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左右的時候,劇組的所有人就已經集合在拍攝現場了。
這裡是何亦安專門找的一棟老式的居民樓。
屬於古城裡的一棟老房子,青磚灰瓦,木門木窗,很有年代感。
同時也因為處於新城區和老城區的交界地帶,這種城市風貌在鏡頭中就很有時代變革與新舊交替的感覺。
通俗的講,就是有幾分魔幻現實主義。
其實國內拍攝魔幻現實主義最好的取景地在山城。
可惜這是世紀初的山城,最好還是不要去為好。
……
「各部門準備!」俞非鴻拿著對講機,開始調度。
再次請來得到張述冬,指揮著閬苑自己組建的燈光組在布光,周佳和幾個新招的錄音師開始調試錄音設備,杜介也開始調試著攝像機,正在找角度。
連續拍攝了幾天,一切的磨合也都差不多好了,因此劇組所有人的行動都有條不紊,沒有出什麼亂子。
劉奕菲拍戲的時候還是不會睡懶覺的。
她早早的就來到了現場,手裡攥著劇本,默默的站在一旁,嘴裡還念念有詞。
也不知道是在背劇本,還是在給自己加油打氣。
這時,鞏莉注意到了她的狀態,走過來:「念念,緊張嗎?」
為了讓劉奕菲能夠更好的入戲,鞏莉和張一謀建議在劇組的時候就叫劉奕菲的角色名字。
對於這點,何亦安也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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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這算是比較常見的幫助演員入戲最快的辦法。
劉奕菲點點頭:「有一點。」
「別緊張。」鞏莉倒是比較理解她這樣的新人狀態,安慰道,「你要帶入進去,不要將這個當成演戲,就當成生活的一部分,當平時說話聊天就行。」
「可是……」
「不要去想太多,也不要擔心自己會不會演不好,」鞏莉打斷她,不給她過多思考的機會,「演戲這件事,不要去多想,越想演好,越演不好。」
「記住我之前教你的,放鬆點,自然點,反而更好。」
劉奕菲點點頭:「謝謝鞏莉老師。」
鞏莉笑了:「你跟小安差不多大,還是朋友,跟我別那麼生分,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叫我阿姨。」
劉奕菲愣了一下,然後立馬開口:「好,謝謝鞏莉阿姨。」
劇組這裡鞏莉正在教劉奕菲。
而何亦安這邊,張一謀站在客廳里,看著劇本,眉頭微皺。
「張導,準備好了嗎?」
「沒什麼。」張一謀搖頭,「就是覺得,這個角色,寫的真的很好,要是我有你這樣的編劇功力……。」
「張導,這可是我立足的本事,你要是也有了,那我還能出頭嗎?」
國內這些五代六代導演,編劇能力都沒法看,在這點上,何亦安還是很自信的,因此笑著打趣道。
張一謀無語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真不能夸,夸一句就……」
「自己吃飯的傢伙事兒,我當然自豪了,行了,張導別想了,準備開拍今天的戲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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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點四十,所有準備就緒。
劉淼舉起場記板:「《一次別離》第十七場第一鏡,第一條!」
「Atn!」
鏡頭裡,鞏莉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臉上帶著幾分不耐煩。
「陳硯,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這個機會很難得,海外總部公費深造,回來就是高管,你讓我放棄?」
張一謀背對著她,聲音低沉:「我沒讓你放棄,我只是說,爸現在的情況,離不開人。」
「請護工啊。」鞏莉的語氣更加煩躁,似乎覺得在這種事情上糾結完全是浪費時間,「我們又不是請不起。」
「請護工?」張一謀轉過身,看著她,「爸那個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
「上個月請的那個,不到三天就跑了,誰願意伺候一個什麼都記不住,還經常亂跑,動不動就打人的老人?」
「那你就不能想想辦法?」鞏莉站起來,「我總不能一輩子困在這裡吧?我有我的事業,我有我的追求!」
「我有攔著你嗎?」張一謀的聲音也提高了,「我說的是,等爸的情況穩定一點再說,你現在走,我怎麼辦?」
「你怎麼辦?」鞏莉冷笑,「你單位不是挺好的嗎?國企,鐵飯碗,旱澇保收,你留下照顧爸,不是正好?」
張一謀的臉色變了:「林晚,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鞏莉別過臉,「我就是覺得,你不能什麼都讓我犧牲。」
