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章自從生下江星睨之後,就聽說過很多遍這種話。
——像是什麼她應該專心於家庭,她應該當個好媽媽,去照顧好孩子。
他們說江星睨從小就不知道自己的媽媽什麼樣子,跟著爸爸一起長大,她多可憐啊?
他們說江星睨被學校裡面的同學們嘲笑什麼沒有媽媽愛的孩子,你媽死了,你爸遲早會給你找個小三的,到時候別抱怨之類的話語。
季含章在知道這些話術被砸在自己女兒身上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想要回歸家庭對自己專注於事業導致忽視女兒這件事感到後悔。
而是後悔,如果她沒有生孩子就好了。
她足夠愛江起時,以至於她願意為了江起時懷一個孩子,她想要一個她和江起時共同的孩子。
江起時也足夠愛她。
在江星睨出生之後,如果必須要有一個人犧牲事業,在家中帶孩子長大,江起時寧願那個人是他而不是季含章。
季含章在研究上遠遠比他更有天賦,也能夠比他走得更遠。
江起時完全是心甘情願地為季含章鋪路,不想因為江星睨——他們兩個人的女兒導致季含章的事業就此斷送。
他們足夠愛彼此。
以至於分給江星睨的愛就少了一部分。
不是說兩個人不愛江星睨,只不過相對於對彼此的愛,對於自己事業的愛,對江星睨的愛實在是微不足道。
江星睨的誕生本來就是他們對彼此的愛的附加品,他們不會因為江星睨拖累了他們的事業而對年幼的孩子——更何況這個孩子還是自己的親生女兒——抱有什麼惡意,但是他們確實會想這種可能性。
如果江星睨從來沒有出生就好了。
這個想法伴隨著江星睨長大,上幼兒園,從江星睨變得越來越懂事之後,他們才逐漸打消這個想法。
畢竟江星睨太懂事了。
完全不需要大人過多費心思去照顧她。
她不需要多少陪伴,哪怕只是自己一個人也能夠安安靜靜地玩上一天。
對待學校裡面的霸凌和惡意中傷,甚至不需要家長的開導,有些江星睨所經歷的霸凌和反擊,江起時和季含章甚至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江星睨已經學會了不在讓父母擔心的情況下將自己照顧好,而她對這種情況頗為自豪,半點也不覺得自己可憐。
*
從首都搬到下城區其實是因為季含章。
他們是國家的研究員,季含章負責研究的是詭怪與異能者相關,而江起時所負責的,實際上是更加敏感的問題。
在國內,在國家的管控之下,為什麼會出現這麼多的不受國家控制的組織?
哪怕是太虛學院,雖然說著是官方組織,但是國家同樣沒有在自己的檔案之內發現任何有關於這個組織的相關成立報告。
國家早就已經對異能者界有所懷疑,而江起時所負責的,就是調查這些組織的來歷。
自從發現自己被分配到了這種任務之後,本來就算不上多麼勤奮的江起時更加躺平了,只一味地準備給自己的老婆當個輔助,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事業線會是什麼樣。
在這種情況之下,季含章得到了上面派發下來的報告。
報告上顯示,徒河市的下城區似乎已經變成了一個研究場地,在裡面就算是犯法,也沒有多少人進行追究。
國家一直都想對下城區進行處置,結果往往因為不明力量而導致處理失敗。
有人期望江起時和季含章能夠作為搬到下城區之中,一邊調查其中有關詭怪的一切,一邊作為內援,能夠將整個下城區就此一網打盡。
在收到報告的第二天,季含章就寫下了申請報告,申請調離首都前往徒河市開展自己的研究工作。
第三天,江起時緊隨其後,同樣和上司申請與妻子離開首都。
那是江起時與季含章第一次吵架。
「你知道下城區有多危險嗎?」季含章要被江起時氣笑了。「而且江星睨還在上小學,你難道要帶著她一起轉學到徒河嗎?」
江起時毫不猶豫:「危險更不能讓你一個人了。」
「江星睨能上小學,已經是一個大孩子了,就算我們兩個都走,她一個人在這裡待著也不是問題。」
季含章這下是真的被氣笑了。
她是重視自己的事業,但是也沒有把女兒棄之於不顧到這種地步。
最後商量好的結果是,一家三口連帶著江星睨,全部都從首都轉到了徒河市之中。
季含章對於自己女兒唯一的仁慈,只在於她沒有直接將江星睨扔進下城區之中的小學,而是在做了短暫的評估之後,把她送到了一個下城區之外,相對正常一些的小學。
影響是在什麼時候開始產生的,沒有人知道。
江星睨是最明顯的那一個——她忘記了自己在首都長大的過去,以為自己只是一個土生土長的下城區孩子。
然後是和季含章與江起時進行聯繫的上司,他們同樣忘記了兩個人的存在。
一切影響發生得悄無聲息。
夫妻兩個人死去的那一天,江星睨握緊了母親的手,抬起頭來看著媽媽的臉——和自己一樣的黑髮黑眼,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媽媽柔軟的黑髮垂下來,輕飄飄地落在了江星睨的臉上。
「媽媽很快就會回來的。」她親了一下女兒的臉頰,眼中滿是狂熱。
她抓到了詭怪的蹤影,她現在要和丈夫一起去親眼看看這個他們所研究了一輩子的詭怪到底長什麼樣子。
她終於能夠親自目睹詭怪,研究詭怪,活生生的詭怪。
然後季含章就這樣死在了詭怪的手中。
江起時比她死得更早,擋在了詭怪的面前,心臟當著季含章的面被掏了出來,身軀空蕩蕩地倒了下去,濺起一片灰塵。
那雙黑色的眼睛也暗淡下去。
像是在泥里滾了一圈的黑寶石。
然後是季含章。
作為普通人,她研究了一輩子詭怪,終於在臨死之前,看到了她所研究東西的冰山一角。
異能者界不願意和他們這些普通人進行合作,這是季含章第一次看到詭怪。
然後她就感到胸口微涼。
整個人輕飄飄地下墜,再下墜。
她想到了自己的一生,她想到了自己未竟的事業,她想到了丈夫。
然後季含章想到了江星睨。
這是季含章第一次,沒有任何負面情緒,不帶著對自己未來的擔憂,不去想自己的人生如果沒有江星睨會不會過得更好這種可能性,只是去想江星睨。
去想自己的女兒。
去想自己留給這個世界的唯一的遺產。
總會有一種可能,江星睨會在未來知道自己的母親到底是什麼職業,然後她會為自己擁有一個這樣的母親而感到自豪,最後,她會繼承自己母親的道路。
這是季含章閉上眼睛之前的最後一個想法。
她想要江星睨接過她的遺產,替她走在她沒有走完的道路上,踐行她的遺志。
季含章不希望江星睨會像她一樣死得籍籍無名。
她其實為自己規劃了很長很長的未來。
季含章有很多未來得及實現的願望。
其中江星睨只是她生命之中最為微不足道的那一個——在她心中,江起時都遠遠比江星睨更加重要。
季含章,十四歲跳級進入大學,同年認識江起時,二十六歲進入國家級研究所,她將一生奉獻給了她的事業。
如果走在正軌上,她的檔案或許在百年之後得到解密,江星睨會以有這樣的一位母親而自豪。
而現在,季含章作為無名屍體,檔案袋之中被黑框劃掉的姓名,因為詭怪原因與上司失聯的烈士——倒在了一個沒有名字的小巷裡面。
她輕飄飄地死了。
就像水消失在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