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洗當即騰雲而起,前去探尋那寶塔所在。
天上兩輪明鏡高懸。
天風在耳畔呼嘯,腳下山川河流飛速倒退。
陳靈洗就此駕雲掠過那十二座連綿起伏的山峰,一路向北,又飛了約莫兩個時辰,眼前便出現了一片群山。
那群山山勢險峻,怪石嶙峋,山峰之上寸草不生,儘是嶙峋的灰白岩石。
遠遠望去,便如一片被遺棄在凡塵之中的仙人戰場,到處瀰漫著一股蒼茫而古老的氣息。
「寶塔所在,便在於此。」
陳靈洗低頭注視群峰,眼中觀炁之法無聲地運轉起來。
所謂日有日炁,月有月炁,山有山炁,水有水炁,草木有草木之炁,生靈有生靈之炁。
天地萬物,莫不有炁。
陳靈洗仔細注視,便從原本灰濛濛的山石之上,看到些許靈光紋路。
又自有一股極為玄妙的氣息在其中流轉。 陳靈洗凝神細看,目光順著那些殘存的陣紋一路延伸,最終落在了這群山最深處的一座山峰之上。
「便是此處。」陳靈洗心中一定,腳下騰雲法無聲催動,整個人便化作一道長虹,朝那座矮山疾飛而去。
落於矮峰之上,又經過一處林木葳蕤之地,陳靈洗終於看到一扇門。
那是一扇石門。
石門看起來平平無奇,並無出奇的地方。
陳靈洗隨意一推。
咯吱……
石門便就此開了。
門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隱隱有極淡極微的靈氣從那幽暗中飄散出來,混在周遭的霧氣里,若不細察根本察覺不到。
「竟然沒有禁制護持。」
陳靈洗有些詫異,邁步踏入了那道門戶之中。
門後是一條幽深的甬道。 甬道兩側的石壁上嵌著一顆顆拳頭大的明珠,那些珠子正散發著溫潤而明亮的微光,將整條甬道照得一片通明。
甬道極長,陳靈洗沿著甬道緩步而行,神識鋪展開來,警惕地感知著周遭的一切動靜。
走出百餘步,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極為寬闊的洞府。
洞府穹頂高懸,四壁光滑如鏡,地面鋪著整塊的青玉石磚,雖歷經了不知多少歲月,卻依舊光可鑑人。
陳靈洗一眼望去,神色微動。
「那便是靈器寶塔?」
那洞府的正中央懸著一座寶塔,寶塔約莫三尺來高,通體以某種不知名的琉璃鑄就,共有三層。
塔身上並無任何雕飾,只在每一層的飛檐翹角處嵌著一顆豆大的玉色珠子。
那珠子散發著溫潤而明亮的光芒,將整座洞府映成了一片迷離的光暈。
最讓陳靈洗心驚的是,那寶塔周遭的虛空之中,竟隱隱有一道道細密的光輝在流轉。
那些光輝極為鋒銳,便如劍氣,又如眾星捧月般繞著那座寶塔緩緩旋轉,流轉之間都散發出一股極為沉渾、極為古老的氣息。 「這寶塔,竟還散發出這等玄妙劍氣?」
陳靈洗詫異。
他目光又轉,注意到那洞府的石壁之上,竟烙印著一道影子。
那影子呈盤膝打坐之態,脊背挺直如松,雙手擱在膝上,姿態從容而沉靜。
可那影子的輪廓卻極為模糊,便如隔著一層濃霧在看水中之月,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只隱約能看出那是一個身量修長的人影,大約是曾在此處閉關修行的前人。
陳靈洗心中有些驚嘆。
「這位前輩不知在此處盤膝打坐了多久,竟硬生生在石壁上照出了這般深刻的烙印。」
陳靈洗看了那道影子片刻,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座琉璃寶塔之上。
「這等靈機……這寶塔,必然不凡。。」
他在心中默念,眼中那抹灼灼的光芒愈發熾亮。
那寶塔周遭散發出的氣息沉渾、古老,與他曾見過的其他寶物都截然不同。 「只是不知這等寶物之中是否藏著兇險?」
他沉吟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之色。
「這裡乃是徹覺神室,便是死了也無妨,正好用來探路。」
他不再猶豫,邁步朝那座寶塔走去,繼而一把將那寶塔握在了掌中。
「嗯?這般容易?」
陳靈洗大覺意外。
可那寶塔已然在他手中。
他將那寶塔握在掌中,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那寶塔內部蘊含著某種極為古老、極為玄妙的力量。
就在陳靈洗大感意外之時。
他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
一瞬間!
