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念念的這句話被江星睨聽得清清楚楚。
江星睨沒忍住,她看著徐念念跑走的背影——徐念念跑得很快,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剛剛自己難得坦誠出來的一句話而感到尷尬。
另一部分是,如果她不快點跑的話,徐念念覺得,她就要跑不出去了。
——不是因為徐念念貪生怕死,不是因為季山晴現在仍然盯著徐念念。
而是更加純粹的。
徐念念此時此刻甚至不敢回過頭去,看江星睨一眼,她害怕自己再看一眼就會直接跑回去。
就算是死也想要和江星睨死在一起。
江星睨的目光一直注視著徐念念,一直到她跑進了樓梯間之中,然後砰砰砰的腳步聲響起,江星睨分辨不清她到底是上樓還是下樓為止。
「真好心啊,季山晴。」江星睨這才收回目光,唇畔掛著一抹輕柔的笑意,就這樣看著季山晴。
而季山晴只是看著她。
「你運氣真好。」她忽然之間說道。「你本來應該和我們一樣的。」
「但是你提前一步跑掉了。」
她的運氣太好了。
季山晴在心中這麼想著。
不是所有人都能夠在高中時候就確定了自己以後的目標,不是所有人都能夠一以貫之地朝著自己的目標努力,不是所有人都能夠在閒言碎語之中泰然自若。
不是所有人都能夠像江星睨那樣,能夠直接保送,遠離這些高中亂七八糟的爭端的。
更不是所有人,都像江星睨這樣,付出善意就會得到回報,為了自己的好友跑回來,好朋友同樣也會在她遇到危險的時候護在她的身前。
江星睨真的是太幸運了。
「不是運氣的原因。」江星睨沒有理會季山晴的話語。
真實之眼的能力在此刻發揮出來,她的目光落在季山晴身上的一瞬間,或者說,季山晴進入江星睨視野之中的一瞬間。
她就看到了有什麼東西在季山晴的左側胸口閃閃發光。
絲絲縷縷的,數不清的黑色光線從季山晴的胸口之中飄溢出來,將整個學校都連接在了一起。
左側胸口,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蕭既明。」江星睨低聲開口。「如果趙恨山是一切的開端,是那個詭物最先選中的人的話,那麼為什麼,詭物會在季山晴的身上呢?」
詭物是會自己挑選宿主的。
江星睨很清楚這件事情。
上一次副本,江星睨和裴照野就這樣追著無字書跑來跑去,無字書在離開村子之後自己給自己找了一個新的宿主。
趙恨山是一切的開端,詭物本來應該出現在趙恨山的身上。
而江星睨回憶著自己所看到的趙恨山。
——除了蒼白的臉色,一看便知道是非人類的漂浮姿態,還有連結在她身上,時深時淺的黑色陰影以外,趙恨山身上並沒有像是季山晴身上這般濃重的詭物的光亮。
「詭物已經更換了它所選擇的宿主。」蕭既明聽完江星睨的這一句話,喃喃自語。
他本來也不是什麼笨人,聽完了江星睨的話,幾乎是一秒鐘就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它更換了宿主,為什麼?趙恨山有哪裡不符合它的要求?還是說季山晴能夠提供的比趙恨山多得多?」
江星睨忽然回想起來她們每一個人都曾經說過的話語,所表達過的情感。
——恨。
趙恨山經歷了她不應該經歷的一切,但終究還是不知道自己應該恨誰。
譚書被趙恨山剛轉化為詭怪的時候就殺死了。
譚書的父親——應該也是她的父親,在學校裡面因為自己女兒的死而哭泣之時,同樣被趙恨山所殺死。
只不過理由是他哭起來的聲音太吵了。
她的母親,同樣在一段時間過後,被恨意蒙蔽了眼睛的趙恨山所殺死。
能夠承載著她的恨意的一切都已經被她所抹去,只剩下趙恨山仍然一個人孤零零地作為一個不曾被記得的幽靈飄蕩在這個世界上。
趙恨山確實是恨著的,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該恨誰,所以只能夠一遍又一遍地說,因為知道了這件事情的所有人都是旁觀者,都是加害者,都應該就這樣死去。
但是季山晴不一樣。
她的恨意是有著明確的對象的。
她恨趙恨山將自己變成這樣,她恨江星睨和徐念念能夠逃脫死亡的命運,她甚至恨毛天欣,為什麼在自己墜落的時候,沒有像自己拽住她一樣,出現在她的面前拽住自己。
趙恨山的恨意太龐大太虛無縹緲,連她自己都知道自己的恨並不有理有據,所以才要一遍遍地將自己的傷口展示給別人看,以此換取幾句自己沒錯的贊同聲音。
季山晴她是很清楚自己最應該恨的那個對象到底是誰,其餘人不過都是這個路上的附帶。
她一直都有自己的目標,並且也很清楚自己應該如何做,才能夠實現自己的目標。
「是恨啊。」江星睨輕聲說。「對於那個詭物而言,季山晴的恨意可比趙恨山要純粹得多。」
就在她話音落地的一瞬間,季山晴動了。
她聽到了江星睨的那句話,少女的神情陡然變得猙獰起來:「那你告訴我,難道我不應該恨嗎?」
「她將我所有的未來,所有的計劃全部都,毀得,一、干、二、淨!」
「我憑什麼不恨她?她又憑什麼,因為自己被毀了就這樣毀掉我的人生?」
然後季山晴露出了一個微笑出來:「沒關係,反正,你也會來陪我的。」
而後,黑色的陰影猛然暴漲,從季山晴身上蔓延開來,呼嘯著朝著江星睨的方向奔騰,不到一秒鐘的時間,江星睨就感覺自己快要被陰影所淹沒。
而她只是眯起眼睛。
然後縱身一躍,整個人的身體呈現出一副柔韌的不可思議的弧度出來,從陰影尚未聚合在一起的縫隙之中成功抽身而出。
沒有攻擊到江星睨,陰影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從蕭既明的視角看去便是,江星睨在季山晴話音落定的一瞬間倏然躍起,然後看不見的攻擊就這樣落在了江星睨剛剛所站立的地方。
學校走廊的地板直接被砸出來了一個窟窿。
透過窟窿看過去,甚至能夠清清楚楚地看到樓板之間縱橫的水泥與鋼筋,還有下方二樓的地板。
江星睨輕飄飄地落在一旁的地上,剛剛站穩,肩膀上陡然浮現出寒意。
趙恨山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目光幽幽地看著季山晴。
「誰讓你碰我最喜歡的玩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