自己的額頭。
那裡什麼都看不見。
紅蓮火紋隱沒了。
新出現的白色鎖紋,也同樣藏進了皮膚深處。
可她能感覺到。
額心裏面,好像多了一枚小小的鎖。
很安靜。
不吵。
也不冷。
就像一個白色的小點,輕輕停在她夢境最深處。
林小雅放下碗,抬頭看向林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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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林淵坐在對面。
「嗯。」
林小雅小聲問:
「那個姐姐……是不是走了?」
林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額心的位置,那裡紅蓮護印與白色鎖門印已經徹底共存。
一護一鎖。
沒有衝突。
反而形成了一層更穩定的夢境防護。
片刻後,林淵道:
「她早就該醒了。」
林小雅愣了一下。
「醒?」
「嗯。」
「可是她不是消失了嗎?」
林淵淡淡道:
「困在一個噩夢裡二十年。」
「醒來,對她來說,不是壞事。」
林小雅低頭,手指輕輕抓著碗邊。
她似懂非懂。
她只知道,那個姐姐以後不會再出現在她夢裡了。
也不會再站在那扇黑門後面,一次又一次提醒她不要戴觀察環。
林小雅心裡有點難受。
可又不像以前那種害怕。
更像是一個陪她走過黑暗的人,終於不用繼續留在黑暗裡了。
她輕聲道:
「那她以後不會疼了吧?」
林淵看了她一眼。
「不會了。」
林小雅這才輕輕點頭。
「那就好。」
院子裡風聲很輕。
林小雅又喝了兩口粥,忽然抬頭,認真問道:
「哥,我額頭裡這個鎖,是不是那個姐姐給我的?」
「嗯。」
「它能幹什麼?」
林淵道:
「擋門。」
「擋門?」
林小雅眨了眨眼。
林淵換了一個更簡單的說法:
「以後如果有門裡的東西想順著你的夢看過來,它可以幫你把門關上一點。」
林小雅眼睛微微睜大。
「那我是不是也能幫上哥了?」
林淵看著她。
小姑娘眼睛裡還有些紅。
可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是麻煩。
被白塔盯上。
被黑門盯上。
被門主盯上。
每一次出事,都是林淵擋在她前面。
現在,她終於有了一點屬於自己的力量。
哪怕只是能把門關上一點點,她也覺得自己好像不再只是躲在哥哥身後的小拖油瓶。
林淵道:
「算是。」
林小雅眼睛亮了一下。
可很快,她又有些緊張。
「那門主以後還會不會來找我?」
「會。」
林淵回答得很直接。
林小雅小臉頓時垮了一點。
林淵繼續道:
「但它想過來,沒那麼容易。」
「那它要是真的來了呢?」
林淵想了想。
「它來一次,我吃一次。」
林小雅愣住。
她想起夢裡那隻巨大到像整個深淵一樣的眼睛。
又想起林淵平靜說「吃」的樣子。
這種反差太奇怪了。
她小聲問:
「哥,門主也能吃嗎?」
林淵認真想了一下。
「看分量。」
林小雅怔怔看著他。
幾息後,她忽然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她低下頭,繼續喝粥。
只是這一次,手沒有再發抖。
林淵看著她,神色平靜。
他知道,林小雅並不是真的不怕。
她只是開始明白,害怕也可以拒絕。
這很好。
……
飯後。
林小雅在院子裡試著感應額心那枚白色鎖紋。
她閉著眼,坐在石凳上,小臉繃得很認真。
林淵站在一旁。
沒有催她。
不遠處,一隻星羽雀落在花圃邊緣,歪著腦袋看她。
林小雅努力了半天,額心終於浮現出一道極淡的白色細紋。
那紋路一出現,院子裡的風忽然輕了一點。
不是被壓住。
而是像某個看不見的縫隙,被輕輕合上。
林小雅睜開眼,驚喜道:
