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有蘇瑤羞愧地低下了頭,不敢直視塗山玥的目光。
塗山玥卻沒有看它,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雪幽幽身上。
她雙手抱臂,下巴微微揚起,明明個子比雪幽幽還矮了半個頭,卻硬生生擺出了一副居高臨下的架勢。
「交換俘虜?」
塗山玥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白雪姬,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雪幽幽眉梢微挑,沒有說話,等著對方把話說完。
塗山玥的尾巴在身後悠悠擺動,語氣不急不緩:「你腳下的這片土地,可是青丘的地盤。你在本小姐的地盤上,打傷我的人,還想跟我談條件?」
它的目光掃過被捆成粽子的藍芷院眾人,臉上的笑意愈發玩味:「十一個人質在我手上,而你手上只有一個人質。這種交換,你覺得公平嗎?」
然而雪幽幽卻搖了搖頭。
「你搞錯了一件事。」
她將懷中的有蘇瑤換了個姿勢,讓它靠在自己肩上,騰出一隻手來輕輕揉了揉它的耳朵,在對方羞憤的悶哼聲中不緊不慢地說道:「我手上的不是一個人質,而是兩個。」
塗山玥眯起眼睛:「哦?」
「有蘇瑤是一個。」
雪幽幽舉起兩根手指。
「……那第二個呢?」
塗山玥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警覺。
雪幽幽笑了。
那笑容好看極了,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後背同時竄過一股寒意。
她鬆開有蘇瑤的耳朵,食指緩緩抬起,越過有蘇瑤的肩膀,越過廣場,越過眾人,最終穩穩地指向了——
塗山玥本人。
「還有你。」
青石廣場上,夜風驟停。
塗山玥身後那九條原本悠悠搖曳的尾巴,在這一刻齊齊僵住。
整個廣場安靜得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青丘一方的人馬,尤其是本家的七隻青丘狐,全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它們侍奉的這位主人,可不是什麼善茬。
雖然整個青丘狐族普遍喜好和平,崇尚與世無爭的隱逸之道,但也總有那麼幾個異類,生來就帶著與族群格格不入的殺性。
塗山玥正是其中之一。
能跟在上級州域裡臭名遠揚的冥霜魂主意氣相投、狼狽為奸,這位七小姐本身的性格也是惡劣得可以。據族中流傳的說法,正是基於這個原因,百年前族裡的帝王才將她分封到下級州域的月蘭州擔任鎮域使。
看似分封,實則流放。
上頭的意思,大概就是在說——下級州域,想殺就殺吧。
而現在,一個下級州域的土著御獸師,居然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塗山玥的鼻子,把它堂堂青丘七小姐也歸入了「人質」的範疇。
跟在塗山玥身邊久了的人都清楚,它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在它面前如此狂妄。
大概已經處於超級無敵暴怒狀態了吧。
所有人都是這般想著,甚至有幾個膽子小的家僕已經悄悄往後挪了半步,生怕待會兒被塗山玥的怒火波及。
然而,塗山玥的反應,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鵝鵝——」
一聲突兀的笑聲打破了廣場上的死寂。
塗山玥仰起頭,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大笑。不是那種令人看了就起雞皮疙瘩的皮笑肉不笑,而是一種打從心底里湧上來的、真真切切的愉悅。
那雙狹長的狐眼彎成了兩彎月牙,臉上的笑意燦爛得像是撿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連那幾條僵住的尾巴也重新活了過來,在它身後歡快地左搖右擺。
青丘一方的所有人面面相覷,完全不知它們的主人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好久沒有聽到如此沁人心脾的話語了。」
塗山玥笑了好一會兒,終於止住了笑聲,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它看向雪幽幽的目光里,不但沒有半分怒意,反而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欣賞。
它拍了拍手,語氣輕快地朝身後的手下下令道:「還愣著幹什麼?把她們都鬆開吧,本小姐要設宴款待她們。」
眾人:「……」
見手下全都愣在原地,一個個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自己,塗山玥不滿地皺了皺眉,尾巴在地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耳朵都聾了?本小姐說了,給客人們鬆綁。」
隨著塗山玥尾巴小小拍地的動作落下,引起了整座山林、整片大地的震顫。
這一下,總算讓青丘的人回過了神。
七名青丘狐族人慌忙走上前去,七手八腳地開始解開藍芷院眾人身上的狐火繩索,被捆了半天的鹿雨棠等人終於重獲自由。
雪幽幽看著這一幕,目光微微閃了閃,沒想到對方來這麼一出。
此時,塗山玥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還沒跟你自我介紹呢,吾名塗山玥,青丘狐族的七公主,也是這片窮鄉僻壤的鎮域使。」
對方都自報家門了,雪幽幽便也依禮回道:「藍芷院首席,雪幽幽。」
話音剛落,雪幽幽便注意到,身側的有蘇瑤正用一雙狐眼定定地望著她。那目光里沒有了方才戰鬥時的怒意和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複雜——難以置信、不解、怨恨,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似乎對於雙方突然的和解,有些不能接受。
它的八條尾巴光禿禿的,只剩下八個參差不齊的根部,看起來悽慘又滑稽。雪幽幽想起方才揉它耳朵時那個柔軟溫熱的觸感,心念一動,一隻手探向了有蘇瑤尾巴根部的位置。
「你——!」
有蘇瑤渾身一顫,本能地想要躲開。方才揉耳朵的羞恥還歷歷在目,這傢伙難道連它斷掉的尾巴根都不放過?!
然而,月白色的光芒從雪幽幽的掌心中亮起,那光芒柔和得如同秋夜裡灑落的月光,映在有蘇瑤那張因為驚懼而微微發白的臉上,將它眼瞳中的惶惑也一併照得分明。
不是輕薄。
是治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