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牛那句「瞞不住你」一出口,蘇青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一百多號人,這可不是小數目。
別說一百了,就是二十個,對於大多數船長都是天文數字。
自己來到牛哥跟前,攏共就三個人,在牛哥眼中就是初出茅廬的新手船長。
他提出這個要求,沒有問自己船上的資源怎樣,只是考慮自己的決定。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他手裡有解決這一百多人吃喝拉撒的辦法。
他糾結的根本不是「蘇青有沒有能力帶走這些人」。
而是怕蘇青只挑走那四十個能打的壯勞力,然後把老人、小孩、孕婦全扔在島上等死。
想到這兒,蘇青心裡嘆了口氣。
自己在牛哥心裡到底是個什麼形象?
雖然吧,他確實不是什麼爛好人,但也沒到那種地步。
不過轉念想想,三年沒見,牛哥不了解他現在的情況,有這種顧慮也正常。
蘇青正準備追問那個「辦法」到底是什麼,李大牛卻擺了擺手。
「不急。」
李大牛一屁股重新坐回獸皮上,盤著腿,臉上的嚴肅勁兒已經消了大半。
「明天再說正事,你們才剛到,舟車勞頓的,今晚上先歇歇。」
他搓了搓手掌,又變回了那個憨厚的老大哥。
「兄弟姐妹這麼久不見了,不得好好聚一聚?」
王耀第一個響應,胳膊一伸搭上李大牛的肩膀。
「行啊牛哥,那今晚可就麻煩你做東了。」
蘇青點了點頭,「牛哥的地盤,聽牛哥的。」
「那必須安排上!」
李大牛拍著胸脯,站起身來就往外走。
邁出兩步又停住了,轉過頭看向一直靠在門邊的賽琳娜,撓了撓後腦勺。
「這位是……」
賽琳娜往前走了一步,微微欠身,很自然地笑了笑。
「陽光號航海士,賽琳娜。」
「噢噢,航海士。」
李大牛點了點頭,主動伸出右手。
「賽琳娜是吧,我雖然是小青的大哥,但現在還沒上船呢,算是你的後輩,以後請多指教了。」
這話說得客氣,但蘇青注意到一個細節。
「還沒上船」
這個「還」字用得很有講究,言下之意,上船是板上釘釘的事。
賽琳娜大大方方地和他握了一下。
「牛哥客氣了,大家以後都是一家人。」
賽琳娜頓了頓,語氣很隨意。
李大牛聽完這話,微微愣了一下。
然後這個一米八幾的壯漢做了一件讓蘇青有些無語的事,他的視線在蘇青和賽琳娜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嘴角慢慢咧開。
那種笑法,蘇青太熟悉了。
小時候在孤兒院,哪個男孩要是跟女孩多說兩句話,李大牛就是這個表情。
「行行行。」李大牛連說了三個行字,笑得意味深長,「你們在這兒先歇著,我去安排宴會,一會兒來叫你們。」
說完一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蘇青沒打算在那個「我懂」的笑上浪費精力。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從頭到尾,李大牛一副篤定自己會上船的姿態,包括那句「還沒上船」,包括和賽琳娜握手時那句「以後請多指教」。
這份底氣不是憑空來的。
他敢這麼篤定,說明手裡的牌確實夠硬。
硬到只差蘇青一個點頭,剩下的問題全能搞定。
蘇青坐到獸皮上,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腦子裡飛速運轉。
一百多人的吃喝住行,這個問題的本質是什麼?
物資和空間。
而物資這個東西,在大航海時代最直接的來源是什麼?
蘇青想到了路上看到的那片農田,紫色的作物。
他之前就對那些玩意兒起了興趣,只是一直沒機會細看。
說不定......
「在想什麼呢?」王耀的聲音打斷了他。
「沒什麼。」蘇青收回思緒,「等牛哥的安排吧。」
沒過太久,大概半炷香的工夫,李大牛又出現在門口。
獸皮袍子換了一件新的,頭髮還扎了個揪,看著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走吧,都準備好了。」
三人跟著李大牛穿過幾間木屋,來到了祭台前。
蘇青下午到的時候,這裡還空空蕩蕩的,現在已經完全變了樣。
祭台周圍燃著四堆篝火,火光把整片空地照得通亮。
這片天地沒有白天黑夜之分,頭頂永遠掛著一輪冷月,但篝火的暖光一映上去,倒真有幾分過節的意思。
原住民們三三兩兩圍坐在篝火旁邊,看到李大牛領著三人過來,紛紛起身行禮。
領頭人阿古更是小跑著迎上來,沖蘇青和王耀分別行了個捶胸禮。
蘇青點頭回應。
眾人席地圍坐,地上鋪著一整張完整的獸皮,面前擺著烤熟的肉,幾種叫不上名字的果子,還有那個紫色的玉米。
準確說,每個人面前都放著兩根,烤得焦黃,表面還冒著熱氣,混雜在烤肉和果子中間,並不起眼。
李大牛在蘇青旁邊坐下來,拿起一根紫玉米遞過去。
「嘗嘗這個。」
蘇青接過來,在手裡看了看。
玉米棒子的個頭比藍星的普通玉米大了一圈,顆粒飽滿,每一粒都透著深紫色的光澤。
掰下一顆放在指尖捏了捏,質感比普通玉米更緊實。
「你們田裡種的都是這東西?」
「嗯。」李大牛點頭,「島上原來就有這種野生的,我教他們種地之後,就一直在種這個。」
王耀已經掰了半根塞嘴裡了,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
「嗯?味道還行啊,甜絲絲的。」
蘇青沒急著吃,而是注意到周圍原住民的狀態有些意思。
這些人個個精神頭十足,連那些看上去上了年紀的老人,背脊都挺得很直。
按理說,一個石器時代水平的原始部落,食物匱乏,醫療條件幾乎為零,不應該有這種精氣神。
然後他咬了一口。
玉米粒在齒間崩開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氣流從舌尖蔓延開來。
蘇青猛地瞪大了眼。
那股熱流順著喉嚨往下走,經過胸腔,散入四肢百骸。
極其微弱,但確確實實存在。
他的身體有了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