「哥,我剛才是不是成功了?」
林淵道:
「嗯。」
林小雅有點開心。
可下一刻,那道白色鎖紋就消失了。
她小臉一垮。
「又沒了。」
林淵道:
「慢慢來。」
林小雅點點頭,重新閉眼。
她畢竟還小。
鎖門印剛剛覺醒,只能短暫觸動。
不過林淵已經確認,這道鎖門印確實有用。
它可以阻斷低階門縫牽引。
可以遮蔽夢境窺視。
也可以在門後意志試圖借林小雅夢境定位現實時,強行關上一部分錨點。
現在還很弱。
但未來很重要。
尤其是門主已經記住了她。
那隻幽藍巨眼,不會輕易放棄第二枚鎖。
林淵抬頭,看向天穹。
龍淵主星門深處,那道幽藍裂紋比昨晚暗了不少。
但沒有消失。
白塔舊門殘痕被吞滅。
第一錨被林小雅鎖斷一部分。
可門主本體那邊,肯定還會有下一步。
而他現在的壓縮次數,是七十三萬。
距離八十萬次,還差七萬。
極道星魂。
這個獎勵,很明顯是為下一階段的門主意志、夢境侵蝕、門後窺視準備的。
他需要更多能量。
更高層的能量。
最好,是門主再多送一些。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敲門聲。
林小雅睜開眼。
「哥,有人來了。」
林淵已經知道是誰。
「繼續練。」
他說完,走向院門。
門打開。
顧長夜站在外面。
還是那身黑衣。
還是那本黑色筆記。
只不過今天的顧長夜,臉上的笑意比往常更深,也更複雜。
像是看了一整夜最精彩的戲,到現在還沒有完全平復。
「早。」
顧長夜笑著打招呼。
林淵看著他。
「有事?」
顧長夜看了一眼院中正在認真感應鎖門印的林小雅。
「看來她恢復得不錯。」
林淵沒有接話。
顧長夜也不在意,自顧自走進院子。
他沒有靠林小雅太近。
很有分寸地停在石桌旁坐下。
「白塔血劫之後,龍淵城現在很安靜。」
「但這種安靜,不是事情結束。」
「而是所有人都被嚇住了。」
林淵倒了杯茶。
自己喝了一口。
顧長夜看著那杯茶,嘆了一聲。
「真小氣。」
林淵道:
「說事。」
顧長夜笑容收斂了一些。
「秦家本地一脈,基本斷了脊樑。」
「秦岳死,秦玄霄死,秦無咎死,秦元烈、秦山河重傷。」
「短時間內,他們不敢再碰你們。」
「但秦家,不止龍淵城這一支。」
林淵抬眸。
顧長夜道:
「龍淵秦家只是支脈。」
「真正的秦氏主脈,在更高一級的星門重城。」
「那邊有封侯後期坐鎮。」
「甚至,傳聞還有半步封王老祖。」
林淵神色沒有變化。
「然後?」
顧長夜盯著他,眼神帶著一點玩味。
「然後,秦玄霄臨死前,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他想傳訊。」
「但被血面打斷了。」
「不過秦家祖地那邊,也許還是能從魂燈碎片裡提取到一點殘念。」
「比如半句話。」
「血面,不是……」
林淵淡淡看著他。
顧長夜笑了笑。
「你別這麼看我。」
「我又沒說出去。」
「而且就算他們拿到半句話,也未必猜得到真相。」
「他們最多會猜,血面不是本體,不是人,不是古修,甚至不是這個時代的存在。」
「但他們很難想到,血面真正的源頭,會是一個表面氣血境一重的新生。」
說到這裡,顧長夜的眼神里浮現出一絲說不出的光。
「因為這個猜測太瘋狂。」
「瘋狂到正常人不會信。」
林淵道:
「你信?」
顧長夜攤手。
「我本來就不是正常人。」
林淵沒有否認。
顧長夜也不介意,繼續道:
「除了秦氏主脈,還有更麻煩的。」
「白塔血劫壓不住。」
「秦玄霄死,壓不住。」
「門主第一縷意志被吞滅,更壓不住。」
「星門總府那邊,一定會來人。」
林淵問:
「多強?」
顧長夜道:
「明面上,至少封侯後期。」
「至於背後有沒有半步封王盯著,就不好說了。」
林淵道:
「來做什麼?」
「接管主星門異常事件。」
顧長夜語氣慢了些。
「他們會調查白塔。」
「調查血面。」
