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淵學府外環。
戰時鐘聲每隔一段時間便會響起一次。
沉悶的鐘音從鎮星軍主堡方向傳來,穿過學府上空,落在一座座修煉樓和演武場之間。
往日熱鬧的外環街道,如今明顯冷清了許多。
不少店鋪提前關門。
街邊巡邏的鎮星軍多了數倍。
抬頭望去,主星門深處那道幽藍二錨依舊釘在那裡。
青銅門將的巨大投影沉默立於門後,像一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古老刑像。
三日倒計時,還剩兩日多。
就在這種壓抑氣氛中,一封請帖送到了星屬小院。
請帖很簡單。
沒有威脅。
沒有秦家往日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
甚至連「秦玄霄之死」「秦家血仇」這類字眼都沒有。
只有一句話。
秦氏主脈秦觀瀾,邀林淵於外環聽潮樓一敘。
落款處,是一枚黑金秦紋。
林小雅看著那封請帖,小臉有些緊張。
「哥,是秦家的人?」
林淵拿起請帖看了一眼。
「嗯。」
「他們是不是又想找麻煩?」
「也許。」
林小雅小手攥緊。
「那你還去嗎?」
林淵隨手將請帖放在桌上。
「去看看。」
林小雅更緊張了。
「會不會有危險?」
林淵想了想。
「有個封侯後期。」
林小雅眼睛微微睜大。
「又是封侯後期?」
她現在已經知道,封侯後期比秦玄霄還要強。
那個周玄衡就是封侯後期。
現在秦家又來了一個封侯後期。
林小雅忽然覺得,龍淵城裡的強者好像越來越多了。
林淵語氣平靜:
「不用怕。」
「為什麼?」
「他們比龍淵秦家聰明。」
林小雅小聲道:
「聰明人就不危險嗎?」
林淵看了她一眼。
「聰明人,不會一上來送死。」
林小雅:「……」
她忽然覺得,哥哥判斷別人聰不聰明的標準,好像和正常人不太一樣。
林淵起身。
「繼續練鎖門印。」
「嗯。」
林小雅點點頭。
可他剛要出門,林小雅又跑到門口,小聲說道:
「哥,你早點回來。」
林淵腳步微停。
「好。」
……
聽潮樓。
這是龍淵學府外環一座很安靜的茶樓。
平日裡來這裡的,多是一些學府導師、世家子弟,或者外城來客。
茶樓臨近一條星潮支渠。
支渠里的銀白水流來自主星門源潮分流,平日裡細聲潺潺,故名聽潮。
只是今日,水聲里夾雜著幾分壓抑的幽冷。
因為主星門二錨正在影響整座龍淵城的源能。
聽潮樓三層。
秦觀瀾已經坐在那裡。
他穿著玄色長衣,袖口繡著金色秦紋。
桌上擺著一壺茶。
茶香很淡。
像雪後松枝。
秦燭站在他身後,灰衣垂落,眼眸半闔。
這位封侯後期護道人沒有刻意釋放氣息。
可整層茶樓的空氣,依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壓住。
林淵走上三樓時,樓內幾名秦氏星甲衛同時看了過來。
黑金戰甲。
沉默肅殺。
每一道目光都帶著審視。
林淵沒有停步。
他走到桌前,坐下。
秦觀瀾看著他,微微一笑。
「林淵。」
「第一次見面。」
林淵道:
「有事?」
秦觀瀾輕輕一頓。
隨後笑意更深了些。
他原本準備了幾句寒暄。
可林淵這兩個字,直接把所有客套都切掉了。
像一把鈍刀,卻很乾淨。