陳靈洗色變! 他仿佛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入了另一個世界,周遭的一切都在扭曲、變幻。
洞府一瞬間化作虛無。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無垠的星河。
「這又是哪裡?」
陳靈洗怔然。
星河翻湧,星辰流轉。
無數道璀璨奪目的星光如潮水般從他身周涌過,將他整個人裹挾其中。
他立在那片星河的正中央,抬起頭來,便看到了讓他心神俱震的景象。
那星河深處,一道身影正踏星而來。
那身影極奇偉岸,身著一襲銀袍,腰佩一柄玉劍,看起來便如一位遨遊星河的仙人。
他身後懸著一座寶塔,那寶塔高達七十二層,通體以琉璃鑄就,每一層的飛檐翹角處都懸著一顆璀璨奪目的星辰。
那些星辰散發著熾烈至極的光芒,將那整座星河都映成了一片瑰麗的白晝。 那銀袍身影的容貌極為年輕,眉豐如劍,目若朗星,鼻樑高挺如峰,可他那雙深邃眼眸中透出的滄桑,卻絕非這般年紀的人該有的。
他立在那片星河的正中央,周身那股氣魄太過磅礴,太過恐怖。
便如一尊玄君,煌煌然不可直視。
那銀袍身影停在星河正中央,抬起頭來,望向那片無垠的虛空。
他那雙深邃眼眸中驟然亮起兩團難以言喻的光芒,穿透了星河,穿透了虛空,穿透了這天地之間的一切阻礙。
然後,他開口了,!
他的聲音仿佛帶著某種極為繁複、極為晦澀的音節。
那每一個音節仿佛都蘊含著某種直指大道的至理,讓人心神震顫。
又帶著一股睥睨天下、鎮殺萬物的凜然氣魄,那話語中的威壓,讓他的神識都為之顫慄。
雖聽不懂那音節的字面之意,可不知為何,那話語的真意卻自行在陳靈洗腦海中浮現出來:
【天將有陳!照彌玄京!
南去仙落!廓宙有恆! 大道因有,大道因無!
故仙都去,紫闕生!】
聲音落下,天地俱寂。
那銀袍身影緩緩消散,那座七十二層的琉璃寶塔也隨之隱沒,那滔天的星河無聲地褪去。
陳靈洗只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下一刻,他便又回到了那座洞府之中。
手中依舊握著那座三層琉璃寶塔,寶塔上的光華已黯淡了許多,溫潤如一塊尋常的琉璃擺件。
方才那星河之中所見的種種便如一場荒誕不經的夢,夢醒了,了無痕跡。
可那銀袍身影說出的那幾句古老詔令卻依舊在他腦海中盤桓不去!
「天將有陳,照彌玄京……大道因有,大道因無……」他在心中默念著這幾句話,眼中灼灼的光芒越來越亮。
「此人是誰?那七十二層的琉璃寶塔與這三層琉璃寶塔之間究竟有何淵源?」
他低頭看著手中這座小小的寶塔。
「這一番經歷,實在太過玄奇。」 陳靈洗深深吸氣,最終目光又落於手中寶塔之上。
無論那異象中的銀袍身影是誰,無論那大道因有大道因無究竟是何意,至少眼前這座寶塔已落入了他的手中。
他能感知到這座寶塔之內蘊含著極為鋒銳的力量。
「這寶物,應當不比舒榮道人的北斗玉如意投影弱。」
他將那寶塔收入鴻洞袋中,轉身踏出這座洞府。
離開了那洞府,陳靈洗騰雲而起,眼中猶自閃爍著光芒。
「寶塔既已到手,我此行的第二個目標便是那柄寶劍。」
在那仙樞幻境之中,他看到許多機緣、寶物。
其中最合陳靈洗心意的,便是氣機最為強盛的寶塔以及一柄寶劍。
幻象里,那寶劍墜落於北海深處、其中海鋒銳無匹的劍意。
「時候不早了,再拖下去,徹覺恐將碎去。」
陳靈洗騰雲駕霧,從那群山之間一路向北,越過重重山巒與平原,過了許久,那北海的輪廓便已遙遙在望了。 北海不比南海那般廣闊浩渺,卻更深、更寒、更暗。
好在有那火山仙樞中的景象極為詳細,陳靈洗尋了幾遭,便已然尋到那寶劍墜落的大致方位。
他如一道淡金色的流星朝那北海深處墜去。
深海之下極為寂靜,也極詭異。
那些在淺海處隨處可見的魚蝦蟹貝早已不見蹤影,只有偶爾幾條渾身散發著幽冷磷光的怪魚從他身側無聲地游過。那些怪魚的眼眸極大極亮,瞳孔深處隱隱有鬼火般的冷光在閃爍,便如無數隻生在深海之中的眼睛在暗中窺視著他。