「調查林小雅。」
「也會調查你。」
林淵平靜道:
「想查就查。」
顧長夜輕笑:
「你當然不怕。」
「但總府的人和龍淵本地不一樣。」
「秦岳用的是資源院規矩。」
「秦玄霄用的是秦家和龍淵秩序。」
「星門總府用的,是更高層的戰時權限。」
他看向林小雅。
「他們未必會像秦岳那麼蠢,直接派人來壓小雅。」
「但他們會用一種更冠冕堂皇的方式。」
「比如總府保護名單。」
「比如特殊體質戰時監管。」
「比如主星門異常協助觀測。」
「聽起來都很合理。」
「可本質還是一樣。」
「他們會想把淨門者納入掌控。」
林淵放下茶杯。
「那就殺。」
顧長夜嘴角抽了一下。
隨後低笑出聲。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不過這次,最好別一上來就殺。」
「不是怕他們。」
「而是主星門那邊,很快會有新的變化。」
林淵看向天穹。
顧長夜也抬頭。
「昨夜白塔第一錨被你們打斷了一部分。」
「但門主既然已經記住龍淵,就不會只留一條路。」
「我懷疑,主星門二錨正在成形。」
林淵眼神微動。
「二錨?」
「嗯。」
顧長夜道:
「第一錨,是第七門殘骸、星源池舊門、林小雅夢境、白塔門骨殘片串起來的路。」
「這條路被你吃斷了。」
「也被小雅鎖住了一部分。」
「但第二錨,很可能直接落在主星門本體潮汐上。」
「也就是說,門主下一步未必再繞白塔。」
「它會開始直接撬龍淵主星門。」
林淵看著主星門深處那一點幽藍痕跡。
神色仍舊平靜。
「什麼時候?」
顧長夜道:
「不確定。」
「但星門觀測院昨夜後半夜已經發現二次潮汐異常。」
「鎮星軍很快會開會。」
「到時,你應該會知道。」
林淵道:
「我為什麼會知道?」
顧長夜笑了笑。
「因為他們需要小雅的鎖門印判斷方向。」
院子裡。
林小雅額心白色鎖紋微微亮了一下。
她聽見自己的名字,睜開眼,有些茫然地看過來。
顧長夜聲音放低了一點。
「放心。」
「這一次,鎮星侯不會讓他們把小雅帶走。」
「更何況……」
他看向林淵。
「還有你在。」
林淵沒有說話。
顧長夜起身。
「我來只是提醒你。」
「白塔血劫不是結束。」
「而是開始。」
「秦氏主脈、星門總府、主星門二錨,都會接著來。」
「龍淵城的局,已經從本地家族爭鬥,升級成主星門級事件了。」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看著林淵,眼神莫名興奮。
「而他們現在,還都以為你是被保護的人。」
「這才是最有趣的地方。」
林淵道:
「說完了?」
顧長夜嘆了口氣。
「真冷淡。」
他往外走去。
走到院門口時,又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
「星門總府的人如果問起血面,你準備怎麼答?」
林淵看了他一眼。
「讓他們去問血面。」
顧長夜一怔。
隨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
「這個答案,我喜歡。」
顧長夜離開後。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林小雅走到林淵身邊,小聲問:
「哥,是不是又有壞人要來了?」
林淵看向天穹上的主星門。
那裡,一縷新的幽藍光極淡極淡地閃了一下。
像在遠處重新點亮了一枚錨。
林淵淡淡道:
「不一定是壞人。」
林小雅愣住。
「那是什麼?」
林淵想了想。
「飯。」
林小雅:「……」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白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