秦觀瀾親手倒了一杯茶,推到林淵面前。
「先喝茶。」
林淵看了一眼,沒有動。
秦觀瀾也不在意。
「放心,沒有毒。」
林淵淡淡道:
「毒對我沒用。」
秦觀瀾手指微微一頓。
秦燭半闔的眼睛,也在這一刻睜開了一線。
這句話很輕。
卻很狂。
不是年輕人的張揚。
而是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靜。
秦觀瀾沒有反駁,只是收回手,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今日請你來,不是為了動手。」
「也不是為了替龍淵秦家討什麼說法。」
「龍淵秦家與林淵兄妹之間的衝突,秦氏主脈已經知道了。」
「秦照的死,秦岳的死,秦玄霄的死,我也都看過記錄。」
林淵沒有接話。
秦觀瀾繼續道:
「龍淵支脈做了很多蠢事。」
「秦照蠢。」
「秦岳更蠢。」
「秦玄霄不算蠢,但他低估了血面古修。」
「所以他們死了。」
他說得很平靜。
仿佛死的不是秦氏族人。
而是棋盤上幾個已經被吃掉的子。
林淵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清楚。」
秦觀瀾微微一笑。
「不清楚的人,活不久。」
「尤其是在現在的龍淵城。」
他抬頭看向窗外。
遠處主星門橫貫天穹,青銅門將的投影依舊沉默。
秦觀瀾道:
「主門將開。」
「星門總府、鎮星軍、秦氏主脈、四大家族,所有人都被卷進來了。」
「這種時候還只想著報仇,太低級。」
他重新看向林淵。
「我更關心真相。」
林淵道:
「什麼真相?」
秦觀瀾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秦玄霄死前,傳回了半句殘念。」
林淵神色沒有變化。
秦觀瀾盯著他的眼睛,慢慢說道:
「血面……不是。」
茶樓三層,忽然安靜了許多。
窗外的星潮水聲依舊潺潺。
可桌前的空氣,卻像在這一刻繃成了一根線。
秦觀瀾沒有錯過林淵臉上的任何細節。
可他失望了。
林淵沒有皺眉。
沒有驚訝。
沒有一絲波動。
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抬一下。
秦觀瀾繼續道:
「秦玄霄臨死前,拼命想把這半句話傳出來。」
「可惜,傳訊被打斷。」
「所以我們只能猜。」
「血面不是什麼?」
「不是本體?」
「不是人?」
「不是完整古修?」
「還是說……」
他聲音微微壓低。
「血面只是某個人手裡的一具東西?」
秦燭目光落在林淵身上。
林淵仍舊坐在那裡。
平靜得像一個與此事無關的人。
秦觀瀾笑了笑。
「我原本以為,血面是你的護道人。」
「後來覺得不對。」
「護道人會保護,但不會保護到這種程度。」
「秦照剛挑釁你,當晚就死。」
「秦家暗衛靠近星屬小院,消失。」
「秦岳牽引林小雅夢境,血面直接殺穿白塔。」
「秦玄霄出手,血面便斬封侯中期。」
「這已經不像護道。」
「更像逆鱗。」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所以我有幾個猜測。」
「你是血面的弟子?」
林淵沒有說話。
「你是血面某種古法傳承的載體?」
還是沒有回應。