「我讓你犧牲?」張一謀的聲音帶著幾分憤怒,「這些年,我犧牲的還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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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
哐的一聲,室內一個房間的門被人用腳使勁踹開,一個聲音從房間裡傳來。
鏡頭切到臥室。
劉奕菲站在門口,眼眶通紅,嘴唇在發抖。
「你們能不能別吵了?」
她看著鞏莉,又看著張一謀,聲音哽咽:「你們天天都為了這個事情吵架,我高中學業很重的,你們能不能讓我安靜一會兒?」
鞏莉和張一謀都愣住了。
說完之後,劉奕菲抹了一把眼淚,然後轉身回了房間,嘭的一聲又把門關上。
「咔!」
何亦安喊停。
他看著監視器,沉默了幾秒。
「鞏莉老師,一謀導演,你們沒問題,過了。」
然後,他看向劉奕菲:「茜茜,你過來。」
劉奕菲走過來,心裡有些忐忑。
「怎麼了?我演得不好嗎?」
「好?誰給你的自信讓你認為你演的好的?」何亦安坐在導演椅上,態度就和昨晚完全不同了。
怎麼說呢,就是有一些狂怒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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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拍戲!
「你的情緒根本不對。」
雖然這幾天劉奕菲也見到了好幾次這種狂怒狀態,但那都是對別人。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何亦安這樣對她,因此愣了一下,傻傻的問道:「哪裡不對?」
「這場戲,陳念的情緒是什麼?」
「是……委屈?」
「這就是你對角色的理解?你理解成這樣哪裡還有自信覺得自己沒問題的?」
何亦安的態度愈發強硬,語氣也沒有任何軟化,並且更加大聲:「是憤怒、無助、驚恐、委屈的集合體,是對父母爭吵的厭煩,是壓抑了很久之後的爆發。」
「你剛才的表演太軟了,完全沒有任何爆發,這樣演人設根本立不住。」
第一次被何亦安這種劈頭蓋臉的呵斥,劉奕菲頓時有些委屈。
她很想問一句。
『這些東西,你為什麼不私下裡告訴我,反而要在這大庭廣眾之下?』
『你是不是故意的?!』
但注意到何亦安堅定的眼神,以及周圍其他人的目光,小劉咬了咬嘴唇,也同樣硬邦邦的回道:「知道了,那我再試試。」
「不是試試,是一定要做到。」何亦安的語氣很認真,「這場戲如果成不了,後面所有的情緒鋪墊都白費了。」
「你難道想要你的一個人拖累整個劇組的進度嗎?」
「我……我會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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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她似乎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何亦安稍微調整了一下角度,壓低的聲音變得有些軟化。
「茜茜,不要生我的氣,我這也是為你好,我也相信你能做到的。」
見到這狗東西如此前後不一的態度,劉奕菲更加確信了,他就是故意的。
咬了咬後槽牙,強忍在再次咬他一口的想法的她轉過身:「多謝導演講戲!我明白了!」
「好,再來一條。」
「《一次別離》第十七場第一鏡,第二條!」
鞏莉和張一謀重新來了一遍,狀態還是一樣的好。
重點還是在劉奕菲這邊,隨著鏡頭開始朝著臥室門口移動,小劉也感覺到壓力山大,她深吸一口氣。
「你們能不能別吵了?」
這一次,她的聲音大了很多,帶著幾分憤怒和不耐煩。
何亦安看了一眼監視器,然後又盯著開始表演的劉奕菲,眉頭微皺。
雖然這一次她的表現好了很多,按照普通導演的拍法甚至直接可以讓她過了。
但何亦安不想就這麼得過且過,若是這一次就這麼輕鬆的讓劉奕菲過了,那麼以後想要繼續提升一番,難度就很大了。
很多人都說劉奕菲演技提升很慢,是因為沒有遇到過一個真正願意幫助她,讓她慢慢磨演技,一條一條磨的導演。
這其實也算是實話。
很多導演將她的定位就是個花瓶,只要能過的去,誰會慢慢的去管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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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要一點點的摳一個演員的演技,是很累的。
甚至很多導演都沒有那種糾正和引導演員表演,提升演技的能力。
只能讓演員自由發揮。
如今她落到了自己手上,何亦安不準備就那麼輕鬆的讓她過了!
