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的香味在包廂里安靜地瀰漫著,和偶爾翻動紙張的沙沙聲混在一起。
服務員端上來的拿鐵在每人面前冒著細密的熱氣,但沒有人去動。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幾份裝訂整齊的合同上。
兩位律師只是在做最後的比對,確認紙質版的每一個條款,都和之前收到的電子版一字不差。
這個流程本身並不需要太長時間,但在場沒有人催促。
紅姨先合上了合同。
她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面上,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眉心,然後抬起頭,對著田媽媽微微點了點頭。
「這合同沒有什麼問題!和之前看到的沒有一絲出入!」
「我這份也是~!」劉媽媽帶來的男律師也把合同放在桌上,語氣簡短而確定。
劉媽媽和田媽媽同時舒了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被壓抑了很久,從胸腔深處緩緩地、無聲地吐出來。
這是她們女兒未來的保障,每一個字她們都反反覆覆地看了好多遍。
她們不是什麼有錢人,不能給女兒鋪一條金光大道,但至少在簽字之前,她們要把路上的每一顆石子都翻過來看清楚。
「那我們簽字吧~!」王子安旁邊的律師把筆依次放在每個人面前。
劉媽媽和田媽媽都看了看自己的律師,兩人也都點點頭。
在眾人的注視下,田汐微第一個拿起了筆。
她的動作比在場所有人都快,沒有猶豫,沒有再看一眼合同條款,直接翻到最後一頁,在簽名欄上認認真真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寫完之後她把筆往桌上一放,抬起頭朝王子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那顆酒窩深深地嵌在臉頰上。
劉皓純的那份合同是由劉媽媽代簽的,她還未滿十八歲。
劉媽媽拿起筆的時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但那一下抖得非常短暫,短到只有坐在她旁邊的女兒注意到了。
劉皓純輕輕握了一下她媽的手腕,劉媽媽深吸一口氣,把名字一筆一畫地寫了上去。
兩份合同順著桌面推到了王子安面前。
他拿起筆,手指穩定地在兩份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在紙面上划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這兩份合同,正式生效了。
···
簽署完畢的那一刻,包廂里的空氣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擰開了一個閥門。
「兩位阿姨,晚上要是沒有別的安排的話,咱們一起吃個飯。」
「可以。」田媽媽乾脆利落地答應。
「沒問題。」劉媽媽也點了點頭。
劉媽媽帶來的那位男律師在確認完合同之後便公事公辦地起身告辭了。
他走之前和劉媽媽握了一下手,說了句「有需要再聯繫」,腳步平穩地走出了包廂。
但紅姨沒有走。
她坐在原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王子安臉上。
她從小看著田汐微長大,對於小田跟閨女一樣。
今天這份合同她從頭到尾審了三遍,每一遍都在找坑,找那種娛樂公司給新人挖的、新人根本看不出來的坑。
但她沒有找到。
「王先生,可以這樣叫你吧!」
「可以~!」
「我想問一個問題,你這份合同裡面的條件,實在是太優越了。」紅姨疑惑地問道:「分成起步就是四六分,而且標註的是全年毛收入分成,而不是最後扣完各種費用之後的淨收入。」
「還規定了培訓費、交通費等等不少支出都算在毛收入裡面,這對你公司很不利。
在我所了解的娛樂圈合同里,對於新人來說,這樣的條件~~~」她頓了一下,找了一個儘量克制的詞,「在娛樂圈裡面幾乎聞所未聞。那些常見的坑,你一個都沒挖。」
王子安靜靜地聽完,然後笑了一下。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聲音平穩而認真:「有兩個原因!」
「第一,我和小田、浩純算是同齡人,也是朋友。朋友之間,不該互相挖坑。」
第二,我個人不是很喜歡在合同里埋雷這種事。什麼事情都放在檯面上,好好談,談得攏就簽,談不攏就等。」
他頓了頓,把手從杯沿上拿開,放在桌面上。
「我聽過一句話:所有的陰謀詭計都是不長久的。自以為得計,自以為很聰明,其實都是最蠢的,都是沒有好結果的。所以很多事情,還是光明正大地放在檯面上比較好。」
話落下去之後,包廂里安靜了好幾秒。
紅姨的目光在王子安臉上停住了。
她今年四十多歲,在法院系統工作了將近二十年,見過無數人在合同里埋雷、在條款中藏刀、在利益面前翻臉不認人。
她以為她對「商人」這兩個字已經有了足夠的認識。
但眼前這個剛成年的年輕人,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說著這樣的話。
她忽然有一種很奇特的感覺,自己在某些方面,好像被輕輕比下去了。
田媽媽坐在旁邊,目光在她老同學和王子安之間輕輕移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那口咖啡還是苦的,但嘴角是彎的。
其實王子安還有一個理由沒有說出口。
他不在乎她們掙的那點錢。
這點錢對他來說,真的不如他在股市里持有的那些股票自然增長一天的數字來得多。
但這個理由說出來太裝了,沒必要。
他選擇把它留在肚子裡。
···
晚上,萬柳家園附近的遠翠閣。
這家飯店的菜單涵蓋了好幾個菜系,包括淮揚菜、川菜、湘菜、京味兒菜,每一道都做得地道而有分寸。
周野是這家店的熟客,提前訂了最大的包廂,木質的圓桌能坐下將近二十個人,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骨瓷餐具在暖黃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王子安把公司目前所有人都請來了。
老李帶著他的幕後團隊。
主要的目的也是讓劉皓純和田汐微的媽媽見見公司的幕後團隊。
一個包廂裡面坐了快二十人。
王子安一一介紹後,大家就開始聊天。
田媽媽和田汐微坐在一起,劉媽媽和劉皓純坐在一起。
小田拉著她媽媽的手,挨個介紹自己今天新認識的朋友:「媽,這是小琪姐,今天給我畫的那個橘子汽水的妝就是她畫的,好不好看?」
小琪被她誇得有點不好意思,笑著說你底子好畫什麼都好看。
劉皓純也在小聲跟她媽講話,她媽一邊聽一邊時不時點點頭,偶爾伸手把女兒耳邊掉下來的一縷碎發別回去。
菜很快就上來了。
二零一六年的餐飲行業還沒有被預製菜全面攻陷,所以桌上這些菜基本上都是現炒現做的。
小炒黃牛肉、荔浦香芋煲、響油鱔糊、小黃魚、獅子頭、烤鴨···
王子安一口氣點了二十個菜,還特意交代廚房加了兩道東北菜和兩道川菜。
一頓飯下來,大家的關係又近了不小的一步。
最起碼,我咋注意到劉皓純媽媽不再是緊鎖著眉頭。
她端著一杯熱茶,安靜地聽老李講今天拍攝的事,老李說「您女兒特別上鏡,第一次拍照能這樣真的很不錯」,她聽著聽著,嘴角浮起了一個淡淡的、真實的笑。
小田媽媽一直在觀察,她一直覺得王子安是做事很得體的人。
今天晚上看到他特意為她組的局,以及點菜時報的川菜。
說明這人知道分寸,是個不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