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裂紅戳夜買活名,門灰帳頁封半路
「買名?」
韓少白把帳本往外一推,燙手似的,推到一半又趕緊抱回來。
竹筒還在懷裡磕。
筒口滲出的黑煙貼著帳頁爬,買名兩個濕字越爬越深,紙面被啃出細小毛邊。
鐵拐李彎腰瞅了一眼。
「這玩意兒還挺會挑人,專挑最慫的下手。」
韓少白臉都綠了。
「李哥,慫歸慫,我這名字也沒掛二手平台啊。」
程小金靠著橋墩,右手捏住路字鐵片的邊,沒敢碰正面。
左臂垂在身側,藥布底下的青線越過肘窩,貼著小臂筋絡往上爬了一截。
唐婉清手裡銀針沒收回,針尖懸在他肩前。
她看著帳本。
「別讓紅戳出筒。」
「我知道。」
韓少白把竹筒往衣服里塞了塞,又覺得不妥,趕緊掏出來,「塞懷裡也不安全,它要是蓋我肚皮上,我算人還是算收據?」
佟可心蹲在鍋灰線邊,鞋底黑了一圈,彎勺撐著地。
「少白,別貧了,把你身份證收好。」
韓少白手忙腳亂摸兜,摸出錢包,摸出兩張發票,又摸出身份證。
身份證剛露頭,帳頁上的黑煙就抬了一寸,聞著味似的往前探。
程小金抬手。
「別拿出來。」
韓少白立刻把身份證按回兜里。
「那我怎麼辦?它買名字總得知道我叫啥吧?」
馬爺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茶缸蓋刮過缸沿,颳了兩下才停。
「名規開始搭買賣規了,買名不問你願不願意,它只要有憑證,有帳,有紅印,就能試著過手。」
周半仙喘了兩口。
「麻煩了,德勝門路借活名,沈九樓是拿出喪道當路,把活人名當路錢。」
鐵拐李把廢鐵絲從一具卡住的陰兵關節里抽出來,鐵絲帶出黑水。
「說人話。」
程小金把路字鐵片交給唐婉清,讓她用紅線隔著包住。
「死人借道要有頭,剛才鑼斷了,隊散了,沈九樓就換法子,拿活人名字當頭。」
韓少白指著自己鼻子。
「所以它挑我?」
鐵拐李拍了拍他肩。
「你值錢。」
韓少白咽了口唾沫。
「這夸的我一點也不高興。」
竹筒又磕了一下。
這一下比前頭重,筒口的黑煙鑽進帳本封線,帳頁自己翻到空白頁。
紙上滲出一個韓字,墨跡濕的發亮。
韓少白眼角抽了抽,伸手就要按。
程小金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別按,按了就是摁手印。」
韓少白聲音都飄了。
「那看著它寫我?」
「讓它寫錯。」
程小金右手從韓少白兜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幣,順手丟到帳本空白頁上。
硬幣落下去,正砸在韓字中間。
那字被砸散一半,黑墨沿著硬幣邊轉,轉了半圈,又往外爬出少字。
鐵拐李看得皺眉。
「它還挺執著。」
「買名得全名,少一個字過不了戶。」
程小金偏頭看韓少白。
「你家裡人怎麼叫你?」
韓少白愣了一下。
「我爸叫我少白。」
「還有呢?」
「我媽叫我小白。」
鐵拐李樂了。
「狗名。」
韓少白抬頭瞪他。
「我小時候白,不行啊?」
佟可心插了一句。
「店裡夥計呢?」
