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會陽今年三十六歲,畢業後就進了國企。他專業能力強,晉升也快,只可惜後來站錯了隊,老領導被迫提前退休後,那些曾經對他笑臉相迎的人,一夜之間換了一副面孔。有人當面說:「你以前不是挺能嗎?現在怎麼不說話了?」
他那時才明白,職場裡所有的尊重都源於權力。他後悔自己當初太「柔和」,沒有在有權的時候抓住機會。如果那次他能更激進一些,就不會與晉升失之交臂,害得他忍氣吞聲那麼多年後,不得已換了這么小一家民營公司。
後來他跳槽來了這裡,經常與李煒一起跑融資,很快贏得了李煒的認可。他知道李煒看重他,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講的財務戰略給了老闆很大的想像空間,但他心裡清楚,那些戰略很難實現。
所以他最有可能晉升的,就是入職頭兩年。
所以他必須抓住機會,遇神殺神,遇佛殺佛。這一次,他不會再錯過。而蘇陌是他最大的絆腳石。
原以為拉攏張芸可以助他掃清這個障礙,沒想到張芸半路倒戈。他從電腦文件夾里翻出了剛剛壽險2A事業部財務BP發過來的經分會PPT。
張芸最近雖然在公司里有很多動作,也贏得了公司上下的認可,但是她為了讓第一批種子代理人賺到錢,已經將李煒下放的預算花光了。簡單來講,公司的其他人只看到了這批代理人出了很多單,但實際上都是公司讓利出去才促成的。
所以財報數據並不好看。他原本還在想要不要再賣張芸一個人情,將上面一些敏感數據包裝一下,再給她一些緩衝的時間,到下個月的時候再做呈現,現在看來是用不著了。
還有一個多月,與李煒定的人力目標還差兩百多個人。張芸能動用的資源已經全部用完,她能聊的團隊成員都已經聊過了。除開保險行業報行合一政策頒布、費率降低,一些年輕的保險代理人賺不到錢轉行之外,另外最早那一波將保險賣給身邊親戚朋友的代理人,年紀都相對偏大,開始對保險條款一知半解,解釋不清楚,導致很多人買了保險無法理賠,把身邊資源做壞了。
再加之這些年網際網路工具的興起,將合同簽署、核保、理賠等一系列事務都搬到了線上,他們對於這些操作也變得越來越吃力,所以也都紛紛離開了這個行業。
剔除這些數據,張芸早期團隊的兩千多個人中,不是嫡系的那部分人目前處於觀望狀態。在沒有找到更好辦法的時候,她決定先攻克這一部分人。
晚上她約了幾個以前的團隊長吃飯。兩人許久沒見,為了儘快破冰,她找了一個清吧,邊喝邊聊。
十點,小雨終於將最後一個英語打卡完成。小雨正值小升初的關鍵時間點,開學時班主任來蘇陌家裡進行家訪,告訴蘇陌:小雨近期雖然性格比以前開朗很多,但成績依然不是很穩定,很多學習習慣都不是太好,希望蘇陌能盯著點,努點力很有可能可以進重點班。
從那之後,一向奉行榜樣教育的蘇陌也不得不開始將一部分精力放到小雨的學習上。小雨去洗漱了,蘇陌幫小雨收拾書本,無意中翻到一篇作文。老師的評語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姑姑說得沒錯,在遇到自己不喜歡的人和事的時候,要大膽地說不。」
蘇陌抬頭望向洗手間的小雨,嘩嘩的水聲響著。她順著床沿坐下,拿過作文認真地讀起來。其中有一段寫道:
「有一次下課我同桌喊我出去玩,但是我有點不想去,所以拒絕了他。不知道他為什麼就突然不高興,還將我的橡皮擦丟到了地上。當時我哭了,但我不敢告訴媽媽,她一定會讓我分析原因,可能還會讓我想想自己是不是也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所以我告訴了姑姑。姑姑說我沒有錯,不要做反思怪,委屈自己。遇到自己不喜歡的人和事,就該堅定地拒絕。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又哭了。第二天姑姑去學校接我,在校門口給我和同桌一人買了一串糖葫蘆,並和同桌的媽媽聊了一會兒。後來同桌就當著姑姑和他媽媽的面給我道了歉,最後我們的關係也更好了。感謝姑姑。」