「你是血面的弱點?」
林淵終於端起了茶杯。
他沒有喝,只是看了一眼杯中茶水。
秦觀瀾眼神微凝。
林淵放下茶杯,抬頭看向他。
「你想知道?」
秦觀瀾點頭。
「想。」
林淵淡淡道:
「你可以去問秦玄霄。」
空氣驟冷。
站在秦觀瀾身後的幾名星甲衛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秦燭那雙蒼老眼眸,也徹底睜開。
封侯後期的氣息,無聲壓出一線。
不是爆發。
只是極細微的一縷。
可整個聽潮樓三層,所有茶盞同時輕輕一震。
窗邊的星潮水聲都像被壓低。
秦觀瀾沒有阻止。
因為他也想看。
看林淵到底靠什麼平靜到這種地步。
那一縷封侯後期氣息落向林淵。
不像周玄衡的星律威壓那樣帶著規則審查。
秦燭的氣息更沉,更老,更像一塊埋在地底多年的黑石。
它不鋒利。
卻極重。
尋常宗師境被這一縷氣息掃過,氣血都會滯澀。
大宗師也要色變。
可林淵只是坐在那裡。
舊校服衣角垂著。
手指放在桌面上。
沒有動。
沒有退。
沒有出汗。
甚至連杯中茶水都沒有晃。
他體內,極道星軀安靜承載。
這點壓力落下,還未觸及骨骼深處的星紋,便已經被肉身自然分散。
秦燭眼神終於變了。
不是震怒。
而是凝重。
他那一縷氣息像沉入了一口井。
沒有撞到護印。
沒有激起反彈。
更沒有被某種外物擋回。
而是無聲消失。
像落進了一個極深、極重、極穩的容器。
這不像護印。
護印再強,也會有觸發痕跡。
禁物再隱蔽,也會有器物波動。
可林淵身上沒有。
那股承載感,像是來自他自己的身體。
秦燭心頭微沉。
他傳音給秦觀瀾:
「少主,他不對。」
秦觀瀾眼神不動,傳音問:
「護印?」
秦燭沉默了一瞬。
「不像普通護印。」
「更像某種極強承載之物。」
「在他體內。」
「很深。」
秦觀瀾聽完,眼神更深。
他沒有繼續讓秦燭施壓。
而是抬手,輕輕敲了敲桌面。
秦燭收回氣息。
聽潮樓三層重新恢復平靜。
秦觀瀾看著林淵,笑道:
「你比我想像中更有意思。」
林淵道:
「說完了嗎?」
秦觀瀾搖頭。
「還沒有。」
他放下茶杯,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
「林淵,秦氏主脈不是龍淵支脈。」
「我們不會像秦照那樣愚蠢,也不會像秦岳那樣拿規矩壓人。」
「至於秦玄霄……」
他停頓了一下。
「他用命證明,硬碰血面沒有意義。」
林淵看著他。
秦觀瀾繼續道:
「所以我不會碰林小雅。」
「也不會派人暗殺你。」
「但我一定會查清楚,血面到底是什麼。」
「你又到底是什麼。」
林淵淡淡道:
「隨便。」
秦觀瀾笑了。
「我聽說,周玄衡昨日問你,血面與你是什麼關係。」
「你讓他自己去問血面。」
「那麼今日,我換個問法。」
他身體微微前傾。
「林淵。」
「如果三日後主門打開,青銅門將真正降臨。」
「血面會出現嗎?」
林淵看向窗外的主星門。
「看情況。」
秦觀瀾眼神微動。
「什麼情況?」
「它夠不夠吃。」
秦觀瀾手指微微一頓。
秦燭眼中也閃過一絲異色。
夠不夠吃。
這句話若是從別人嘴裡說出,像瘋話。
可從林淵嘴裡說出,卻讓秦觀瀾心裡那根線,繃得更緊了。
因為這個詞,正好對應「吞門者」。
青銅門將不是敵人?
不是災難?
而是食物?
