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花兒開了,蜜蜜來了
橫店。
某酒店大包間。
十張大圓桌擺得滿滿當當,劇組上百號人擠在這間包間裡,笑聲罵聲熱鬧一片。
今天是二零零六年,八月三十號。
《宮鎖心玉》,殺青了。
黎驊坐在次主位,臉上掛著燦爛笑容。
旁邊主位空著,給老闆留的。
穆葶葶今晚穿了件淡紫色連衣裙,頭髮盤起來,化了精緻的妝。
她端著果汁杯,望著包間裡的一切,心情很激動。
這是她人生第一部女主戲。
從去年在張力劇組實習,到今年挑大樑演晴川。
中間只隔了一年。
幾如幻夢。
她時不時往門口看一眼,又低頭看果汁杯,又往門口看一眼。
楊蜜坐在她隔壁桌,白T恤牛仔褲,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
她今天沒有戲份,是專門從燕京飛過來的。
她的目光也時不時往門口飄,但每次穆葶葶稍有異動,她都能很快收回來。
八點半。
包間門推開了。
魏易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衝鋒衣走進來。
他身後跟著小王,再往後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平頭,國字臉,腰板挺得筆直,眼神習慣性地掃了一圈屋裡的所有人。
這人叫魏漢武。
聽名字就知道是魏易老家親戚。
輩分比魏易小,年齡比他大,見了面得喊他一聲「叔」。
三十二歲,已婚,有兩個小孩,退伍軍人,原先在工地上幹過,也在保安公司上過班C
這次被魏易從老家喊過來,給他當保鏢兼司機。
「魏導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掌聲。
「老闆來了!」黎驊站起來,嗓門壓過所有噪音,「老闆,就等你了!你要是不來,這幫人說非要把我灌死不可。」
魏易笑著走到主位坐下,對全包間人抱拳:「拍戲辛苦了。今晚黎總請客,不用給我省錢。」
「老闆你這話說的————」黎驊正要反駁。
魏易已經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含糊不清地補了一句:「反正也是從你工資里扣。」
全場爆笑。
開席!
酒過三巡。
穆葶葶站了起來,她轉向黎驊,鞠了一躬:「黎師哥,謝謝你。這幾個月辛苦你了。
「」
黎驊擺擺手:「別謝我。謝老闆。」
穆葶葶轉向魏易。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眼淚先掉下來了。一滴,兩滴,啪嗒啪嗒落在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全桌人都看著。沒人說話。連隔壁桌划拳的場務都停了手,筷子懸在半空。
楊蜜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紙巾遞過去。
穆葶葶接過紙巾,低頭擦了擦眼淚,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話說完:「這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一部戲。我、我真的很感謝大家。」
她說完鞠了一躬。九十度。半天沒直起腰來。
魏易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扶起來。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地落進在場每個人耳朵里:「婷婷,以後還有很多個女主在等著你呢。你打算每次都這樣哭嗎?」
穆葶葶破涕為笑。使勁點頭。又掉了幾滴眼淚。被魏易輕輕拍了兩下後背才坐下。
楊蜜把紙巾盒推到穆葶葶手邊,坐回自己位子上。
她端起啤酒杯抿了一口,自光從穆葶葶身上移到魏易身上,又從魏易身上移到穆葶葶身上。
隔壁桌,張小菲湊到袁姍姍耳邊,聲音壓得極低:「真羨慕啊。穆師姐真是遇對人了。」
袁姍姍眨了幾下眼睛。
看著主桌那邊,看著穆葶葶低頭擦眼淚的樣子,看著魏易給她夾菜的動作。
她搖了搖頭,輕聲說:「哎,人和人是沒辦法比的。你看,蜜蜜和我們一個宿舍的,我們都坐這桌,她坐主桌。」
這話讓旁邊原本也想說話的張漩,頓時失去了開口的想法。
是啊。
穆葶葶好歹是師姐,是魏易公開承認的第一個女朋友。
那楊蜜呢?
