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星門倒計時,還剩兩日。
龍淵城的氣氛,比昨日更緊。
天穹之上,青銅門將的投影始終沒有散去。
它像一尊古老的青銅神像,立在主星門之後,胸口幽藍門眼時明時暗。
那隻眼沒有一直看向龍淵城。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裡。
只要抬頭,便能感受到那股來自門後的壓迫。
鎮星軍外環防線又往外推了十里。
巡星艦的銀黑陣線鋪開,和龍淵城原本的星紋防禦陣法交織在一起。
長老會、四大家族、學府導師、資源院殘餘強者,都被編入戰時預案。
一切都像是在為主門開啟做準備。
可巡星艦內,周玄衡的注意力,卻不只在主星門上。
他面前懸浮著三份最新記錄。
第一份,是林淵問詢記錄。
第二份,是林小雅鎖定真二錨記錄。
第三份,是主星門外環檢測記錄。
三份記錄單獨看,都能解釋。
可連在一起,就變得極其詭異。
林淵面對封侯後期威壓毫無反應。
林小雅能在夢境中分辨假錨,鎖定真二錨。
主星門外環檢測期間,二錨外溢殘能莫名消失,青銅門將視線短暫落向林淵。
周玄衡看著記錄,眉頭越皺越深。
他已經不再像最初那樣,簡單認為林淵只是血面古修保護的對象。
但他仍舊更傾向於一個合理解釋。
林淵體內,有血面古修留下的護印。
那枚護印不僅能護他承壓,還能牽引門後殘能。
而林小雅的鎖門印,則是主門戰中極其關鍵的戰略能力。
這兩個人,都不能脫離總府觀測。
但問題是,鎮星侯已經下了戰時通知。
不得帶走林小雅。
不得讓她佩戴儀器。
不得記錄夢境內容。
不得直接接觸。
林淵還擁有拒絕權。
這些限制,把總府的常規手段堵住了大半。
周玄衡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是星門總府巡星使。
處理過不止一次星門異常。
他見過自以為是的地方家族,也見過故弄玄虛的古修傳人,更見過各種特殊體質者因為缺乏監管,最終被門後污染利用。
在他看來,戰時最忌諱的就是不可控。
血面古修不可控。
林淵不可控。
林小雅也逐漸變得不可控。
三者疊在一起,便成了主門戰前最大的變數之一。
巡星副使站在一旁,低聲道:
「大人,若直接接觸林小雅,鎮星侯必然反對,血面古修也可能出現。」
周玄衡淡淡道:
「所以不直接接觸。」
副使一怔。
周玄衡抬手,點開一張陣圖。
陣圖展開。
三十六枚銀黑色陣旗,圍繞星屬小院外圍形成一圈。
每一枚陣旗距離星屬小院,都在三百丈之外。
沒有越界。
沒有進入院落。
也不觸碰林小雅本人。
「星律觀測陣。」
周玄衡道:
「布在三百丈外。」
「不牽引夢境。」
「不記錄夢境內容。」
「不侵入星屬小院。」
「只記錄鎖門印外溢波動與主星門二錨之間的潮汐反饋。」
副使遲疑道:
「侯爺那邊……」
周玄衡道:
「這是戰時主星門安全監測。」
「合規。」
「而且,我沒有碰林小雅。」
副使沉默。
從總府條例上看,確實合規。
可從血面古修的底線看,這恐怕未必合規。
周玄衡看出他的顧慮,語氣冷了幾分。
「主門將開。」
「龍淵城數千萬人都在主星門之下。」
「我們不能因為一個血面古修的威脅,就放棄對關鍵變量的監測。」
「去布陣。」
副使低頭。
「是。」
……
星屬小院外。
黃昏時分。
三十六名巡星衛分散落位。
他們沒有穿過院外石道。
更沒有靠近院門。
而是在三百丈外的各處高點、街角、陣塔邊緣,悄然插下銀黑色陣旗。
陣旗不高。
只有半人長。
落地之後,便融入地面陣紋。