「少東家,韓老闆,小韓總,還有欠條大戶。」
鐵拐李咂嘴。
「最後這個准。」
程小金盯著帳頁上爬出來的韓少二字,伸出右手,在車蓋上敲了兩下。
「名字不是越正式越牢,家裡人天天喊的,才是活名,它現在用帳買你戶口本上的名,咱們用活人的叫法把它岔開。」
唐婉清把紅線繞在韓少白腕上,線頭穿過銅錢。
「但不能亂叫,叫錯一次,它順著錯名咬一口。」
韓少白縮了縮脖子。
「那讓誰叫?」
程小金看向鎮物局幹員。
「聯繫他家。」
韓少白趕緊攔。
「別,別打我爸,他要知道我半夜在德勝門橋下被鬼買名,明天就能把博古齋改成心理診所。」
鐵拐李一把搶過他的手機。
「密碼。」
「六個八。」
「有錢人密碼都這麼沒腦子?」
「方便。」
手機解開,鐵拐李翻通訊錄,手指停在韓母兩個字上。
韓少白捂臉。
「打給我媽吧,她罵人輕點。」
電話撥出去,響了七聲才接。
那頭傳來女人帶睡意的聲音。
「少白?你又喝多了?」
韓少白張嘴要答,程小金抬手按住他嘴邊。
鐵拐李對著電話喊。
「阿姨,您兒子現在不能回話,您按家裡叫法叫他,別叫全名,就喊您平時罵他的那種。」
電話那頭靜了兩息。
「你們是誰?」
韓少白急的直擺手。
程小金接過手機,貼近耳邊。
「阿姨,我程小金,潘家園的,韓少白跟我在一塊,沒喝酒,也沒被綁架。」
「現在有人拿帳買他的名,您要信我,就喊他家裡那個小名,別問原因,問了也解釋不清,解釋清了您該睡不著了。」
電話那頭傳來拖鞋踩地的聲,櫃門被拉開,杯子碰了一下。
「程小金?少白說過你,那個老讓他花錢的。」
鐵拐李在旁邊嘀咕。
「這評價准。」
程小金咳了一聲。
「阿姨,先救人,回頭您再罵他亂花錢。」
韓母吸了口氣,聲音貼著聽筒傳出來。
「小白,回家。」
帳頁上的少字頓了一下。
韓少白眼圈立刻紅了半邊,他趕緊低頭,假裝看鞋。
韓母又喊。
「小白,別在外頭瞎顯擺,家裡燈給你留著呢。」
黑煙往後縮了一指。
帳頁上韓少兩個字中間裂開細縫,硬幣底下冒出白氣。
裂紅戳在竹筒里磕的更急,筒壁發燙,韓少白差點抱不住。
唐婉清反手一針扎在竹筒外纏繩上,針尾立刻黑了。
「它要搶蓋。」
程小金盯著竹筒。
「少白,別抱筒,放地上。」
韓少白一愣。
「放地上它跑了怎麼辦?」
「它現在認你手溫,你抱著才算你同意。」
韓少白咬咬牙,把竹筒放在鍋灰線里。
竹筒一落地,黑煙繞著筒口打圈,裂紅戳在裡面磕的竹皮發出悶響。
佟可心把涼包子皮撕開,往竹筒旁一貼。
「沒付錢的印,別上桌。」
包子皮吸住一縷黑煙,立刻發黑髮硬。
韓母第三聲傳來。
「小白,你爸說了,明天再不回家吃飯,就把你那輛破跑車賣了。」
韓少白抬頭。
「媽,那車不破!」
程小金一腳踩在他鞋面上。
「別答話。」
韓少白疼的把後半句憋回去。
帳頁上的韓少兩個字散了,黑墨在紙面遊了一圈,想重新拼,拼到一半變成小白兩個歪字。
馬爺在對講里開口。
「小白是家裡活叫法,買賣帳用不上。」
程小金點頭。
「韓少白,寫。」
韓少白拿筆,手腕疼的使不上勁,鐵拐李從後頭託了他一下。
「寫什麼?」
「寫博古齋韓少白,活名不賣,乳名不賣,家裡喊一聲應一聲,陰帳不得過手。」