大家同一個宿舍,同一天在食堂認識的魏易。
甚至自己等三人還比她先加入合歡影視。
可現在。
她直接演了女二。
直接坐到主桌那邊。
她們呢?
只能和一堆副導演、場記、攝影助理坐在次主桌。
和主桌只隔了一米多。
可期間需要跨越的距離,遠遠不是物理上的一米多。
張漩端起啤酒杯,一口悶了半杯。
酸澀。
她只覺得心裡到處都是這種滋味。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大部分人轉戰KTV。
黎驊包了三個大包,說要唱到天亮。
穆葶葶本來想去陪魏易,可這是她第一次當女主的劇組,她對這個劇組的感情很深。
她回頭看魏易,魏易沖她擺了擺手:「去吧。好好玩。」
他自己不去。
上回那鷹等人去曼谷探班,要他一起去唱k他也沒去。
重生到現在。
他也就陪著韓三坪去了幾趟長安俱樂部。
但那是談事,唱K喝酒反而是次要的,也不會亂鬨鬨。
主要是他向來不喜歡KTV的氛圍。
穆葶葶咬了咬嘴唇,「我馬上就回來陪你。」
魏易跟黎驊交代了幾句就往三樓走。
唐探的宣傳方案韓三坪催了兩遍,他得看看。
酒店三樓的走廊鋪著暗紅地毯,壁燈是暖黃色的,照著牆上一排仿古畫框。
他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下了。
楊蜜站在走廊拐角處,靠著牆,雙手背在身後。
暖黃燈光打在她姣好的臉上,睫毛投下的陰影輕輕顫著。
「魏易。」她的聲音比平時輕,輕到走廊盡頭傳來的電視聲都蓋不住。
「蜜蜜?你沒去KTV?
「去了。又出來了。」
楊蜜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他面前。
兩人隔著不到半米。空氣里飄過來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味。
「老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魏易靠在走廊另一側的牆上,看著她,沒說話。
「我聽說你在幫冰冰姐跳槽。幫她談違約金,幫她安排新戲。」
魏易沒否認。
「那————」楊蜜頓了頓,像是在攢什麼力氣,「我的合約現在已經完全轉到合歡了。」
「嗯。
「」
「我想問————」她的聲音有點抖,但她沒有躲開他的目光,一字一頓,「我在你的計劃里,排第幾?」
走廊安靜了。
電梯叮咚一聲響,沒人出來。
空調出風口嗡嗡地吹著冷氣。
魏易沉默了片刻,自顧自地道,「《宮鎖心玉》的女二,是用來讓你練手的。它不是你的終點,只是起點。」
楊蜜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魏易又補了第三句。
「我手裡還有一個本子。名字叫《步步驚心》。穿越題材,但跟《宮鎖》不一樣,它更嚴肅,更沉,更有分量。」
他看著她,一字一頓:「我要演女主的演員能扛得住整個故事的分量。你覺得你能扛得住嗎?」
楊蜜的嘴唇動了動。紅潤潤的。一時間說不出話。
不是不知道說什麼。
是想說的太多了。
但她最後只說了一句:「我、我能試試。」
「不是試試。」魏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房卡,塞進她手裡。動作隨意得像遞一根煙,」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然後他直起身,從她身邊走過。
楊蜜低頭看著手心裡的房卡,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抬起頭,魏易已經走出去好幾步了。
他留下一句話,聲音不高,「如果你覺得行的話,那就穿上戲服過來。」
回到自己房間。
門一關上,楊蜜背靠著門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毯上。
房卡還在掌心裡。
她低頭看了半天,才確認這不是做夢。
她把房卡翻過來。
正面是酒店L0GO和房間號,背面是磁條。
猶豫了下。
她撥打了袁姍姍的號碼,響了一聲就按掉了。
又劃到張小菲的聯繫人,看了幾秒鐘又切掉。