你不是想要當一個演員嘛!
這才第一部電影,電視劇何亦安可以由著她,但電影嘛,他決定好好滿足一下她的願望。
好演員的第一步,從片場被他這個暴君霸凌開始!
「咔!」
「茜茜,這次用力過猛了。」何亦安依舊毫不留情的指出她的問題,沒有給任何面子。
「陳念不是歇斯底里的潑婦,她只是一個被學習、家庭、父母矛盾種種問題壓抑太久的少女,她的憤怒,不是吼出來的,是憋了很久之後,實在憋不住了。」
「你要控制好那個度,可以想一想自己身上有沒有能夠帶入的情緒。」
說完之後,何亦安下意識的看了一眼片場邊緣面無表情的劉曉麗。
她應該沒聽到吧?
嗯……就算聽到了也沒啥,他又沒有說什麼特別過分的東西。
至於會不會無端聯想?
拜託!
他管東管西,難道還能管得了別人想什麼?
小劉也是硬氣,被何亦安連續咔了兩次,她臉色都沒有變,只是點點頭,思索了一會兒就再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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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
劉奕菲終於有些繃不住了,這還是除了金粉之外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但是金粉那一次是她的問題,很多時候她都沒經驗,被導演咔她覺得沒什麼。
但此刻她是真覺得自己演的不錯,至少比天龍和金粉好多了。
可就這樣的表演,何亦安都不給過。
雖然每一條,何亦安都會指出問題,然後調整,再拍。
但劉奕菲還是覺得是不是何亦安在針對她,想到這一點後,小劉的牛脾氣被激起來了,即便是鼻子都紅了,眼眶裡含著淚,但也一直忍著沒哭。
倒是劉曉麗此刻已經從遠處慢慢的走了過來,想要靠近說些什麼,但直接被俞非鴻擋住了。
俞非鴻當然也清楚何亦安這是在幫助小姑涼。
雖然她也認為有些鏡頭差不多得了,但畢竟何亦安是導演,他不滿意,誰也沒轍。
劉曉麗也是差不多的情況,認為自己女兒的表演比之前好多了,但何亦安就是不給過。
但她畢竟現在是作為旁觀者,被俞非鴻提醒了一下後,她恢復了理智,知道何亦安這是為了自己女兒好。
畢竟他不是那種啥都不說,胡亂咔的,每咔一次,都會指出問題。
這使得茜茜的表演肉眼可見的朝著他想要的方向在變好。
所以劉曉麗倒不是來罵何亦安的,而是想著要不要讓茜茜休息一下,她來說說,不然不說清楚,以她女兒的牛脾氣,容易鑽牛角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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鞏莉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何亦安對這小姑涼和其他人不一樣。
更何況是她這種當初也是被張一謀罵出來的人呢。
想到這裡她轉頭看了一眼張一謀,此刻老謀子也看著再一次給劉奕菲講戲的何亦安,眼神裡帶著幾分恍如昨日的複雜。
他之前感覺的沒錯,這小子真的和他很像。
年紀輕輕就找到了自己想要培養的演員,年歲也相差不大,同樣也是靈氣十足。
只不過,唯一不同的就是,這小子,比他還嚴。
而劉奕菲也比他想的還要木一點……
鞏莉注意到了老謀子的神色變化,隨即收回了目光。
比起老謀子將更多的注意力和關注點落在何亦安的身上,她則是更多的關注劉奕菲。
這丫頭和她真的有些相似,都是年紀輕輕遇到了一個成熟很多,而且強勢無比,一切又是為了她好的導演。
「希望他們兩個能好好的吧……至少不要讓著丫頭步我的後塵……」
……
在磕磕絆絆中,何亦安將劉奕菲的剛剛那一兩個鏡頭的問題說的都差不多了。
他之前感覺得是沒錯的,劉奕菲年輕時候的靈氣真的是要溢出來的那種。
在一切都還沒有真正養成習慣到時候,糾正起來也比較容易。
當然,很可能也是劉奕菲在跟他較勁,說了有什麼問題,立馬就改,這點就很好。
