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沒人知道他在等什麼,但這個送茶葉的人知道。
「漢水新茶」是去年十二月他通過鄂州武庫調出弩機時和襄陽那邊約定的暗號。
茶是鄂州的茶,但「新茶」意味著襄陽那頭已經把最新一批弩機收入庫,並且準備通過漢水運第二批物資。
送茶葉的人沒有留名,但董先知道他是誰。
孫彥,鄂州茶商,岳銀瓶在鄂州方向最重要的外圍聯絡人。
他把茶葉放在灶房最裡面那個米缸底下,用米蓋好,然後他在灶台前站了片刻,從懷裡掏出田汝翼給他的那張空白名單。
這張名單從臨安帶到鄂州,一路上他一個字都沒寫。
秦檜說「寫你認識的所有岳家軍舊部」,但這份名單如果真的交上去,每寫一個名字就等於在那個人的脖子上套了一根繩索。
他不能寫,但他也不能不寫,因為田汝翼的人就在鄂州,每個月初一會來收一次名單。
他需要寫一些名字,但不能是真的。
董先點上油燈,在燈下鋪開名單,開始寫。
他寫的第一個人名叫「張二郎」,郾城之戰中陣亡的步卒,第二個人名叫「王大柱」,紹興十一年在大理寺獄中病死的岳家軍老校。
第三個人名叫「李鐵槍」,紹興十年朱仙鎮南撤時死在金軍追兵刀下,死者不會受牽連,死人的名字既交得了差,也害不到活人。
寫完七個人的名字後他停住筆,七個全是已故者,田汝翼一眼就能看出破綻。
他需要一個活著的人,一個他認識、秦檜也知道他認識、但彼此之間沒有任何實質性聯絡的人。
董先在燈下坐了很久,想起一個人,這個人是岳家軍舊部,但沒有被流放。
因為此人早在紹興七年就從岳家軍調走了,在朝中另有靠山,這個人就是,神武副軍都統制辛企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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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企宗和董先都是熙河舊人,紹興二年一起從熙河突圍出來,並肩做過戰。
這件事在宗正寺的「宗室扈從恩澤錄」里有明確記載,皇城司隨便一查就能查到。
而且辛企宗此刻就在臨安,是普安郡王府明面上的人,秦檜早就想動辛企宗,只缺一個正當理由。
他如果把辛企宗的名字寫上去,既能交差,又不至於出賣尚在潛伏中的岳家軍舊部,因為辛企宗從來沒藏過,他就站在明處,根本不需要董先來「供出」。
但這也意味著,一旦秦檜拿到這個名字,他會用辛企宗和董先的舊誼做文章,把辛企宗從南郊舊營里拔掉。
董先把名單折好放在枕頭下,然後吹滅了油燈,他知道岳銀瓶就在襄陽,但他不會給襄陽寫信,因為秦檜說「繼續什麼都不做」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個圈套。
秦檜要的不是他董先做事,要的是他忍不住做,一旦他做了,那些一直盯著他的眼睛就會收緊。
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他把岳銀瓶去年通過孫彥送來的那批軍械調出記錄又看了一遍。
記錄上那批弩機被列為「老舊待修」,從鄂州武庫調出,本應送到鄂州府衙的兵器坊維修,卻在中途被轉運到了襄陽。
這件事本該很快暴露,但武庫使去年臘月調任了,新來的武庫使還沒來得及做年終清點。
董先打算在新武庫使接手之前,把那份「老舊待修」的記錄改得更像正常損耗。
不能塗改,塗改太容易被發現,他要用另一種方式,把這批弩機的損耗分攤到過去兩年的日常訓練記錄里。
每次訓練損耗一兩具弩機,兩年下來累積的數目剛好能覆蓋那十五具「老舊待修」的缺口。
這個方法需要時間,兩年份的訓練記錄要逐日重算,每個月的損耗數要均勻遞增,不能讓任何人一眼看出破綻。
但他現在有的是時間,秦檜讓他「什麼都不做」,他有大把的時間坐在都監衙門裡翻舊檔。
他把鄂州武庫過去兩年的訓練記錄全部抱回家,鋪在桌上,一頁一頁地開始重新核算。
與此同時,錢塘江上游二十里處,白沙渡。
一座廢棄的舊鐵匠鋪外枯草叢生,門板被風颳得嘭嘭響,地上散落著幾塊鏽爛的鐵砧。
辛企宗拄著舊槍桿站在廢鐵匠鋪門外,用靴尖踢開一堆蓋在地上的破氈布。
氈布下面是一口被撬開的木箱,箱底還壓著半張殘紙,上面畫著一座塔。
這上面並不是監天台的火警鈴塔,是另一座,襄陽城白馬寺的鐘樓。
白馬寺鐘樓是襄陽城內地勢最高的建築之一,站在鐘樓上可以俯瞰整座城和漢水對岸。
這張殘圖下方還有一行極淡的字跡,「此塔每日敲鐘十二響,卯時第一響。」辛企宗把殘紙塞進懷裡。
「田汝翼在十幾天前已經把觸角伸到襄陽了。」他自言自語般對身旁的馬忠說。
「回去告訴殿下,襄陽白馬寺鐘樓,可能是皇城司下一步的布控目標。我們得搶在田汝翼前面,先讓銅鈴線沿水路往北探一探。」
......
正月十二。
趙伯琮在王府書房裡把辛企宗從白沙渡帶回來的那張殘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襄陽白馬寺鐘樓,不是臨安城裡的任何一座銅鈴節點,這是襄陽城內地勢最高的鐘樓。
田汝翼在撤走之前專門留了一張殘圖指向白馬寺,說明他已經在查襄陽城內的情報交接點,至少查到了白馬寺是一座可能交接點的初步跡象。
「襄陽城內我們的投放點就設在白馬寺後殿,田汝翼查到了鐘樓,但還沒有查清楚交接點的具體位置,否則他留的不會是殘圖,會是皇城司的抓捕令。」
趙伯琮把殘紙放進銅函,「辛將軍,你的快反小隊從南郊到臨安城內的速度有多快?」
「從南郊舊營出發走馬道到北瓦外圍,一盞茶工夫,從北瓦到慈寧宮牆外再半盞茶。」
「不夠。」趙伯琮搖了搖頭,「皇城司現在在全城布了暗哨,他們如果要在城內動手,不會給辛企宗從南郊趕到城裡的時間。
秦姑娘現在有了七套秀州路引,這些路引可以在城內用,但路引只能保她一個人,保不了更多人,我們需要一支能從城內隨時抽身的機動力量。」
他看了一眼角落裡一直沉默的蕭別離。
此時的蕭別離靠在書房門框上,刀擱在膝上,從會議開始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過。
「蕭先鋒,你在流亡路上以什麼身份通過臨安城門的?」
「挑夫。」蕭別離說,「有的時候賣柴,有的時候收舊衣裳,什麼身份都換,只要能過城門,不顯眼就行。」
「如果有人跟你接頭?」
「約好地方見面,不見面就留標記,牆上的磚縫、橋頭的石墩、茶攤的破碗底下,這些標記不用文字,只要記得住就行。」
趙伯琮點了點頭,轉向秦可卿。「秦姑娘,如果我們在城門口設四個備用聯絡點,每個點只做單向標記傳遞,不傳信,不傳口信,只傳標記——需要多少人在門邊接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