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硬來。」
周謀士湊近了些,「比武場上刀槍無眼,出點意外誰也說不清楚。」
「趙無極都沒能把他怎麼樣,你還能找誰?」
「趙無極是二品真氣境巔峰,但是同為真氣境巔峰,實力也有強弱之分。只要殿下點頭,屬下能找到人。」
李正明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不急,先讓他打。等他打進了決賽,讓他在決賽場上丟人,比在淘汰賽里廢了他更有用。」
周謀士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李正明的意思,躬身退下。
主看台左側,有一排單獨的席位,坐的是從外地專程來京觀戰的武將。
其中一個人,從林宴第一場開始就一直在盯著他看。
這人四十出頭,身量不高,穿一身半舊的武將官袍,腰間掛著一把沒有鞘的鐵劍。
曹嚴。
原北境軍府副都督,本來進京述職,想要親自呈上密函,揭露太子的醜惡面目,卻沒想到不僅無人理睬此事,皇上也充耳不聞,反倒因為林宴查倒了吳柏川,牽出了他在軍糧倒賣案中的失察之責,被調離了北境,現在掛著閒職在京城「聽用」。
今天他穿著便服,坐在角落裡,一碗茶從早上喝到現在,涼了又熱,熱了又涼,一口沒動。
他一直在看林宴。
第一場對馬成,他看見了。
第二場對劉武的時候,他也看見了。
第三場對趙無極,他看得最仔細。
每一刀、每一步、每一掌,他都看在眼裡。
這個年輕人,一年前還在黑風嶺撿骨頭,還是個流籍,賤戶,連讓他正眼看一下的資格都沒有。
現在他站在禁軍大比武的校場上,打贏了真氣境巔峰的趙無極,滿朝文武都在看他。
曹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涼透了的茶,苦得他皺了皺眉。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看台出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又看了一眼場邊那個正被老孟纏繃帶的年輕人。
林宴沒看見他。
他的視線被熊闊擋住了。
曹嚴站了兩息,轉身走了。
林宴被抬回自己在宮外的小院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說起來,這裡還是太子給安排的。
陳氏正坐在院子裡縫衣裳,看見熊闊和林秀一左一右扶著林宴進來,手上的針扎進了手指里,她沒覺得疼,站起來快步走過去。
「宴兒!」
「娘,沒事。」林宴沖她笑了笑,「皮外傷。」
陳氏沒說話,伸手摸了摸他胸口纏著的繃帶,繃帶下面腫得老高,硬邦邦的。她的手指輕輕按了一下,林宴的眉頭跳了跳,但臉上還掛著笑。
「別笑了。」陳氏說,「笑得比哭還難看。」
林宴不笑了。
老孟把林宴安置在炕上,又檢查了一遍傷口,重新上了藥,換了乾淨的繃帶。
「三天之內不能下床。」老孟叮囑,「七天之內不能動手。一個月之內不能跟人過招。否則肋骨長不好,以後會留下病根。」
「知道了。」林宴說。
老孟看了他一眼,知道這人的「知道了」跟別人不一樣,別人的「知道了」是會照做,他的「知道了」是「我聽懂了但我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老孟嘆了口氣,提著藥箱出去了。
林秀蹲在炕邊,大眼睛紅紅的,手裡攥著林宴的衣角。
「哥,你又受傷了。」
「不礙事。」
「你上次也說『不礙事』,上上次也說『不礙事』。你哪次『不礙事』是真的不礙事?」
林宴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秀把臉埋在被子裡,悶悶地說了一句:「我長大了也要練武。我幫你打。」
林宴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好。」
陳氏在灶房裡熬藥,藥罐子咕嘟咕嘟冒著泡。她蹲在灶前,看著火苗發呆。
那個姓葉的姑娘被太清宮的人接走了,再沒回來過。
兒子嘴上不說,但她看得出來,他有時候會一個人站在院子裡往北邊看。
當娘的,什麼都懂,只是不說。
子時,東宮書房。
李正心還沒睡。
他坐在案後,面前攤著林宴三場比賽的所有記錄。
而這些,都是馮管事記錄的。
馮管事不只是個跑腿的太監,他以前是東宮暗衛的副統領,因為受了傷才退下來做管事。
「第一場對馬成,林將軍用了七成力。疊浪勁用了兩重,游身步用了七成。」馮管事站在案前,一五一十地匯報。
「第二場對劉武的時候,就已經用了八成力。疊浪勁用了三重,游身步用了九成。」
「第三場對趙無極,用了全力。疊浪勁四重,游身步十成,狂化的發力方式也用了,但只用了很少一點,大概一成都不到。」
李正心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還有多少東西沒拿出來?」
「不好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在第三場受了重傷,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把所有底牌都亮出來。至少還有兩三樣東西,他從頭到尾沒用過。」
「比如?」
「比如他從北蠻人那兒偷學的狂化,如果他用狂化全力爆發,力量至少能翻五成,但副作用也大。」
李正心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半決賽給他安排誰?」
馮管事猶豫了一下,從袖子裡抽出一份名單,放在桌上。
「剩下的四個人里,最強的有兩個。一個是神機營的都統沈岳,化相境中階,練的是神機營的制式刀法,但聽說他私下練了一套暗器功夫,從沒在人前用過。
另一個是驍騎營的都統慕容沖,馬上馬下都能打,但今天他抽到的對手太弱,根本沒出力,看不出深淺。」
李正心拿起名單看了看。
「慕容沖是二皇子的人?」
「是。沈岳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雖然不怎麼管事,但他手底下這幾個人,都不弱。」
李正心把名單放下。
「給林宴安排沈岳。」
馮管事愣了一下:「殿下,沈岳是化相境中階,可他體內的法相可是透骨釘,就算是跟趙無極比起來也是不遑多讓,林將軍現在的傷勢……」
「我知道。」李正心打斷他,「所以讓他先養傷。半決賽安排在十天後。十天時間,夠他養好了。」
「如果養不好呢?」
「養不好就打不了,打不了就退賽。」
李正心端起茶碗,「退賽也比上去輸了好,一個帶傷退賽的人,沒人會覺得他不行。但一個帶傷上陣被打趴下的人,誰都覺得他不過如此。」
馮管事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太子不是想讓林宴去送死,是想讓林宴在最好的狀態下打最強的對手,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看看他值不值得成為手下的一把刀。
「還有一件事。」馮管事說,「今天曹嚴來了。坐在角落裡看完了林將軍的三場比賽。」
李正心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看完了?」
「看完了。全程沒說一句話,茶都沒喝幾口。第三場打完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