雖然,當這條鏡頭的拍攝來到第七條,劉奕菲再一次站在門口,哐的一聲一腳踹開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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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能不能別吵了?」
這一次她的聲音沒有歇斯底里的感覺,但每個字卻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和委屈。
說完,她看著鞏莉,又看著張一謀,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然後,她轉身回了房間,嘭的一聲又關上門。
何亦安這一次沒有喊咔,張一謀和鞏莉瞬間明白,然後繼續接著演,只不過接下來的戲份就全是微表情和動作了。
等到他們表演結束後。
「咔!」
何亦安終於喊咔了。
劉奕菲死死的盯著他,似乎想要聽一聽這一次他還能挑出什麼刺兒。
「過了。」
這樣的結果讓小劉愣了一下:「過了?」
「過了。」何亦安點頭,「這條不錯,繼續保持,怎麼你還想要繼續浪費膠片啊?」
誇獎就誇獎嘛,他還要繼續陰陽一句,直接讓劉奕菲的眼淚掉下來了。
見狀何亦安也有些尷尬,他想要上前安慰兩句,結果劉奕菲感覺到了他的靠近,直接惡狠狠的剮了他一眼,然後昂著頭躲到一邊偷偷的去哭了。
這就讓他有些麻瓜了,是過去也不是,不過去也不是。
這時還是鞏莉幫他解圍,朝著劉奕菲走了過去,見狀,他這才收回了邁出的腳步,找到一旁的杜介,和他商量著等會的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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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偷偷抹淚的劉奕菲感覺有人靠近,她剛剛抬起頭,鞏莉就遞給她一張紙巾:「別哭了,導演是在糾正你表演上的一些小問題,你沒發覺在調整了這些後,你演得越來越好了嗎?」
劉奕菲立馬收住眼淚,用紙巾擦了擦,露齒笑道:「謝謝鞏莉阿姨,導演幫助我我知道的。」
這時,張一謀也走過來:「小何這個人,對你是刀子嘴豆腐心,但你在聽了他說的那些後,這場戲,進步很大。」
有這兩位幫忙安慰,劉奕菲也不是明事理的人,她也知道何亦安在幫她。
但她氣的也不是這點,而是昨晚明明說好了的,結果他為什麼不能下來私下說,而要在大庭廣眾之下?
想到這裡,她有抬頭看向何亦安。
何亦安正在跟杜介討論下一個鏡頭的機位,根本沒有看她。
這讓她更有些氣,咬了咬嘴唇,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而就在她心中五味雜陳的時候,何亦安的聲音再次傳來。
「茜茜,休息一下,等會兒拍你和鞏莉姐的戲。」何亦安頭也沒回,「劇本看了,能背下來吧?」
「看了。」
「還背不了?那你還看我做什麼?不趕快去背,別到時候台詞都說不利索!」
好吧,此話一出,小劉心中雜七雜八的情緒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生氣和較勁!
氣鼓鼓的走到角落裡,翻開劇本,背起了台詞。
鞏莉和張一謀看了一眼,也都沒有繼續上前安慰,而是開始準備自己的戲份了。
另一邊的俞非鴻,此刻倒是沒有再阻擋劉曉麗了,她看了一眼何亦安,然後還是朝著自己女兒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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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她想要安慰什麼的,也直接被小劉拒絕。
現在這小姑涼正較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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