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餐結束，老李開著商務車把幕後團隊的人先送走了。
尾燈在街角拐了個彎，兩點紅光融進遠處流動的車河裡，轉眼就不見了。
飯店門口一下子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晚風穿過銀杏樹葉的沙沙聲。
門廊上掛著的紅燈籠還在輕輕晃著，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來回移動的紅色光暈，像水面上的漣漪。
田汐微挽著她媽媽的胳膊站在路燈下，她今晚喝了兩杯酸梅湯，臉頰還帶著一絲剛吃飽後的紅潤，嘴角掛著滿足的笑意。
劉皓純牽著媽媽的手站在旁邊，比平時更安靜，但那雙小鹿眼在燈光下亮晶晶的，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媽媽的側臉。
六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又長又細，在人行道上慢慢往前移。
田媽媽站住腳步，轉過身來。
她拉著自己女兒的手，那隻手被小田挽了一路，現在輕輕抽出來，搭在女兒的手背上拍了拍。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落在王子安臉上。
「子安，小田就交給你了。」
她頓了一下，側頭看了自己女兒一眼，那個眼神里有疼愛，有無奈，也有一點點想笑。
「這丫頭從小野慣了，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要是闖了什麼禍，你別慣著她。」
田汐微在旁邊立刻嘟起了嘴，眉毛往中間一擠，剛要反駁「我什麼時候闖過禍」，話還沒出口就被她媽一個眼神釘了回去。
那個眼神不凶，但極有殺傷力，屬於做了十幾年班主任的人特有的那種「你試試看」的無聲警告。
小田把嘴閉上了，但那顆丸子頭還是不服氣地晃了一下。
「阿姨放心。小田今天表現得很好，大家都很喜歡她。」
王子安笑了一下，然後看了小田一眼。
小田正嘟著嘴，接收到他這個目光之後，瞬間變成了深深的酒窩。
田媽媽又把目光轉向周野。
她的目光在周野臉上停了一下，那是一個母親看另一個女孩時特有的柔和。
「小野，你也是。以後小田跟你在一起，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就跟她說，她別的不會，跑腿第一名。」
周野本來還在旁邊抱著胳膊微微出神，被田媽媽這句話拉回來，連忙彎起嘴角，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
「知道了，阿姨。不過我和小田是朋友，我們會互相照顧的。」
相比田媽媽的熱絡和直爽，劉媽媽要含蓄得多。
她一直安靜地站在旁邊，一隻手牽著女兒，聽著前面幾個人說話，沒有插嘴。
等到所有人說完後，她才開口。
「子安。」
她的聲音不像田媽媽那樣洪亮乾脆，而是更低、更柔，「浩純現在還比較小，以後有什麼事情，你多提醒一下她。」
她頓了頓，低頭看了自己女兒一眼。劉皓純正仰著臉看著她媽媽，小鹿眼裡浮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嘴唇輕輕抿著。
劉媽媽伸手把女兒耳邊掉下來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那個動作很慢。
然後她重新抬起頭，看著王子安，嘴角浮起一個很淡很淡的微笑。
「我們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
王子安看了一眼劉皓純。
她站在夜風裡，那雙小鹿眼正閃著開心的光芒，和她媽媽眼角的細紋、乾澀的嘴唇、被生活磨得有些粗糙的手指形成了某種安靜而心酸的對比。
「放心，阿姨。」王子安的聲音放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壓了秤砣，「我和周野，小田，還有南姐會照顧好她的。」
他頓了一下，然後抬起眼睛看著劉媽媽，眼底多了一種更硬的篤定，「但是有一點我不能同意。」
幾個人同時看向他，劉媽媽也微微怔了一下。
「都已經簽到我們公司，以後肯定能掙到很多錢，不然就是我的能力有問題！」
劉媽媽和田媽媽被他這種平靜而篤定的自信搞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兩個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同時輕輕笑了出來。
田汐微在旁邊舉了一下拳頭，像是在說「對，我們肯定能掙錢」。
劉皓純沒說話，但她的小鹿眼彎成了兩道淺淺的弧線。
·····
今天太晚了，王子安就安排劉皓純和媽媽像田汐微她們一樣住在了那個酒店。
吃飯的時候，劉皓純也沒有和自己老媽說要搬到王子安家住的事情，王子安當然也不會提。
送走田媽媽和劉媽媽之後，夜晚的街道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夏天的夜晚連風都帶著熱浪。
白天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到了晚上還在往外散熱氣，那股熱從腳底往上蒸，混著路邊草叢裡蟋蟀的叫聲和遠處馬路上偶爾駛過的車聲，織成一張悶熱而黏稠的網。
周野走在王子安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
她今天穿著那條白色連衣裙，走了沒幾步額頭上就滲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周野絲毫不講形象的，抬手將額頭的汗水抹掉，然後隨手晃了一下頭髮，把粘在脖子後面的髮絲撩起來，露出被汗水洇得微微發亮的脖頸。
王子安的目光在她脖頸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兩個人就這麼走著，誰也沒說話。
從酒店到家的路不長，但沉默讓每一分鐘都變得很慢。
周野把手插回裙子口袋裡，帆布鞋踩在人行道的地磚上，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她不是還在生氣。
今天晚餐的時候她給劉皓純夾了好幾次菜，還跟田汐微約好了明天要一起對台詞。
但在車裡那段關於「誰住進他家裡」的討論之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還擱在兩個人之間，不是憤怒也不是冷戰，而是一種更淡的、更微妙的安靜。
她知道他剛才說的那些話沒有惡意，也知道他讓田汐微也住進去，是真的有考慮的。
還為了顧忌她的情緒，選擇迂迴的方式挑明。
這個處理方式，她挑不出毛病；但她還是不想那麼快就給他好臉色。
路過小區門口那家燈火通明的超市時，一股涼爽的冷氣從半開的自動門裡湧出來，撲在兩個人身上，像是有人在悶熱的夏夜裡忽然掀開了一角冰窖的帘子。
周野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轉頭看了一眼超市明亮的櫥窗，裡面整排整排的貨架上擺滿了花花綠綠的包裝袋。
然後她回過頭，用一種很平常的語氣開口：「進去買點零食吧！歡迎一下明天的新鄰居。」
王子安低頭看著她，她的臉被超市門口明亮的光照得輪廓分明，額頭上還掛著剛擦過之後又滲出來的細密汗珠，脖頸上的薄汗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光澤。
她還是沒有看他，但她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壓都壓不住的弧度。
王子安也頓了一下，最後露出一絲笑意。
他知道周野對于田汐微她們搬過來，已經沒有了意見。
這事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