蘇陌盯著手裡的作文陷入了沉思。她堅信「誰痛苦誰改變」的理論,不管是在工作中還是在生活里,她習慣性地內歸因,認為這樣可以讓自己變得更強大。但是她忘了,她是一個成年人,可以自己消化和調整負面情緒,而小雨還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對事情沒有辦法做到深刻的認知。這樣做會讓她變得不自信。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麼以前班主任會說小雨很內向、不願意和小朋友一起玩,這個癥結一直在她身上。
她攥著作文的手又緊了緊,不禁嘆道:還好意識到了,一切都還不算太晚。
小雨睡下後,她躺在床上睡不著,拿過手機看了一下,已經十一點三十五了,張芸還沒有回家。她一直覺得自己對張芸更包容,但她的包容更多是基於正確的規則之下。而張芸是一個從來不在乎規則的人,她發自本能的幫助可能更可貴。
蘇陌拿過手機給張芸發微信,在對話框裡打下「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有回來」,感覺語氣不太對,又刪了文字。
她直接撥了語音過去。響了很多聲後,微信通話才被接起來:「餵……嗯……沒事,你們先打車走,我還好,出來吹了一下風,感覺人又精神了。」
蘇陌:「你什麼時候回來?你在和誰說話啊?」
張芸:「一會兒就回來了,請我以前幾個兄弟吃飯。」接著聲音遠了一些,聽到張芸在跟現場的人說:「放心吧,我真沒事,你又不知道我的酒量,這才哪到哪啊。」接著語音就被掛斷了。
張芸打了車。她沒有喝醉,但是很累,因為喝得太急,胃也隱隱作痛。一開門,看到客廳留著燈,蘇陌半躺在沙發上,身上搭著一塊毯子。聽到聲音,蘇陌探起頭,剛好與張芸投過來的目光撞個正著。張芸疑惑,蘇陌緊張。
蘇陌:「你晚上喝酒了嗎?」
張芸:「你怎麼睡在這裡了?」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隨後便一起笑了。蘇陌起身去廚房,將提前熬好的醒酒湯端了出來。張芸在公司剛幫她解決了與李煒之間的信任危機,又讓她看清了自己在小雨教育中的問題。所以她準備為張芸也做點什麼,接完電話後,她在手機上搜了醒酒湯的做法,提前做好溫在了鍋里。
張芸盯著碗裡的黃豆芽、蔥和大蒜,一臉嫌棄:「這是什麼呀?」
蘇陌眼神炯炯,一臉認真:「醒酒湯啊,我在網上學的。你喝點,不然胃難受。」
張芸「噗嗤」一下笑了:「你這煮東西的能力確實要提高了,你看看這碗,一點賣相都沒有。」隨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抬眼疑惑地望向蘇陌,「你這是幹嘛?有事直接說,不要學我使用糖衣炮彈。」
蘇陌撓了撓頭:「我們同住的這段時間發生了好多事,我自己也有反思,覺得其實你在……」
「好了,好了,等你把這段話說完,這碗湯都快涼了。你這個人是真的太彆扭了,想道歉就說對不起,想和好就說我錯了。每次都要鋪墊那麼多,你不累我都累了。」說著張芸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邊,抬眼迎著蘇陌一臉的期待,嘖嘖道,「不但難看,還難喝。」
「那你別喝了。」蘇陌說著假裝要去張芸手裡將碗端走。
張芸按著沒有鬆手:「你這個人雖然固執、刻板,還愛說一堆正確的廢話。但是這段時間我對你確實有改觀,你對工作認真,對小雨也上心。以後能不能做朋友我不知道,但如果是合作關係,你肯定比劉會陽靠譜。」
張芸喝著碗裡的醒酒湯,想起自己這些年的不容易,那些醉酒一個人扛過去的夜晚,感覺心裡有一股熱血一直在往上涌,眼眶也有些發熱。在那一滴晶瑩的淚珠快要掉下去的時候,她從桌上扯過一張紙巾,側過身擦眼角的淚水,一邊自嘲道:「艹,真是瘋了。」
抬眼看到蘇陌正盯著她,她笑道:「蘇陌,我給你說,我這人真的很吃這一套,你不要用這些小恩小惠的套路,不然我真會被你感動的。」
蘇陌動了動嘴唇,有很多話要說,可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最後鼓足勇氣,握了握張芸的手,擠出了兩個字:「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