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節制
蘇青睜開了眼。
不!
準確地說,是「他」睜開了眼。
他站在一艘小船的甲板上,船體破舊,桅杆上的帆布打滿了補丁。
腳下的木板踩上去咯吱作響,船頭掛著一塊牌子,字跡模糊得幾乎看不清。
蘇青想抬手,抬不了,想邁步,邁不了。
他被困在這具身體裡,只能看,只能聽,只能感受。
視野里彈出了一行字。
【主線任務:抵達燈塔島,找到燈塔守望者,獲取航海圖。】
蘇青愣了一下。
主線任務。
艾德蒙說的那個東西,真的存在。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年輕的手,骨節分明,皮膚曬得黝黑,然後「他」抬起頭,望向前方茫茫大海,深吸一口氣。
「走吧。」
聲音從這具身體的喉嚨里發出來,低沉,年輕,帶著一股子初生牛犢的莽勁。
蘇青這一刻終於確認了。
他正在經歷那個骷髏架子的記憶。
緊接著,畫面加速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快進鍵,大量的畫面以碎片的形式湧入蘇青的腦海。
燈塔島,一個獨臂老頭把航海圖拍在桌上。
「小子,你運氣不錯,第一個到的。」
「他」接過航海圖,翻開,裡面標註了第一個副本的入口坐標。
然後是第一個副本,沒有五個難度等級。
蘇青看著「他」被扔進了一片陌生的叢林,手裡只有一把生鏽的短刀和三天的乾糧。
【主線任務:找到叢林深處的神殿,擊敗守衛,獲取通關鑰匙。】
「他」沒有猶豫。
獨自一人,在叢林裡摸爬滾打了三天。
但「他」活了下來。
神殿守衛是一頭渾身覆蓋著石甲的巨猿,「他」的短刀砍上去火星四濺,連皮都蹭不破。
換了任何一個正常人,這時候應該絕望了。
但「他」沒有。
「他」笑著轉身逃走,把巨猿引進了自己準備好的陷阱。
【副本通關評價:S。】
畫面再次快進。
第一個中途島。
這時候的中途島還很原始,沒有商會,沒有酒館,只有零星的冒險者在岸邊紮營。
「他」在這裡遇到了第一批船員。
一個瘸了腿的老頭,一個隨時在把玩撲克的男人,還有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四五歲的瘦弱少年。
「跟我走。」
「你誰啊?」老頭斜著眼看他。
「一個船長。」「他」指了指港口那條破船,「船不大,但我會把它開到所有人都沒去過的地方。」
把玩撲克的男人哼了一聲,「就那條破爛?出了港怕是第一個浪就給你拍散架了。」
「那就賭一把。」「他」笑了,「賭我能把你們活著帶回來。」
蘇青能感受到這具身體裡涌動的情緒。
興奮,野心,還有一種純粹的、對未知的渴望。
畫面繼續。
一個個副本在男人的帶領下,被攻破。
每一次都有主線任務指引,每一次「他」都能找到最優解。
不是靠蠻力,而是觀察、分析和一點點運氣。
船員從三個變成十個,從十個變成三十個。
那條破船換成了一艘雙桅帆船,然後是三桅,然後是一艘真正的戰艦。
蘇青看著這個人的成長軌跡,像在看一部紀錄片。
每一幀都在加速,但關鍵的節點會放慢。
在某個副本通關後,「他」在甲板上跟老頭喝酒。
「船長,照這個速度下去,咱這輩子能把整片海都跑遍了。」
「他」仰頭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
「跑遍有什麼意思,我要建一個地方。」
「建什麼?」
「一座城。」「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明天吃什麼,「一座屬於我們的城。」
老頭愣了愣,然後笑罵了一句,「瘋子。」
畫面再次加速。
艦隊成型了。
蘇青記不清到底經過了多少個副本,多少次戰鬥,多少次九死一生。
他只看到船越來越多,旗艦大得誇張。
「他」找到了一座島。
巨大的島嶼,淡水充足,地勢平坦,港口天然就適合停靠大型船隻。
「就這了。」
城市開始建造。
畫面里,蘇青看見了那座鐘樓拔地而起。
嶄新的磚石,閃亮的銅鐘,「他」親手把最後一塊磚放上去的時候,底下幾百號人在歡呼。
然後是一個轉折點。
