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將三張紙條收入冊中夾層,合上冊子站起來。
思考片刻還是提醒道:「還有一件事,昨天有個禁軍隊副從前的備用線人說,皇城司在鄂州方向加派了陌生面孔,其中有一個穿灰布棉袍的老人頻繁進出鄂州府衙。
如果田汝翼已經開始查襄陽外圍,留給岳銀瓶的時間可能比我們預想的更短。」
「這個我知道。」趙伯琮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雪已經完全停了,但天色陰沉得像黃昏,「你先把消息發出去,後面的事,我來想辦法把秦檜的視線拉回來。」
秦可卿走出書房時在門口停了一步,趙伯琮沒有回頭,但她能感覺到他的背影比紹興十二年五月那一夜更沉。
那時候他在暖閣裡面對趙構,手裡只有智浹留下的名冊和一封大宗正寺的空封套。
現在他有辛企宗的兵、宇文虛的銅鈴、韋賢妃的烏木匣,還有蕭別離懷裡的金國騎兵情報,以及岳銀瓶在襄陽一天一天攢起來的力量。
但他背上的重量也比那時候沉了十倍。
她沒有說話,轉身走進了迴廊。
午後,蕭別離敲了秦可卿的門。
他手裡拿著一張用暗語重寫過的紙條,字跡是秦可卿的,但墨跡很新,顯然是她剛才在書房裡寫下的。
是給岳銀瓶的襄陽方向預警密信,需要他協助李寶的外圍線在最短時間內送出城。
「秦姑娘,你的信太多。我的刀沒地方擱了。」他把紙條放進她桌上的竹籃里,順手把一封新送達的密信放在她面前。
這是馮益從德壽宮遞出來的最新宮闈動向,蠟封完好,他看了一眼她桌上堆滿的紙張和冊子,在一把矮凳上坐下,刀橫在膝上。
「禁軍隊副的情報網你重新排了七條線,秀州方向調了五戶宗室幫忙運轉,你把所有人的負擔都分給別人,但你把最重的線全留在自己手裡。」
蕭別離鄭重道:「我娘曾經說過一句話,幫人幫到最後,自己也要活。」
秦可卿沒有停下,繼續低頭往冊子上謄寫密信內容。
「你娘還說過什麼?」
「她說,我爹在戰場上替人擋了無數次刀,最後一次沒擋住。」蕭別離站起來,把刀插回腰側,「所以我現在替別人擋刀之前,都會先看我妹妹一眼。」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秦可卿提起筆,繼續把給岳銀瓶的預警密信謄寫完最後一個字。
信上是田汝翼查到的襄陽外圍情報、鄂州至漢水沿線皇城司新增暗哨的大致方位,以及禁用孫彥水道運輸所有可見標記物資的嚴令。
她把信紙折好封入蠟丸放進竹籃底,這才擱下炭筆,對著已經空了的門口,輕輕地搖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寫字。
秦可卿一貫如此,收到別人的善意時不習慣當場回應,而是留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在冊子上用最細的字補一句不太長的記錄。
這次她補的是:「蕭別離之妹名燼蘿,甚好。」
......
正月初五。
按大宋慣例,正月初五開衙。
皇城司在這天恢復了正式運作,万俟卨一早就進宮面聖,以「臨安治安」為由奏請增加皇城司察事卒編制。
趙構准了。
當天下午,皇城司在臨安各坊增派了六十名察事卒。
這些察事卒每人都拿了一份新發的名冊,上面畫著普安郡王府、南郊舊營、德壽宮、慈寧宮的位置,以及各府之間往來的主要路線。
沒有寫名字,沒有寫罪名,只寫了位置和路線。
但所有人都明白,這份名冊的意思再清楚不過,從現在起,秦檜把普安郡王府和南郊舊營之間的每一條路都納入了監視。
傍晚,韋賢妃在慈寧宮召見了張去為。
「秦檜派人給董先升了官,又在臨安加派了察事卒。」她把一疊密報放在張去為面前,「他這不是要抓人,他是要困住人,困住趙伯琮,困住哀家,困住所有還願意替岳飛說話的人。」
「太后的意思是——」
「哀家要動一動皇城司。」韋賢妃的聲音很淡,「當然不是用哀家的刀,是用御史台,三年前御史台主簿陳大方彈劾過皇城司擾民,那次彈劾被秦檜壓下去了。
但陳大方的彈章還在御史台存檔,你把那份舊檔找出來,讓馮益遞到趙伯琮手裡,他知道怎麼用。」
張去為低著頭,「太后,這份彈章遞出去容易,但秦檜會立刻知道是慈寧宮在翻舊案。」
「哀家就是要讓他知道。」
張去為抬起頭。
「哀家在太廟說了八個字,秦檜忍了一個月,他以為哀家只是說說而已。
一個在北邊苟活了十六年的老婦人,回到宮裡住幾天就會消停,但他不知道,哀家在北邊這些年唯一學會的事,就是等待。」
韋賢妃站起來,走到神龕前。
「米粒之光,不敢與日月爭輝。但哀家不爭輝,哀家只想讓這匣子裡封著的東西,在臨安城的每一塊青石板上,都曬一曬太陽。」
......
正月十一,鄂州。
董先是在正月初七夜裡回到鄂州的。
秦檜給的升官牒文裝在油布袋裡,用尚書省的朱紅大印封了口,馬車上還有兩個皇城司的人一路護送,明面護送,實際監視。
他回鄂州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兵馬都監衙門報到。
兵馬都監這個職位他太熟悉了,紹興七年他從岳家軍調任地方時,當過一任江南西路的兵馬都監,管的就是廂軍和義社。
廂軍是地方雜役兵,平時修路補橋、運糧搬草;義社是地方鄉勇,農閒練武農忙種地,加起來一千多人,沒有重甲騎兵,沒有攻城器械,連像樣的弩機都沒幾架。
秦檜把他放在這個位置上,並不是要用他,很明顯是要困住他。
一個有實權的鄂州兵馬都監,可以節制本州廂軍及義社,聽起來像是升官了。
但鄂州距離襄陽不到兩百里,秦檜在他身邊安一雙眼睛,就能借他看清楚襄陽方向的所有動向。
董先在衙門裡轉了一圈,見了幾個廂軍都頭,翻了一遍去年的訓練記錄。
然後他回到自己在城東租的小院,推開門的瞬間,發現院子的石階上放著一包東西。
打開來,是一包茶葉。
粗紙包的,紙包角落用炭筆寫了很小的四個字——「漢水新茶。」
董先看著那四個字,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