若非刻意感應,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
可當第三十六枚陣旗落下的瞬間,一層極淡的銀黑波紋,便從外圍悄然合攏。
像一隻看不見的眼睛,遠遠圍住了星屬小院。
院內。
林小雅正在練習鎖門印。
她剛剛讓白鎖紋穩定亮起四息,正想高興一下,忽然皺起小臉。
額心的白色鎖紋不受控制地閃了一下。
那感覺很奇怪。
不是痛。
也不是門主窺視那種冰冷。
而像遠處多了一圈很細很細的線。
那些線沒有伸進她夢裡。
卻一直貼在夢境邊緣。
像有人站在門外,不敲門,也不進來,只拿筆不斷記錄門縫什麼時候發光。
林小雅心裡一下子不舒服起來。
她睜開眼,聲音小了些:
「哥。」
林淵坐在院中。
「嗯。」
林小雅摸著額頭。
「有東西在看我。」
林淵抬頭。
他的目光越過院牆,落向三百丈之外。
三十六枚星律陣旗的氣息,很淡。
規整。
克制。
沒有門後污染。
也沒有攻擊性。
但它們確實在記錄林小雅鎖門印的波動。
這種手段比白塔舊環陣列高級得多。
不碰。
不拉。
不進夢。
只在外面看。
從規則上說,周玄衡確實沒有越過鎮星侯那份通知里的明面底線。
可林淵不在乎這種規則。
他只知道,林小雅不舒服。
林小雅小聲道:
「哥,是門主嗎?」
「不是。」
「那是誰?」
「總府。」
林小雅愣了一下。
「那個巡星使?」
「嗯。」
林小雅低下頭,手指攥著衣角。
「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像白塔。」
這句話說出來後,她自己都有些緊張。
因為她知道,總府不是白塔。
巡星使也不是秦岳。
可那種被人遠遠記錄、被當成某種特殊東西觀察的感覺,真的很像白塔。
林淵站起身。
「那就拆了。」
林小雅一怔。
「哥,會不會惹麻煩?」
林淵看了她一眼。
「他們已經惹了。」
他說完,走向院門。
……
三百丈外。
一名巡星衛將最後一枚陣旗穩固,低聲道:
「星律觀測陣合攏。」
「鎖門印波動開始反饋。」
「沒有侵入夢境。」
「沒有越過小院邊界。」
另一名巡星衛點頭。
「按大人命令,只記錄外溢波動。」
「別多做。」
「血面古修的警告還在,誰也不想死。」
幾人都很謹慎。
他們不是秦岳手下那群白塔研究員。
他們知道血面古修有多凶。
所以布陣過程嚴格按照總府戰時條例,沒有任何額外動作。
就在這時。
星屬小院的院門開了。
林淵走了出來。
舊校服。
神色平靜。
身上仍舊只有氣血境一重的氣息。
幾名巡星衛同時轉頭。
其中一人立刻低聲道:
「林淵出來了。」
「通知巡星使大人。」
「不要靠近。」
可下一瞬。
林淵只是抬起手,屈指一彈。
一道暗金血線,從他指尖無聲飛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沒有血影降臨。
也沒有紅蓮業火。
那道血線細得像髮絲。
輕輕划過院門前的空氣。
可三百丈外,三十六枚星律陣旗,同時震動。
第一枚陣旗裂開。
咔。
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短短一息。
三十六枚陣旗之上,全都出現一道細密裂紋。
隨後,銀黑陣紋像被某種沉重力量從內部壓碎。
砰砰砰砰砰!
陣旗接連崩裂。
星律觀測陣還沒來得及完整運轉,便被一條暗金血線斬斷。
幾名巡星衛臉色大變。
「陣旗碎了!」
「他毀了星律觀測陣!」
「快上報!」
其中一名巡星衛剛要上前,身旁同伴一把拉住他。
「別過去!」
那人臉色發白,瞬間反應過來。
對面是林淵。
不。
準確說,是血面古修重點保護的人。
更可能是血面護印的載體。
誰敢輕易靠近?
