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的山情幾乎是下意識地停頓了一瞬間。
僅僅只是一個晃神的時間。
不管對於誰而言,這一個晃神的時間未免都過於短暫了。
——但是江星睨注意到了山情這個反應。
「系統。」她偏了偏頭,在面具之下勾起了唇角。「或許可以合作。」
腦海之中的大部分線索終於因為山情的這個反應,緩緩串聯成線。
江星睨其實早就對此有過懷疑了。
畢竟她現在所接觸到的,與詭怪有關的一切都和江星睨印象之中「國家」這個印象……不能說是毫不沾邊。
如果細細品味,反而給人一種偽人的錯覺。
就好像什麼東西,明面上似乎和普通人一模一樣,沒有任何的區別。
但是當仔細接觸之後,才能夠聞到皮下腐爛的味道。
如同死屍披上了一層人皮,任憑自己散發著腐臭味,但是周圍的人,卻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它的異樣。
在江星睨的印象之中,VOID是漫畫之中的反派角色組織,它的目的被設計出來,就是為了讓讀者以及漫畫之中的主角團進行批判的。
但是太虛學院——主角所在的組織——按道理來說應該是正經的異能力組織,正派角色,因為官方而建立起來,江星睨對太虛學院的觀感也不怎麼樣。
最開始是出於不了解,江星睨仍然在觀察之中。
印象的惡化開始,便是「隱序會」這個組織建立的原因。
太虛學院建立的最初目的,或許的確是為了普通人民的安危。
詭怪,異能者,這些東西聽起來過於玄幻,過於漂浮,並不像是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之中能夠接觸到的東西。
為了社會的安定,為了更多人能夠安安穩穩地生活在一個「正常」——儘管這個正常是看起來正常的世界之中——太虛學院,還有和它類似的其它異能組織,所信奉的全部都是一樣的道理。
它們要建立起一簾帷幕。
只有進入帷幕之中的同類才能夠得知這個世界之中的真相。
沒有被他們所承認的普通人就這樣成為了他們的保護對象。
貿貿然闖入的普通人要麼成為詭怪的食物,連自身的存在都就此被抹去。
要麼被記憶消除——但是現在,異能者界對於記憶消除的濫用已經太久太久了。
睜開眼睛所看到的,如果都是浩浩蕩蕩的世界,隱藏在宏大敘事之下的普通人就會這樣被忽視。
他們所做的一切,全部都可以解釋為為了更多人的存活——於是少部分人的死亡就這樣被視為理所當然。
好像每個異能者的手中都擁有著電車難題之中,那條扳手。
而相對之下的少數人就這樣在他們的手中被犧牲,被遺忘。
他們已經忽視普通人太久太久。
當所有人都在乎詭怪與異能者之間的戰鬥,VOID不切實際的研究,反派與主角團之間的陰謀——普通人一遍又一遍地就這樣被忽視。
誰來在乎那些成為了故事背景板的普通人?
誰來在乎那些連死亡都顯得無足輕重的普通人?
【可是你會在乎。】系統恍然之間好像意識到了江星睨創立隱序會的真正原因。
被犧牲的普通人本身會在乎。
趙恨山會在乎,季山晴會在乎,他們的父母親人會在乎,江星睨會在乎。
因為江星睨如果沒有得到系統的話,她同樣是那個因為無字書而犧牲的普通人。
她的死亡就像她的父母一樣無足輕重,最後連真相也這樣被異能者界所掩埋。
整個世界不會有人知道江星睨到底如何長大,又為了掙脫自己的過去所做出了什麼樣的努力。
連同無數個因為詭怪而死的普通人一樣,故事和未來不會有任何人所在乎——他們只是犧牲品而已。
季含章希望江星睨不會像她一樣,這麼碌碌無為地直接死去。
然而江星睨本來應該和她擁有同樣的結局。
江星睨是足夠幸運的。
她想著——自己足夠幸運,擺脫了原本的命運,說不定還能夠在整個世界留下自己的一些痕跡。
而同樣死去的人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死去的人不是某一串數字,能夠被人隨隨便便地就這樣遺忘。
是一條條真正的,曾經存活過的生命。
如果說宏大的敘事之下勢必要有人作為犧牲品,一定會有人就這樣犧牲的話。
——至少有江星睨在意他們的死活。
*
山情也在乎。
山情在跟著追蹤器——追蹤器是她悄悄放在江星睨的身上的——一路尾隨著江星睨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
無非就是,鹿鳴的父母同樣走上了江星睨父母的老路。
她其實不知道把他們記憶消除的到底是異能者界的哪個組織。
除了太虛學院之外,異能者界當然還有著不少的組織。
但是山情不知道。
別管異能者界內部到底如何鬧矛盾,對待普通人,他們的態度都很一致。
他們並不認為普通人是值得重視的。
反正也掀不起什麼風浪,就算真的出事,也不過是一個記憶刪除可以解決掉的。
如果真的死亡之後存在風險,他們自然也有著接近於讓死人起死回生的方法。
明明同樣都是官方組織,明明同樣都是為了人民群眾的生命和財產安全而奮鬥的。
山情本來以為不管是異能者界還是普通人,他們的目的一致,本身就是同僚。
——直到她意識到季含章死在了她不知道的地方。
直到她回想起來季含章到底失去了什麼。
季含章並不是什麼平庸之人,不然不可能作為普通人,在根本看不到詭怪的情況之下,主導對於詭怪的研究工作。
但是就是這樣的季含章,被他們抹去存在的時候連猶豫都沒有。
山情是直到此時才意識到,常年的傲慢早就已經腐蝕了他們的腦子。
如果說,作為國家研究員的季含章被他們抹去存在的時候都如此輕易,沒有任何猶豫。
誰又會相信他們能夠將普通人的性命放在心上呢?
山情不相信。
她恍然之間才意識到,他們早就把自己和普通人區分得清清楚楚。
就像是他們同樣將異能者和詭怪區分開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