最後她撥了張漩的號碼。
響了好久才接起來。
KTV的噪音從聽筒里炸出來,有人在嚎《死了都要愛》,簡直撕心裂肺。
「蜜蜜?你去哪了?」
「小璇子。」楊蜜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KTV的背景音淹沒。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張漩的聲音突然清晰起來。
她應該是從包間裡跑出來了,背景從嘈雜變成安靜,只剩走廊里隱約的伴唱聲:「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小璇子,我問你個問題。」
「趕緊問,我還要去唱歌呢。」
楊蜜深吸一口氣:「假如————我是說假如。你籌謀已久的一件事,它馬上就可能實現,但你不知道自己做這件事是對是錯的。如果是你會怎麼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張漩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股北方姑娘特有的爽利:「我籌謀已久的事馬上就可能實現?靠,那我大牙都要笑掉了好嘛。還管它對錯?蜜蜜,你咋了?大家在唱歌呢你怎麼突然————」
「你說得對。」楊蜜打斷了她的話,「大牙都要笑掉了。」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來。
「謝謝你,小璇子。」
「???謝我什麼————」
電話已經掛了。
張漩對著手機瞪了半天。
剛才楊蜜的聲音有點奇怪。
不是平時的語調。
那種奇怪她說不上來,像是激動,又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她想起楊蜜問的那個問題。
籌謀已久的事。
可能實現。
不知道是對是錯。
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但她不敢往下想。她把手機塞回口袋,推開包間門走了進去。
而另一邊,楊蜜已經站起來了。
她走到衣櫃前,拉開拉鏈。
裡面掛著兩套衣服。
一套是素言的戲服,淺藍色宮裝。另一套————是晴川的。女一號的。
她的手在兩套戲服之間懸了片刻。然後拿起了晴川那套。
凌晨。
零點十分。
五樓走廊盡頭。楊蜜站在那扇門前,手裡攥著房卡。
走廊空無一人,壁燈把她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牆上,又細又長。
她深吸一口氣。刷卡。咔嗒一聲。門開了。
房間裡的燈開著。
魏易靠在床頭,筆記本電腦擱在腿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他頭也沒抬,說了句:「來啦。」
楊蜜站在門口。聲音輕得像蚊子叫:「來了。」
魏易抬起頭。然後頓住了。
她穿的不是素言的戲服。
是晴川的。
是穆葶葶在劇中穿的那套。
淡青色交領襦裙,袖口繡著細密的纏枝紋,腰封束得緊緊的,勾勒出纖細的腰線。
頭髮也重新梳過了,挽了一個簡單的髮髻,斜簪著一支銀步搖,隨著她微微發抖的身子輕輕晃動。
「我————我兩套都帶了。」
她站在門口,手指絞著袖口,聲音越來越小,「今晚————今晚我想當一次女主。所以先穿這個。要是你不喜歡,那我就換上素言的衣服。」
魏易把筆記本電腦合上,放在床頭柜上。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楊蜜覺得自己的耳朵尖快要燒起來了。
然後他開口了。
「小孩子才做選擇。」
他站起來。朝她走過去。
「我是大人,我只會全都要。」
第二天中午。
穆葶葶是第一個到自助餐廳的。
她昨晚被拉到KTV,唱了兩首歌就坐不住了。
跑回酒店去找魏易,發現人不在房間。
打電話過去,魏易說他太忙了,已經趕回燕京了。
說辭是唐探的宣傳方案韓三坪催得緊。
她有點失落。
但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唐探國慶檔上映,現在是八月底,宣傳周期只剩不到一個月。