……
巡星艦上。
周玄衡幾乎在陣旗碎裂的瞬間,便抬起了頭。
他一步踏出。
銀黑光橋從巡星艦延伸而下。
下一息,他已經出現在星屬小院三百丈外。
三十六枚星律陣旗盡數裂開。
巡星衛站在遠處,神色難看。
林淵則站在院門口。
舊校服被晚風吹動。
神情依舊平靜。
周玄衡看著那些碎裂陣旗,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林淵。」
「你知道你毀的是什麼嗎?」
林淵道:
「眼睛。」
周玄衡聲音冷硬:
「這是星門總府戰時觀測陣。」
「用於主星門二錨安全監測。」
「沒有進入星屬小院。」
「沒有接觸林小雅。」
「也沒有記錄她的夢境。」
「你毀陣,等同干擾主門戰時防禦。」
林淵看著他。
「離遠點。」
簡單三個字,讓周圍巡星衛臉色一變。
周玄衡眼神更冷。
「你是在命令我?」
林淵道:
「提醒。」
這兩個字,和昨日血符落桌時幾乎一樣。
周玄衡身上的銀黑星律開始浮現。
封侯後期的威壓,緩緩鋪開。
不再只是昨日問詢廳里那一縷試探。
而是真正帶著怒意的領域前兆。
周圍空氣被星律線條重新分割。
每一道線,都像一條來自總府規則的鎖。
「我若不呢?」
周玄衡緩緩開口。
林淵抬眼看他。
「你可以近一點試試。」
氣氛瞬間繃緊到極致。
巡星衛全部握緊兵器。
遠處鎮星軍巡邏隊也被驚動,迅速趕來。
學府外環上,不少學生和導師遠遠看見這一幕,臉色全都變了。
「出事了!」
「巡星使和林淵對上了!」
「那不是血面古修,是林淵本人!」
「林淵瘋了嗎?那可是封侯後期!」
「他瘋?你忘了白塔怎麼塌的?」
宋梨站在遠處,臉色慘白。
「青禾,他們怎麼又起衝突了?」
紀青禾死死看著星屬小院方向。
她注意到,林淵沒有召血面。
沒有後退。
甚至沒有讓林小雅出來。
他就那麼一個人站在院門前,擋住了周玄衡。
這種姿態,哪裡像被保護的人?
更像保護者。
寧無雙和楚天衡也都看見了。
楚天衡低聲道:
「總府踩線了。」
寧無雙問:
「林淵真敢和周玄衡動手?」
楚天衡沉默片刻。
「他不是敢不敢的問題。」
「是他根本不覺得那條線能讓人碰。」
……
周玄衡向前踏出半步。
星律線條瞬間壓向院門。
可就在這時,一道黑色刀光橫空而來。
鎮星侯到了。
他落在林淵與周玄衡之間,黑甲沉重,戰刀橫在身側。
「周玄衡。」
「你越界了。」
周玄衡冷冷看向他。
「我沒有進入星屬小院。」
「沒有碰林小雅。」
「沒有記錄夢境。」
「只是布置戰時觀測陣。」
鎮星侯聲音冷沉:
「我提醒過你,不要碰林小雅。」
周玄衡道:
「我沒有碰她。」
這時,林淵淡淡開口:
「看也不行。」
周圍瞬間安靜。
這句話太霸道。
霸道到完全不講總府規則,不講戰時條例,不講觀測必要。
看也不行。
因為林小雅不喜歡。
因為她覺得不舒服。
因為那像白塔。
所以不行。
周玄衡臉色第一次真正難看。
「林淵,你以為主星門戰時規則,是你一句不行就能改的?」
林淵看著他。
「你的規則,管不了我。」
周玄衡身後的星律侯域驟然一震。
銀黑線條向四周擴散。
「你真以為有血面古修護著,我就不敢動你?」
鎮星侯聲音一沉:
「周玄衡!」
可周玄衡沒有看他。
他只是盯著林淵。
「主門戰前,我可以忍血面一次。」
「也可以忍你一次。」
「但若你繼續干擾總府戰時布置,我會親自把你列入不可控威脅。」
林淵平靜道:
「你可以試試。」
同一句試試。
讓所有人心頭猛地一跳。
秦岳試過,死了。
秦玄霄試過,也死了。
現在,周玄衡要試嗎?