秦觀瀾盯著林淵。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林淵收回目光。
「知道。」
秦觀瀾沉默了片刻。
隨後忽然笑了。
「好。」
「今日就到這裡。」
他站起身。
「主門戰前,我不會再打擾你。」
「但我會看著。」
林淵也站起身。
「看可以。」
秦觀瀾看向他。
林淵語氣平靜:
「別伸手。」
秦觀瀾笑意微斂。
「如果我伸手呢?」
林淵看了他一眼。
「秦玄霄死前,也想知道這個答案。」
秦氏星甲衛臉色齊變。
秦燭眼中寒意一閃。
秦觀瀾卻抬手攔下了所有人。
他看著林淵,許久後,緩緩點頭。
「明白了。」
「我不會伸手。」
林淵沒有再說,轉身離開。
從頭到尾,他沒有喝那杯茶。
等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秦燭才緩緩開口:
「少主,此子太狂。」
秦觀瀾坐回原位,看著桌上那杯沒有被動過的茶。
「狂?」
「他不是狂。」
秦燭皺眉。
「那是什麼?」
秦觀瀾看向窗外。
林淵的身影已經走出聽潮樓,沿著外環石道往星屬小院方向走去。
周圍學生遠遠避讓。
沒人敢靠近。
「狂,是想讓別人知道自己強。」
秦觀瀾低聲道:
「他不是。」
「他只是懶得解釋。」
秦燭沉默。
這句話,比「狂」更讓人不舒服。
狂人至少還在乎別人的反應。
可懶得解釋的人,通常意味著,他根本不把對方放在同一層。
秦燭道:
「他體內確實有東西。」
「但我看不透。」
「那股承載感,不像護印,也不像禁物。」
秦觀瀾道:
「所以他不是弱點。」
秦燭問:
「那是什麼?」
秦觀瀾沉默了很久。
直到窗外主星門深處,青銅門將的幽藍門眼再次輕輕轉動。
他才緩緩開口:
「更像根。」
「血面的根。」
「吞門者的根。」
「甚至……」
秦觀瀾沒有繼續說。
因為後半句太驚人。
甚至可能是門主盯上龍淵的真正原因。
秦燭低聲道:
「若他真是根,少主準備如何?」
秦觀瀾看著林淵離去的方向。
「不急。」
「主門戰會逼他露出更多。」
「周玄衡想查他。」
「門主要找他。」
「青銅門將會試探他。」
「我們只需要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看這根,到底扎得有多深。」
……
天巡司黑塔。
顧長夜很快收到聽潮樓的情報。
他看完後,笑得很輕。
「秦觀瀾比周玄衡快一點。」
下屬問:
「大人,哪裡快?」
顧長夜提筆寫下:
周玄衡判斷:林淵體內有高階護印。
秦觀瀾判斷:林淵不是弱點,更像根。
寫完,他敲了敲紙面。
「你看。」
「這就是差別。」
「周玄衡站在總府秩序里,所以他要把一切納入規則。」
「護印、禁物、特殊保護對象、背景調查。」
「秦觀瀾站在秦家死人堆上。」
「秦玄霄死前那半句話,讓他不敢用正常邏輯解釋林淵。」
下屬小聲道:
「那他會不會查出真相?」
顧長夜笑了笑。
「查出真相沒那麼容易。」
「但他已經朝正確方向看了。」
他抬頭,看向星屬小院方向。
「林淵這次沒有否認。」
「也沒有掩飾太多。」
「說明他不太在乎秦觀瀾怎麼想。」
下屬不解:
「為什麼?」
顧長夜道:
「因為主門快開了。」
「等門開那一刻,很多東西想藏也藏不住。」
他在筆記最後寫下一句:
主門戰,將逼近真相。
……
星屬小院。
林淵回來時,林小雅正在練鎖門印。
看見他回來,她立刻跑過來。
「哥,秦家那個人有沒有為難你?」
「沒有。」
「他說什麼了?」
「問了點事。」
「什麼事?」
林淵想了想。
「問我是不是弱點。」
林小雅一臉茫然。
「弱點?」
「嗯。」
「那你是嗎?」
林淵看了她一眼。
「你覺得呢?」
林小雅認真想了想,然後搖頭。
「不是。」
「為什麼?」
林小雅小聲道:
「因為弱點應該會被欺負。」
「可是欺負你的人,好像都死了。」
林淵沉默了一下。
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
「繼續練。」
「嗯!」
林小雅重新回到屋檐下,額心白鎖紋慢慢亮起。
林淵坐在院中,抬頭看向主星門。
秦觀瀾猜得比周玄衡更近。
但也只是更近。
根?
這個說法不算錯。
血影確實由他而生。
吞門者也確實是他。
不過,秦觀瀾能不能繼續看下去,還要看他夠不夠聰明。
林淵閉上眼。
體內極道星爐緩緩旋轉。
七十六萬二。
距離八十萬,還差三萬八。
主門戰前,他還需要更大的能量。
天穹之上。
青銅門將沉默不動。
胸口幽藍門眼,卻像是又看了星屬小院一眼。
林淵沒有睜眼。
只是低聲道:
「看夠了。」
「就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