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睨順著幻象的方向看過去。
同樣離衛生間沒有多遠的距離。
視線的落點，剛剛好是那個老師所離開的方向。
趙恨山被一群人推到了角落裡面。
恍惚之中，江星睨甚至能夠聽到那一瞬間，人群熙攘的聲音。
趙恨山蜷縮成一團，身軀微微發顫，攥緊了自己的衣角。
幻象之中，窗外飄著鵝毛大雪，窗戶被凍上，冰順著窗棱的縫隙往上蔓延。
剛剛好這一片又是避著光的地方，基本上除了開春的情況外，沒有冰融化的時候。
幾個人試探性地想要把窗戶打開，結果只是白費力氣。
「算了吧，沒必要為了她……」有人的話語響在江星睨的耳邊。
然後另一撥人走過來，一頭水潑在了趙恨山的身上。
——她抖得更厲害了。
不知道到底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寒冷。
要知道，徒河冬天的氣溫也是能夠達到零下二十多度，近似於零下三十度的。
她們本來是想要開窗的。
江星睨很清楚這件事。
只不過是，窗戶被凍得太嚴實，如果想要打開，她們只能用吹風機來融化冰，而短暫的下課無法給她們那麼長的時間——
所以才將這一切擱置。
周圍的人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哪怕只是在這裡沒有停留太長的時間的人，她們的手指都被凍得通紅。
只有趙恨山，她抱著自己，身上只穿著單薄的一層外套，被水一潑，更是濕噠噠地貼在了身上。
她垂著頭，唇色蒼白，甚至發青，睫毛不停地顫抖著。
而就在此時，她聽到了什麼聲音。
江星睨抱著手臂，倚靠在牆壁上，看著那位老師明明在拐角處站了很長的時間。
但是偏偏在這個時候才走出來，她的視線短暫地停留在了趙恨山身上一段時間，隨即又平淡地撤回。
一直垂著頭，不言不語的趙恨山在聽到了她的腳步聲時忽然抬起頭來，她本來不管面對什麼樣的推攘辱罵都沒有反應，哪怕污水被潑到身上，窗外刺骨的寒風透過薄薄的一層玻璃往她的身上撲——
她也只是在因為生理反應而微微發抖，而非是因為恐懼和害怕之類的情緒。
不如說，長久以來的欺凌，早就把她身上的這些情緒磨得一乾二淨 。
但是，在看到老師的那一刻，她的眼睛忽然亮起來。
明明什麼話都沒有說，但是每個人都能夠從她的眼神之中讀出明晃晃的期盼以及求助的意味。
更別提本身就是那個被求助的對象的老師了。
但是她只是漠然地偏過頭，不輕不重地訓斥了一聲：「一個個，都聚在這裡幹什麼呢？知不知道還有多少天就要高考了？」
「還有你，趙恨山，你不好好學習，你在這裡待著做什麼？」
趙恨山茫然地偏了偏頭，她甚至不理解老師口中這句話的邏輯。
是她不想好好學習的嗎？
是她想要待在這裡的嗎？
明明她也想好好學習的啊，但是她們硬生生地將她從座位上拖下來，把她拖到了這裡，把污水潑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筆記，她省吃儉用買下來的練習冊，不管趙恨山再怎麼珍惜，說到底，不過是一本書，一堆紙的產物。
被輕飄飄地一撕，就什麼都沒有，變成了碎屑隨風散去。
而現在，老師還在說，為什麼你不好好學習？
江星睨眯了眯眼睛。
即使面前的不過是幻象，並非真實發生的一幕。
但是她好像仍然能夠感受到趙恨山的恨意與茫然。
她想要恨，想要怨，但是這個時候的趙恨山甚至連恨的對象都找不到。
恨山。
她這個時候有些恍惚地意識到了自己的名字，為什麼母親會給自己起名為「恨山」。
因為母親找不到怨恨的對象，最後只能怨恨這一片，將她生養長大的大山。
而趙恨山現在也找不到怨恨的對象，最後只能將恨意寄托在山上。
而「趙恨山」這個名字，同時也是一切的起點，也是她噩夢的開始。
她慢吞吞地垂下頭，把臉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能夠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漸行漸遠。
而周圍的一切聲音都逐漸飄忽起來，變得聽不真切。
江星睨眼前的景象倏然之間消失。
她平靜地看著這一幕。
原來如此，雖然不知道這個時候的趙恨山和剛才在衛生間看到的那一幕到底哪一幕更早一些，但是現在，距離趙恨山真正死去的時候，還是差了不短的時間的。
現在的趙恨山空有滿腔的怨懟與不甘，但是卻無從發泄，不知道恨誰，不知道怨誰。
而將死之際的趙恨山，她是純恨戰士。
恨欺凌者選擇了自己。
恨旁觀者選擇束手旁觀。
恨老師們漠視不理。
恨學校領導不在意她——一個普普通通學生的死活。
江星睨轉過頭，沒有繼續看著幻象所在的位置。
附近的教室里，是讀書聲和老師訓話的聲音。
在那位不知姓名的老師離開之後，空蕩蕩的走廊之中，只有江星睨一個人的腳步聲。
她開口：「我對窺見你的痛苦沒有興趣。」
江星睨語氣平靜地說道。
「他們都死了，對嗎？」她直截了當地發問。
沒有人回答，但這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趙恨山沒有出現，江星睨一邊走，一邊繼續等待著。
「你殺了多少人？」江星睨繼續問道。「這六年以來。」
仿佛被窺見了什麼隱私一般，趙恨山浮現在她的眼前，依然是極其貼近的距離，與江星睨額頭貼著額頭。
和江星睨剛剛所看到的沒有什麼不一樣，少女的臉龐仍然蒼白，只不過眼眸中的神情從無助和迷茫，變成了尖銳的怒火與怨毒。
「那又有什麼關係？」趙恨山尖叫著。「他們都該死！每一個，每一個對我漠視不管的人都該死！我做錯了什麼？錯的人，明明一直都是他們！」
然後她捧著江星睨的臉，露出一個笑容來：「你也想要，站在他們那一邊嗎？星、星。」
趙恨山語氣粘膩地稱呼「星星」這個暱稱。
「我知道你想讓我，讓我和蘇硯知變成什麼樣子。」
「你想告訴我們，你都是有苦衷的，你是被害者，如果不是這些欺凌的人，如果不是這些漠視旁觀的人，你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江星睨再一次問道：「但是我現在只想知道一個問題，趙恨山，這六年來，你以復仇的名義，殺死了多少人？」
趙恨山不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