他確實忙。
於是她又回到KTV唱了兩首歌,十二點就回去休息了。
因為不用拍戲了,這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曬到床尾。
精神很好。化了淡妝。心情也不錯。
她端著盤子剛夾了兩個煎蛋,就看見楊蜜從電梯口走出來。
楊蜜穿了件寬鬆的白襯衫,領口別著一枚合歡影視的徽章。
那是公司統一做的工牌徽章,她平時從來不戴。
楊蜜走路很慢。步子很小。
每邁一步都像是要停下來喘口氣。
穆葶葶挑了挑眉:「蜜蜜,你朋友沒事吧?」
楊蜜昨晚沒參加KTV聚會的理由,是她一個在橫店的朋友出了車禍,她要趕過去照看。
「沒事。小問題。後來交警來了以後就好了。」
楊蜜慢慢走過來,走得很小心。
她從果盤裡拿起一個橘子,低頭剝著,聲音帶點啞:「就是後半夜才回來的,很累。」
「是挺累的。聲音都啞啦。」穆葶葶湊近看了一眼,發現楊蜜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楊蜜嚇了一跳。
她昨晚叫了大半夜,當時不覺得,只覺得不叫出來不舒服,而且也被弄得沒辦法不叫。
代價就是現在嗓子啞得像砂紙。
「應該是上火了。」
她把橘子瓣塞進嘴裡,語氣儘量平淡,「這段時間連續拍戲,昨晚又跑上跑下,搞到很晚才睡。」
跑上跑下是沒有的。
但被「搞」到很晚才睡,這可是真的。
穆葶葶沒懷疑。她往自己的煎蛋上擠辣椒醬,隨口說:「拍戲就是這樣,一殺青人就松下來,反而容易生病。」
楊蜜低頭繼續剝橘子。沒接話。
另一邊。
昨晚接了楊蜜那通電話後,張漩一直覺得有點不對勁。
她想打回去問清楚,打了好幾次都沒人接。
最後一次打過去,電話那頭直接提示「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當時楊蜜不在。
魏易也不在。
還有楊蜜那個略有些詭異的問題。
這幾個點拼在一起,像一塊拼圖缺了最關鍵的那一片,怎麼看怎麼彆扭。
害得她整夜輾轉反側。
真是又怕姐妹苦,又怕姐妹騎魏易。
搞得她也到中午才起來。
被袁姍姍和張小菲拉過來吃自助餐,三個人從電梯裡出來,一眼就看見楊蜜和穆葶葶坐在靠窗的位置。
「蜜蜜!」
袁姍姍先跑過去,一屁股坐到楊蜜旁邊,「昨晚你怎麼關機了?小璇子說你給她打了電話,然後人就聯繫不上了。」
楊蜜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穩:「手機沒電了。我那朋友出了點小車禍,我過去幫忙,後來回酒店就睡了。」
張漩在對面坐下。沒說話。她盯著楊蜜看了好幾秒。
今天的楊蜜看上去有點不一樣不是化了什麼妝————她基本是素顏。
不是穿了什麼新衣服,那件白襯衫以前也穿過。
是整個人透出來的那種感覺。
怎麼說呢。
像一朵花。
之前是含苞的,花瓣還緊緊裹著花蕊的那種。
現在開了。
而且看上去,被澆灌得足足的那種。
感覺每一片花瓣都舒展開來,透著一種說不清的嬌艷。
張漩端起豆漿杯,假裝在喝,目光從杯沿上方繼續觀察。
楊蜜平時走路什麼樣?京城大妞做派,大步流星,風風火火,能跑絕不走。
剛才她走過來的時候呢?
小碎步。
像腿被什麼東西綁住了,邁不開似的。
還有。
她坐下的時候,動作特別慢。
先是扶著椅子扶手,然後才慢慢往下坐。
坐穩了還微微調整了下姿勢。
像是在找什麼角度能不讓自己難受。
疑點太多了。
可穆葶葶就在旁邊,張漩一個字都不敢問。
她夾了塊西瓜塞進嘴裡,嚼了半天沒嘗出味道。
張小菲和袁姍姍還在聊等下航班回燕京的事,楊蜜低頭喝粥,偶爾應一聲。
穆葶葶吃完煎蛋,隨口問張漩:「昨晚KTV幾點散的?」
「一點多吧。」張漩心不在焉地答了句,目光又飄回楊蜜身上。
楊蜜正端粥碗喝了一口,手腕上一道淡淡的紅印從袖口滑出來。
不深,但剛好夠人看清。
看上去像被什麼東西箍過似的。
張漩把筷子放下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不吃也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