就在氣氛即將徹底爆開的時候,主星門方向忽然傳來一聲低沉震動。
轟——
天穹上的幽藍二錨亮了一下。
青銅門將胸口門眼緩緩轉動。
那股門後威壓落下,讓周玄衡和鎮星侯同時抬頭。
主門倒計時還在繼續。
眼下若在星屬小院外爆發封侯戰,只會讓龍淵城局勢更加混亂。
周玄衡緩緩收回星律侯域。
但眼神依舊冰冷。
「今日到此為止。」
他看了一眼碎裂的陣旗。
「林淵,你最好證明自己不會成為主門戰的阻礙。」
林淵道:
「你擋路的時候,比我多。」
周玄衡眸光一寒。
鎮星侯嘴角都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這句話太直接。
但偏偏沒人能立刻反駁。
因為周玄衡這幾次動作,確實都在不斷試探林淵兄妹的底線。
周玄衡沒有再說話,轉身離開。
巡星衛迅速收起碎裂陣旗,退回巡星艦方向。
鎮星侯轉頭看向林淵。
「主門將開。」
「這時候和周玄衡開戰,對龍淵城不是好事。」
林淵淡淡道:
「讓他別再看小雅。」
鎮星侯沉默了一下。
「我會再警告他。」
林淵沒有再說,轉身回院。
院門重新關上。
鎮星侯站在原地,看著關閉的院門,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現在越來越確認一件事。
林淵不是血面古修的弱點。
也不是單純被保護者。
他本身,才是真正不能碰的那條線。
……
巡星艦。
周玄衡回到艦內後,整座主控室的氣壓都低了許多。
巡星副使站在下方,大氣不敢出。
周玄衡看著星律觀測陣被毀的記錄,眼神冰冷。
「他親自出手毀陣。」
「沒有召血面。」
「沒有明顯護印顯化。」
「卻能隔著三百丈,精準斬斷三十六枚星律陣旗。」
副使低聲道:
「大人,是否說明他體內護印可主動釋放?」
周玄衡沉默片刻。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點頭。
因為那道暗金血線出現時,確實不像護印被動觸發。
更像林淵親自彈出。
可這怎麼可能?
一個氣血境一重,毀掉總府星律觀測陣?
周玄衡冷聲道:
「記錄。」
「林淵疑似具備主動調用血面護印之力的能力。」
「威脅等級上調。」
「主門戰前,暫不直接衝突。」
「但戰後,必須徹查。」
副使點頭。
「是。」
周玄衡看向星屬小院方向。
「血面古修也好。」
「林淵也好。」
「三日主門戰前,我會弄清楚,你們到底是什麼。」
……
天巡司黑塔。
顧長夜坐在窗前,聽完手下匯報,笑得很愉快。
「星律觀測陣被林淵一指彈碎?」
「是。」
「周玄衡差點動手?」
「是,後來鎮星侯趕到,又因為主星門二錨波動,雙方暫時收手。」
顧長夜笑意更濃。
「很好。」
他翻開筆記,慢慢寫下:
總府第一次踩線。
林淵未動血影。
一指碎三十六枚星律陣旗。
理由:看也不行。
寫完後,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周玄衡開始從懷疑血面,轉向懷疑林淵。
下屬低聲問:
「大人,這是好事?」
顧長夜抬頭看向主星門。
「當然。」
「真相本來就該一點點被逼出來。」
「周玄衡逼得越緊,林淵露出的東西越多。」
「門開的時候,也會越精彩。」
下屬忍不住道:
「可這樣會不會讓局勢失控?」
顧長夜笑了笑。
「局勢早就失控了。」
「只是有些人還以為,自己能控。」
……
星屬小院。
林小雅站在院內,聽見院門外安靜下來,才慢慢鬆了一口氣。
林淵走回來。
她小聲問:
「哥,陣沒了嗎?」
「沒了。」
「他們還會看我嗎?」
「暫時不會。」
林小雅低下頭。
「對不起,我又給你惹麻煩了。」
林淵看著她。
「不是你惹的。」
「可是如果我沒有鎖門印,他們就不會一直盯著我。」
林淵道:
「沒有鎖門印,門主也會盯上你。」
林小雅一怔。
林淵繼續道:
「有鎖,至少你能關門。」
林小雅慢慢抬頭。
她想了想,用力點頭。
「嗯。」
「我會練得更好。」
林淵坐回石桌旁。
「去睡。」
「哥你呢?」
「等飯。」
林小雅:「……」
她知道哥哥說的是天上那個。
於是她很聽話地回屋休息。
院中重新安靜下來。
林淵抬頭看向主星門。
青銅門將的投影依舊立在那裡。
而剛才二錨那一次波動,明顯比之前更沉。
它在靠近。
也許不會等到三日後。
林淵體內極道星爐緩緩旋轉。
七十六萬二。
距離八十萬,還差三萬八。
他需要更重的能量。
最好,是青銅門將提前伸一隻手下來。
天穹之上。
幽藍二錨輕輕震動。
像是回應了他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