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一句話,江星睨的第一反應是和宋覺霄對視一眼。
「孫女兒?」宋覺霄用嘴型無聲地發問。
他們所遇到的能夠被她稱之為「孫女兒」的姑娘其實也不多。
趙恨山不符合要求——她從小和自己的母親一起長大,就算是有這樣的一個年紀的女性來找她,也不應該叫她孫女兒。
除此之外,就剩下季山晴和毛天欣這兩個姑娘了。
不太可能會是別的路人。
畢竟說到底,這還是一個漫畫所衍生的世界,出場的角色基本上都遵循著這樣的原則。
——如果第一幕裡面掛著一把槍,第三幕里一定要開火。
當然,在漫畫投影的同時,這個世界也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不是江星睨所看到的所有裝飾物都能夠發揮作用,但是已經出現在他們一行人眼前,被他們所注意到的角色,不太可能只是為了擦身而過。
哪怕是路人甲,也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您的孫女兒?」江星睨站起身來,臉上掛著輕柔的,能讓人一眼就卸下心防的笑容。
她走到老奶奶的身側,輕聲問道:「您的孫女兒叫什麼名字?說不定我認識呢。」
「我也是這個學校里的學生,今年剛剛畢業。」
——這些話江星睨可一句話都沒有作假。
她確實是第四中學的學生,在半個月之前。
剛剛畢業當然也如此,誰說被保送了不能算是畢業呢?
哪怕是因為太虛學院,江星睨不太可能繼續上大學。
但是這當然也算是畢業!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於是那位老奶奶回過頭來,那雙渾濁的眼眸落在了江星睨的身上。
蕭既明的第一反應是站在她的身邊,不易察覺地護住了江星睨的一側身子。
——如果這一位老奶奶有什麼不對的地方,蕭既明也可以做到第一時間反應。
「她叫……」老奶奶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從自己隨身攜帶的包裡面拿出一根筆,在學校的外牆上哆嗦著手,寫下了「孫女」。
江星睨順著她的手臂看過去,記號筆寫下來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是完全能夠看出是什麼文字。
很明顯,是她練習了很久的結果。
然後她回過頭來,指著牆上的紅色大字說道:「你見過我的孫女嗎?」
「那就是我孫女的名字。」那雙渾濁的眼眸之中甚至帶著可以稱之為「期待」的色彩。
沉默。
蕭既明沉默無言地看了一眼牆上的名字——孫女。
乾乾淨淨的「孫女」兩個字。
「孫女」這兩個字當然算不上什麼名字。
江星睨恍然之間明悟了什麼。
或許,這就是她對於季山晴——或者是毛天欣——僅存的記憶了。
不過,江星睨按照漫畫之中的習慣套路推測,她的孫女不太可能是毛天欣,更有可能是季山晴。
毛天欣是在初中時分被季山晴所救下來的,高中後沒有聽說過她的名字。
而季山晴就恰恰相反了。
在趙恨山之後,季山晴也算是一個小副本的boss呢。
蘇硯知湊上前去,和江星睨對視了一眼。
江星睨從他的眼睛裡面看出來了,他現在所想的和自己腦子裡面想到的是相同的事情。
但是和江星睨不一樣的是,蘇硯知想要自己說出來。
這一次,江星睨先蘇硯知一步,先是眯起眼睛,警告性地瞪了蘇硯知一眼。
他但凡想要說出口一句話,江星睨就要直接捂住他的嘴。
蘇硯知無辜地挑了挑眉,然後十分識相地退後了一步,在自己的嘴上比劃了一個拉拉鏈的手勢。
蕭既明沒有關注老婦人的反應,他只是默默地看著江星睨和蘇硯知兩個人之間的互動。
——他們兩個人的感情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雖然蕭既明很想直接向江星睨問出這個問題。
但是現在重要的事情顯然不是這個問題。
江星睨盯了老婦人一會兒,她試圖在心中閃過這個念頭——如果把季山晴的名字告訴她呢?
在這個念頭閃過的一瞬間,江星睨感受到了一股和當初,想要與趙恨山交談的時候相似的攔截感。
原來如此。
她明白了。
「您怎麼不報警呢?」面對著老婦人,江星睨怎麼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猜測說出口。
於是江星睨只是對著老婦人,輕柔地問道。
老婦人仰起頭來看著江星睨,渾濁的眼睛裡面不知不覺滿是淚水。
「孩子……」
她用顫顫巍巍的聲音說道:「我也不知道,這地方的公安局在哪呢。」
「有人帶我找過,結果他們聯繫的都是什麼,精神病院還是神經病院。」、
「說我是什麼老年痴呆……」
「我,我不能忘了我孫女啊!我怎麼擺弄那個手機,從山上下來,怎麼打車到城裡面,全都是我孫女教我的啊。」
「我都記得這些東西,怎麼可能沒有孫女啊!」
她越說越氣,最後眼淚從那張布滿了溝壑的黃色的臉上掉了下來。
在她擦眼淚的時候,江星睨這才看到她指甲縫裡面藏著的泥土。
江星睨回想起來,徐念念說過,季山晴是被家裡人一捆柴一捆柴送上高中的。
她的孫女是季山晴。
她會忘了季山晴這個名字,因為趙恨山的話語。
她不會忘記自己的孫女,因為記憶是有慣性的——江星睨倏然之間想起了這一句自己不知道在哪裡看到過的一句話。
趙恨山不能把他們的記憶抹除之後,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江星睨沉默地眨了眨眼睛,然後有些勉強地露出一個微笑來。
「婆婆。」
「我帶你去找警察吧。」
「別怕,我們不會把你送到那個什麼精神病院的。」
「你的孫女一定是個很好很好的女孩子。」
聽到這句話,老婦人興高采烈地跟上了江星睨的腳步。
等到轉角後,江星睨下意識地回頭看去,只見,原本寫在牆上的紅色的「孫女」大字,正在被值日的學生擦除。
還沒有擦乾淨。
在江星睨的記憶之中,她曾無數次走過這段道路。
曾經一片乾淨的雪白的牆面上,此時因為寫了又擦,擦了又寫,染上了一道道斑駁的痕跡。
記憶是有慣性的。
被趙恨山強制抹去的記憶,就像是這牆上的痕跡一樣。
是季山晴無聲的掙扎和悲訴。
是牆上一遍又一遍寫下來的然後又被擦掉的紅色大字。
是周而復始,兜兜轉轉,最後無處落根的記憶。
牆面上的紅色字跡又一次地被擦掉了。
或許明天,老人會再一次過來,再一次寫下「孫女」。
江星睨不知道。
這不是漫畫會繼續寫下去的故事了。
但是她現在能做些什麼。
為了季山晴,為了這位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