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戛然而止之後，車廂里的氣氛像一根被忽然鬆開的琴弦。
汽車沿著高架橋行駛，兩側的隔音板一格一格地向後退，午後的陽光從板與板之間的縫隙里漏進來，在章若南臉上明明滅滅地掠過。
她什麼都沒有說，嘴角掛著一個極淡的、看透一切的笑意。
周野坐在她旁邊，也不再說話了。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那平靜像是水面上的薄冰。
劉浩存依舊安靜地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目光微微低垂。
她天生有一種本事，能在氣氛微妙的時候把自己的存在感縮到最小。
只有田曦薇還在不停地和王子安說話。
她趴在扶手箱上，從今天中午的涮羊肉聊到北京和川渝火鍋的區別，從火鍋聊到自己小時候第一次吃麻球被燙到舌頭，又從麻球聊到明天她想拍什麼風格的視頻。
她的丸子頭隨著她說話的節奏一晃一晃的，聲音又脆又甜，像一把小錘子不停敲著車廂里那層無形的冰面。
王子安一邊開車一邊應著她，語氣和平時一樣平穩，偶爾被她逗得輕輕笑一下。
但他從後視鏡里掃過後排那三張沉默的臉。
好在很快就到了機場。
王子安把車停穩在出發層的臨時停車區，從後備箱搬出南姐的行李箱。
銀灰色的小登機箱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拉杆抽出來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響。
周野挽著章若楠的胳膊站在一旁，挽得很緊，嘴唇輕輕抿著，目光直直地看著那個行李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事情。
田曦薇和劉浩存已經先進了候機大廳。
劉媽媽的航班還有不到半小時就要落地了，小田拉著浩存先去到達口等著。
「走吧。」王子安看著南姐笑了一下。
三個人走進候機大廳。
空調的涼意和廣播聲一起撲面而來，頭頂的電子顯示屏正在滾動著即將登機的航班信息。
南姐接過行李，往登機口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轉過身來。
她的目光在王子安臉上停了一下，又在周野臉上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我先走了！你們兩個，好好的。」
她說到「好好的」時，特意朝周野眨了眨眼睛。
那個眨眼很短，但內容很豐富。
周野看著南姐搖晃的馬尾消失在登機口的人流里，那隻挽著南姐胳膊的手還懸在半空中。
登機口的玻璃門合上了，南姐的背影被磨砂玻璃模糊成一片淡藍色的光影。
子安轉過頭，看著周野的側臉。「走吧。去找浩存她們，她媽媽快到了。」
周野的目光從登機口的方向收回來。
她轉過頭看著王子安，那雙杏眼裡剛才還殘留著的那點不舍和柔軟，在和他對視的一瞬間被另一種更冷的情緒覆蓋了。
她一句話都沒說，甚至連嘴角都沒有動，只是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然後轉過身，把兩隻手往裙子口袋裡一插，頭也不回地往到達口的方向走。
嘚~！又開始了！
他知道現在追上去解釋任何東西都是火上澆油。
他把兩隻手往褲口袋裡一插，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國內到達口的時候，田曦薇和劉浩存已經找到了劉媽媽。
劉媽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上衣和黑色長褲，頭髮簡單地盤在腦後。
看起來比田汐微的媽媽年紀要大一些，時間在她的臉上留下了不少的痕跡。
眉眼之間，有著小田媽媽不曾有過的疲憊。
不過劉皓純倒是很開心，拉著她媽媽的手，仰著臉，一直說個不停。
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麻花辮在肩頭輕輕晃著，嘴角那個淺淺的笑從見到媽媽的那一刻起就沒有消失過。
小田站在旁邊，居然也在不停地說話。
「劉阿姨，您到了。」
王子安走上前，微微欠了一下身。
他的聲音不大，穩穩的，帶著一種很自然的晚輩對長輩的敬意。
劉皓純媽媽回頭看向王子安，眼睛第一時間打量了一遍這個人。
從穿著打扮，到行為舉止。
但是不得不說，王子安的形象氣質都是很不錯的，在家長眼裡面就屬於是那種家教很好，看起來就是靠得住的好孩子。
就是這個男孩子，昨天一口氣花掉了將近兩千萬。
她在心裡把這個數字又過了一遍。
她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魚尾紋在眼角輕輕擠了一下。「你好。」
「我叫王子安，是我讓浩存請您來的。合同的事，需要您親自過目。」
王子安側過身，讓出站在他身後半步的周野，「這位是周野，我們公司的創始人之一。」
周野在聽到「創始人之一」的時候，臉上飛快地綻開一個得體而禮貌的微笑。
那個微笑和剛才在車裡的冷淡判若兩人。
「阿姨，你好！我叫周野~！」
「你好你好。」
劉媽媽的目光在周野臉上多停了一刻。
這個姑娘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連衣裙，素麵朝天，但骨相好得遮不住。
說話的時候聲音清脆，笑起來牙齒整齊潔白，一看就是家境優渥、從小被好好養大的孩子。
劉媽媽心裡默默地想：這群孩子看起來家庭條件都不錯，也難怪能在剛成年的年紀就自己做這麼大的事。
想到自己女兒以後要跟這些人一起工作，她心裡那根從昨晚起就繃著的弦，終於鬆了極細的一絲。
「咱們先回去吧~！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說到這，王子安轉向小田問道：「小田，你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她中午發消息給我，下午三點會過來，還帶著我紅姨！」
「行~！」王子安轉頭對劉媽媽說，「阿姨，合同簽約需要律師在場。」
您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幫您介紹一位。」
劉媽媽輕輕搖了搖頭。「不用了！我來之前就托人找好了。」
王子安也不多問，把小區樓下那家咖啡館的地址報給了她。
稍後，他開著車，帶著劉媽媽和三位姑娘，駛出了機場。
車子停在小區的訪客車位上。
王子安帶她們走進那家咖啡館的時候，周野走在最前面，推開玻璃門之後很自然地跟吧檯里的咖啡師點了點頭。
她是這裡的常客，甚至還充了VIP卡。
他們訂的是最裡面那間包廂。
一張長長的方桌，深色的木紋在暖黃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桌子的一側坐著王子安和周野，旁邊是王子安提前約好的律師。
張義鳴幫他介紹的，一個戴無框眼鏡的年輕男人，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
桌子的另一側坐著劉浩存、田曦薇以及她們的媽媽。
兩位媽媽旁邊各坐著一位律師，田媽媽旁邊的是她那位老同學紅姨，穿著一身法院系統的深色制服，髮型一絲不亂；劉媽媽旁邊是一位中年男律師，深灰色襯衫，公文包放在腳邊，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做最後的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