在某次遠航歸來的路上,海面上忽然出現了一道光,一種讓人感到溫暖的光光籠罩了整條旗艦。
「他」站在甲板上,看著光芒聚攏,凝成了一個符文。
符文懸浮在「他」面前。
那一瞬間,蘇青感受到了一種來自身體深處的共鳴。
就好像體內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
【不可知存在認可了你。】
【你獲得了七美德之一。】
【節制。】
「他」伸出手,觸碰了那個符文。
符文消散,融入了「他」的身體。
整個人的氣息在那一瞬間發生了質變。
蘇青能感覺到那種力量,是克制、平衡、掌控。
跟暴食完全相反的東西。
畫面繼續往前推。
城市建好了。
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建好」,是真正繁榮了起來。
街道上人來人往,商鋪鱗次櫛比,港口裡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
「他」不再親自出海了。
手底下的人太多,艦隊已經不需要船長親自帶了。
「他」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鐘樓頂上,看著這座城市運轉。
清晨的魚市開張,中午的鐵匠鋪錘聲叮噹,傍晚的酒館裡傳來歌聲。
蘇青能感受到「他」心底的滿足。
從一條破船到一座城,從一個人到幾千人。
這是「他」用半輩子換來的東西。
畫面在這裡慢了下來,幾乎是以正常速度播放。
直到某一天。
「他」坐在鐘樓上,腿懸在窗沿外面,手裡拿著一壺酒。
看著蔚藍色的天空,雲捲雲舒。
然後天色變了,整片天空像被人撕開了一道口子。
紫黑色的雷霆從裂縫裡劈下來,一道接一道,把海面炸開了幾十米高的水柱。
「他」猛地站了起來,手裡的酒壺摔在地上,碎了。
一個聲音出現在腦海里。
不是任何人類能發出的聲音,更像是某種規則本身在震動。
【節制。】
【戰爭已至。】
【執行你的職責。】
「他」攥緊了拳頭。
畫面再度跳轉。
這次是一片海上戰場。
蘇青看不清對手是什麼,只能看到鋪天蓋地的黑影從海面上湧來。
每一個黑影都散發著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的艦隊全部出動了。
幾十條船,幾千個人,傾巢而出。
第一天,損失了三條船。
第三天,死了兩百人。
第七天,老頭的船被打成了兩截。
蘇青看見「他」衝過去的時候,老頭已經沉進了海里,只剩一隻手還露在水面上,很快也消失了。
「他」跪在甲板上,渾身在抖。
第十天,那個跟了「他」最久的少年,當初在中途島招募的那個瘦弱小子,已經長成了高大的青年,被一道黑光貫穿了胸口。
死在「他」面前,血濺了「他」一臉。
畫面里,蘇青感受到了一種撕裂般的痛。
不是肉體的痛,是什麼比肉體更深的東西在碎。
第十五天。
艦隊只剩下旗艦和兩條護衛艦。
幾千人,活下來的不到三百。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
【節制。繼續。】
「他」站在旗艦的船頭,滿身是血,盔甲碎了大半。
周圍是屍體,是他認識的、叫得出名字的、一起喝過酒的人的屍體。
蘇青感受到了那一刻「他」心裡翻湧的東西。
不是憤怒,是疲憊,是問自己,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抬起頭,望著天空中那道裂縫,嘴唇動了。
「不。」
聲音很輕。
「我不打了。」
那個聲音沉默了。
然後,整座島嶼開始震動。
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上來,「他」一手建立的城市沉沒了。
地面裂開,建築倒塌,鐘樓的銅鐘發出了最後一聲巨響。
蘇青能聽見城市裡的尖叫聲,能聽見人們奔跑的腳步聲,能聽見孩子的哭喊。
「他」啟動了應急防護罩,仰天怒吼,喊出了一個名字。
這個名字,哪怕在記憶里,蘇青也聽不清。
但他知道,這是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