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天欣本來憋在眼眶裡面的淚水在一瞬間就掉下來了。
她抱住季山晴，哭得稀里嘩啦地說道：「真，真的嗎？」
季山晴回答得毫不猶豫：「當然是真的。」
「可是他們說，說我活著只能給爸爸媽媽添麻煩……說我做了這麼大陣仗只是為了譁眾取寵……」
季山晴聞言蹙眉，她認認真真地看著眼前的同學——其實她和毛天欣沒有什麼交情，就連她的名字，季山晴都是從那一片圍觀的同學口中得知的。
但是她特別大聲地說道：「因為他們都是傻逼！你要是信了他們的話，你也是個傻逼！」
哭得稀里嘩啦的女孩子被季山晴的話罵得一愣一愣的。
眼淚仍然墜在眼睫毛上，隨著毛天欣的眨動而顫了顫，倏然間落下，順著臉頰滑落，最後砸在了地上。
「我，我也是個傻逼？」毛天欣愣愣地重複著季山晴的話。
然後哇的一聲哭得更凶了。
季山晴：……
季山晴：壞了，這和她想像中的不一樣啊！
如果是有人罵她傻逼的話，季山晴肯定會和人打起來，以此證明罵自己的人才是傻逼。
但是像是毛天欣這樣，因為一句罵哭得稀里嘩啦抽抽噎噎的人，季山晴還是第一次看到。
她手足無措地回過頭，茫然地看著跟在自己身後跑上來的好友。
雖然是很嚴肅的情景，但是宋覺霄看著這樣的場景，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來。
——還是小孩呢。宋覺霄想著。
賀景同站在宋覺霄的身側，倚著牆，聽到笑聲看了宋覺霄一眼：「別忘了，最後季山晴同樣也是跳樓的結局。」
宋覺霄臉上的笑容沉寂了下來，她沉默地繼續看著眼前的景象。
毛天欣沒有注意到季山晴求助的神情，她只是抽噎著哭泣著，然後仰起頭來，看著季山晴。
「可是我這次考試沒有及格……」
「可是我這周的作業也沒有寫完……」
季山晴倏然間鬆了一口氣，只要是能夠被解決的事情就好辦。
她毫不猶豫地說道：「你是初幾的呀？我來給你補課！」
「作業什麼的我也可以教你。」
季山晴看著她，然後露出一個微笑：「但是如果你從這裡跳下去，那才是真的沒有什麼補救的機會了呢！」
毛天欣哭得更厲害了。
她抱著季山晴抽噎著，小聲說著什麼：「如果我能像你這樣就好了。」
——如果我能像你這樣就好了。
這句話說完之後，整個世界轟然之間崩塌。
宋覺霄注視著兩個抱在一起的女孩子，用手肘懟了一下賀景同。
賀景同：？
他疑惑地看向宋覺霄。
宋覺霄剛剛掏出手機來想要打字，眼前的賀景同和整個學校的景象一同消解。
而後她再次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蕭既明的臉了。
*
江星睨坐在石凳上，把整個事件梳理了一遍——從蕭既明講述的一直到宋覺霄所看到的。
宋覺霄所看到的發生在季山晴還在上初中的時候。
而蕭既明所看到的季山晴，就和江星睨所看到的趙恨山一樣，都是來自於過去世界之中的迴響，是詭怪，是不知道是否還有屬於人類的意識的非人類。
某種意義上來講，季山晴的故事確實足夠諷刺。
在更加年幼的時候阻止了同學跳樓的姑娘，最後卻自己從教學樓頂一躍而下。
——只不過，沒有人像是季山晴攔住毛天欣那樣，攔住季山晴自己了。
毛天欣所說的，如果能夠成為像季山晴這樣的人，也以一種扭曲的方式達成。
不是毛天欣成為了季山晴，而是季山晴成為了毛天欣。
她當初對蕭既明說的話確實是真的。
她不喜歡賣慘，不喜歡將自己的痛苦展示給別人看，以此換得三分憐憫。
所以，在宋覺霄和賀景同的幻境裡面，季山晴所給出的景象，是她在初中時救下了那個要跳樓的姑娘。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件事本來能夠值得季山晴她吹上一輩子的。
但是她的一生就這樣戛然而止，只留下了回聲，以及對於趙恨山的恨意，對於已死之人的恨意。
*
「她在恨趙恨山。」蕭既明蹲在江星睨的身邊，將自己的分析說給江星睨聽。
「有可能是，在她看來，是趙恨山導致的她的死亡。」江星睨回答。
「你答應她了嗎？殺了趙恨山的話？」
蕭既明點頭，漫不經心地回答：「我答應了。」
「不然，她不會向我透露她所知道的有關於第四中學的真相的。」
「每一個因為趙恨山死去的人，都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痕跡了。」
江星睨眯起眼睛來，語氣冷靜地指出破綻：「但是我們都記得季山晴。」
不止是主角團這一行人。
江星睨還記得徐念念講述的時候，徒河市大部分人都知道季山晴死亡的消息。
不同的是，外人以為季山晴是喝農藥自殺，而徐念念清楚地知道，季山晴是跳樓而死。
「季山晴死於跳樓……」江星睨低聲說道。「那麼，到底是誰死於農藥呢？」
「這六年的事情，季山晴全都說出來了嗎？」
江星睨狐疑。
蕭既明聳了聳肩，他本來以為季山晴也會隱瞞什麼消息，讓他們一行人自行調查出真相。
——畢竟這是老套路了，別說江星睨的漫畫理論，光是蕭既明這短短半年的經驗也證明了詭怪所提供的消息總是半真半假。
如果一切都因為死亡而被人忘記，那麼第四中學還有這麼多人就很合理了。
「她本來沒想死的，但是趙恨山把她害死了——據她的講述是這樣。」蕭既明說道，語氣之中沒帶多少情緒色彩，只是在平鋪直敘地講著話語。「當然，我們也不知道已經是詭怪的季山晴所說的話，能夠信幾分。」
「我們本來也會被蒙蔽——但是當我們知道真相之後，趙恨山就已經盯上我們了。」
江星睨眯起眼睛，複述著這句話。
「我們被真相感染了。」
她這句話語剛剛落下，江星睨和蕭既明紛紛意識到了什麼動靜。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回頭一看。
第四中學的牆外，一個穿著樸素的老奶奶目光混沌，她問：「你們看到我的孫女兒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