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是一對夫妻。
路過的人不由得離這對夫妻遠了些許,周圍騰出了一片空地來。
唯有一個姑娘——看起來十五六歲的模樣,她抱著膝蓋,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同時也悄無聲息。
沒有發出一點嚎啕的哭聲,唯有江星睨能夠聽到她的呼吸聲之中夾雜著的些許哽咽聲音。
有那麼一瞬間,江星睨想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江星睨父母死亡的時候,江星睨比眼前的姑娘要小上不少。
只不過和面前的姑娘相比,當時的江星睨根本沒有反應過來自己的父母已經死亡這件事。
她只是呆呆地蹲在地上,盯著巷子裡面的兩具屍體。
更多的江星睨已然記不真切了。
痛苦的記憶總是會被人的生理機制所下意識地遺忘,在日復一日的重複之中,清晰的痛苦也會變得模糊,然後逐漸麻木。
這是不可避免的,人體對於過於痛苦的記憶總會有著自己的保護機制。
江星睨駐足了一瞬間,然後又一次地意識到,自己已經回憶不起來父母死亡時的情景,只記得是在一個小巷之中,具體哪個小巷呢?而父母具體的死亡方式又是什麼?
但是眼前的死亡。
江星睨哪怕透過眼前的面具,也能夠看得清清楚楚——她父母的死亡是詭怪所造成的。
江星睨很清楚自己在猶豫。
她在愛屋及烏嗎?她在因為對方聯想到自己嗎?她想到了那個年幼的,連死亡都不甚了解的自己嗎?
江星睨自己也不知道。
她對父母的記憶早就已經模糊不清了,只記得爹是男的,媽是女的,兩個人都是黑髮黑眼,容貌上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就連父母是什麼身份,江星睨自己為什麼在下城區之中長大這種事情,她也記不太真切了。
——她記不住了。
江星睨忽然之間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有異能在,就算她當初真的記不住了,現在她也應該回想起來。
否則豈不是辜負了「真實之眼」這個名號。
是什麼東西在搗鬼,就像她當初沒能夠看到蕭既明的存在一樣,現在她也沒能夠看清楚自己父母死亡的真相。
江星睨眯著眼睛,盯著那姑娘看了一會兒。
「系統。」她在心中輕聲念道,語氣沉靜。「能不能幫我調查出來她的信息。」
只要存在於這個世界,就不可能在網絡上沒有任何信息。
江星睨不需要系統將那姑娘的生平一五一十地全都給江星睨照出來,她只需要一些消息而已,比如她的名字,比如死去的人的姓名。
系統乖巧地應下。
僅僅半分鐘不到的時間,資料就已經調查完畢,打包發送到了江星睨的手機上。
【調查出來了,那姑娘叫鹿鳴。】
鹿鳴,今年十五歲,比江星睨還要小上兩歲的年紀,剛剛上高中——和江星睨不是一所高中。
父母的保密等級很高,系統沒有深入調查,只得到了一個被塗黑的資料比字還要多的檔案。
在大街上當場被詭怪殺死。
目前已經有人報警,警察正在趕過來的路上,鹿鳴是他們夫妻兩個人的獨生子女,跟在他們的身後一起逛街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恰好倖免於難。
江星睨的腳步停頓了片刻,然後停留下來。
下城區對於一個年少的姑娘來說還是太危險。
頂著這樣的馬甲,江星睨又不可能直接走上去,作為貼心姐姐上去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情,你還好嗎,可能會有人想要害你,別害怕我會保護你的。
她將自己隱藏在人群和建築的陰影之中,目光透過重重疊疊,熙熙攘攘的人群,向著鹿鳴的方向投去一瞥。
於是江星睨只是躲在暗處,推遲了自己回家的腳步。
她不能夠確定眼前的姑娘到底是不是真的無害,靠著父母的庇護才在下城區之中存活下來,但是這並不妨礙江星睨決定為她駐足一段時間,在警察到來之前,不去打擾、同時也不讓他人去打擾她為父母死亡的緬懷。
鹿鳴若有所覺地抬起頭來,她茫然地四處望去。
淚水仍然在她的眼眶之中來回打轉,眼圈發紅。
但是目光所及之處,只能夠看到一圈又一圈擦肩而過的人影。
沒有一個人為了她而駐足,沒有一個人因為她而停留下來。
鹿鳴又將臉埋在了自己的膝蓋之中。
她隱約能夠意識到自己的父母到底因為什麼而已。
她的父母沒有那麼高的警惕心,面對鹿鳴偶爾也會流露出一些端倪出來。
這就足以讓鹿鳴知曉,她的父母到底在研究什麼——詭怪,異能,聽起來完全像是小說或者是漫畫之中的東西。
鹿鳴怎麼也沒有想過這些東西會真真切切地發生在自己的身邊。
甚至還害死了自己的父母。
思及此,鹿鳴又開始恍惚了。
她什麼都不知道,她什麼都比不上父母,她根本沒有父母那麼優秀,為什麼死去的人會是她的父母而不是她呢?
鹿鳴寧願迎來一場她想像之中的死亡,為了自己的父母,為了拯救別人而死,也不願意像是現在茫然碌碌無為地活著。
她寧願自己的死亡是有意義的,也不想真正應該活下去的人就這樣死掉。
鹿鳴心中到底在想什麼江星睨當然不知道。
她甚至根本沒有發現過江星睨的存在,她只是茫然地環顧了四周之後,然後又自顧自地低下了頭。
江星睨沒有在陰影之中停留上太長的時間,只不過幾分鐘的時間,她就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不再是熙熙攘攘的人聲,警笛聲衝破了人聲的喧譁,腳步聲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有人的口中說著「讓讓」「讓讓」。
於是江星睨終於放下心來,她偏過頭,最後一次看向鹿鳴的方向。
雖然在下城區之中,法律確確實實沒有什麼作用,但是警察還是有一些威信的。
就比如現在,江星睨姑且還會信任,不會有人敢在警察的面前直接動手搶掠或者做一些更加過分的事情諸如殺人。
倒不是因為江星睨覺得這群人對警察抱有什麼樣的敬畏之心,只是純粹因為不值。
付出與收穫的不值。
而就算有什麼臥底潛伏在警察之中,搶劫這樣一個小姑娘也同樣不值得。
「幫我盯著一下吧。」江星睨收回了視線,在心底對著系統輕聲說道。
緊隨其後地,她感受到了一股視線,不知道來源於哪個方向。
——那道視線精準無誤投到了江星睨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