陳靈洗卻渾然不懼,周身那大聖氣魄便是一頭真正的深海巨獸在他面前也要退避三舍。
這等怪魚便是再多上十倍與他也毫無威脅。
他繼續下沉,神識鋪展開來,穿透那層層海水,掃過周遭上百丈之內的海底地形。
陳靈洗在那海底山脈與溝壑之間穿梭覓尋約莫尋了大半個時辰,神識掃過一座巨大的海底火山時忽然頓住了。
那海底火山的山腳下有一片開闊的谷地,谷地之中橫七豎八地散落著無數巨大的骨骼。
那些骨骼極大,每一根都有數十丈長,數丈粗細,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谷地。
陳靈洗定睛細看。 便在那些巨大骨骼正中央,一具最為龐大、最為完整的巨鯨骨骼盤踞在那裡。
那巨鯨的脊柱便如一條蜿蜒的山脈從谷地這頭延伸到那頭足有數百丈之長。
而最讓陳靈洗在意的,是那巨鯨脊柱正中央的第七節脊骨之上斜斜插著一柄寶劍。
那寶劍通體黯淡無光,便如廢鐵。
可陳靈洗卻清楚地知曉……
「這便是那一柄寶劍。」
陳靈洗眼中亮出精光,以觀炁之法望去……
便見那寶劍劍身深處竟有一道極為精純、極為鋒銳的劍光在緩緩流轉。
「這寶劍散發出來的氣息比那三層琉璃寶塔還要更加鋒銳。」
陳靈洗眼中灼灼的光芒愈發熾亮。
他立在那巨大的骨骼之上低頭看著這柄寶劍。 這柄寶劍便如一位藏劍歸鞘的絕世劍客鋒芒盡斂,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小覷的凜冽之氣。
「好寶貝!」
陳靈洗再不猶豫,伸出手去握住那柄寶劍的劍柄。
劍柄入手極沉,觸之冰涼刺骨。
陳靈洗深吸一口氣,體內那座褫龍道台緩緩旋轉,將那侵入體內的寒意化解。
他緊握住劍柄,便要將那寶劍從巨鯨脊柱上拔出來。
便在這一刻,變故突生!
他腳下那巨鯨骨骼就像活了過來!
那數百丈長的脊柱猛然震顫起來,脊骨劇烈抖動著,發出震天動地的骨骼摩擦聲。
脊柱兩側那些散落的肋骨一根接一根地豎起,便如無數柄巨大的骨劍破土而出。
那巨鯨的頭骨猛然揚起,兩個空洞的眼眶之中驟然亮起了兩團幽冷的光華便如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陳靈洗。
「什麼鬼東西?」 陳靈洗嚇得亡魂冒起。
一聲咆哮!
陳靈洗只覺自己的識海劇烈震顫,氣海中的靈炁都為之一滯。
下一瞬,那巨鯨的尾骨便如一道巨大的骨鞭朝他狠狠抽來。
尾骨過處海水被排開,便如有山傾覆,力量凝練到極致,足以摧山拔岳!
那速度太快了!
不等他反應過來,骨鞭便已狠狠抽在他身上。
「轟!」
他只覺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力量撞在他身上,那力量太過磅礴、太過霸道。
他的靈炁在那骨鞭面前只撐了不足一息便被抽得寸寸碎裂。
骨鞭裹挾著萬鈞之力結結實實地抽在他胸口!
他聽到自己肋骨碎裂的聲音,聽到血液被那股力量擠壓得倒灌回心臟的悶響,聽到自己氣海中的靈炁在瘋狂的哀鳴。 整個人被這一鞭抽得如一顆隕落的星辰般倒飛出去,身形便如斷線紙鳶般墜入了更深處的海底!
「呃……」
陳靈洗重重砸在那片谷地的邊緣,將那谷地的岩石砸出一個深達數丈的巨坑。
那巨鯨仿佛覺醒了沉睡萬古的凶性,尾骨再度揚起,又如一道天罰般朝他當頭砸落。
陳靈洗強忍著周身那股幾欲將他撕碎的劇痛仰起頭來。
那骨鞭在他視野中急速放大,裹挾著一股讓他窒息的死亡威壓。
他想要催動那褫龍道台、叩宮一指……
然而一切都已來不及了,那骨鞭太快了,快到他的思緒剛起,那骨鞭便已到了他頭頂。
「轟!」
又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一切,歸於虛無。
徹覺,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