韓少白筆尖落下去,第一筆抖成蚯蚓。
「乳名這倆字能不能不寫?」
鐵拐李湊過去。
「你命都掛攤上了,還嫌GG詞丟人?」
韓少白咬著牙把字寫完。
最後一個手字剛落,帳頁上的小白兩個字被活墨壓住,黑煙從紙縫裡退出來,竹筒里的裂紅戳又磕了一下。
這一回沒有蓋下去。
程小金伸手拿起地上的硬幣,翻到背面。
硬幣背面沾著一點紅泥,紅泥里夾著細細銅粉,聞著有南洋沉香的甜苦味。
他用指甲颳了一點,沒碰銅粉,只把硬幣遞給唐婉清。
「沈九樓沒光買少白。」
唐婉清用銀針挑開紅泥。
「還有誰?」
程小金看向橋下。
橋下那些沒了鑼聲的陰兵還在亂走,水面後退了半尺,露出幾張被泡爛的取餐小票。
小票上沒有菜名,全是收貨人。
陳亮、孫浩、李鵬。
還有幾個名字被水泡掉,只剩姓氏。
鎮物局幹員臉色變了。
「失蹤名單。」
周半仙在對講里罵了一句。
「他拿救回來的活人名續路!」
程小金捏著小票邊,看見票紙背面有一道紅戳壓痕,壓痕不完整,只落了半圈。
半圈紅印,裂紅戳的半印。
韓少白看見那壓痕,手指在帳本邊上摳了一下。
「我沒蓋,我真沒蓋。」
程小金把小票攤在車蓋上。
「你沒蓋,有人拿裂紅戳的影子蓋。」
唐婉清盯著竹筒。
「影子從哪兒來?」
馬爺那頭沉了半息。
「灰井。」
所有人都看向馬爺院方向。
遠處那團紅煙比剛才高了一截,不再往天上散,反倒貼著城北水線往低處壓,倒燒的紅燈一樣。
程小金沒立刻說話。
他右手伸進兜里,摸出那枚剛才要給佟可心的硬幣,在指腹間轉了半圈。
唐婉清一把按住他手腕。
「不准聽灰井。」
「我沒聽。」
「你剛才眼珠都往北偏了。」
程小金看了她一眼。
「唐大夫,你這職業病也該算工傷。」
佟可心提著彎勺走過來,勺頭還滴著黑水。
「別拿貧嘴擋針,灰井要真出了事,馬爺在院裡,你急也得按規矩來。」
鐵拐李把銅索從燈杆上解下來,丟給幹員。
「德勝門這邊怎麼辦?陰兵還泡著呢,總不能留這兒當夜市擺設。」
譚老河被兩個幹員扶著坐起,嘴裡還惦記那碗面。
「鑼斷了,隊散了,水路沒封,只是沒頭,要是不把出喪道口壓住,天亮前它還會找新鑼。」
程小金看著那半圈銅鑼邊緣。
「鑼邊留這兒。」
韓少白愣了。
「戰利品不帶走?」
「帶走了,水底會補鑼,留半圈斷鑼,讓它認自己已經壞了。」
馬爺在對講里嗯了一聲。
「用死物壓死帳。」
程小金轉向韓少白。
「寫,德勝門出喪道,銅鑼已斷,斷鑼留溝,陰兵無頭,不得借活名續隊。」
韓少白趕緊寫。
寫到不得兩個字時,竹筒里的裂紅戳又撞了一下,筒口黑煙鑽出半寸,直撲小票上的陳亮二字。
陳亮母親的電話早已掛斷,可這名字一被黑煙碰上,遠處救護車裡就傳來一聲短促抽氣。
鎮物局幹員立刻回頭。
「陳亮心率掉了。」
程小金臉色一沉。
「把三個人的家屬電話都接進來。」
幹員立刻照辦。
救護車門拉開,陳亮裹著急救毯躺在擔架上,嘴唇發青,手腕上的監測夾一跳一跳。
旁邊孫浩嘴裡還咬著半截小票,被醫護掰開嘴才取出來。
程小金走到救護車邊,沒上車,只站在車燈照不到水面的地方。
「別照他們臉,照腳。」
醫護愣了一下。
唐婉清接過手電,光束壓到擔架腳下,露出三雙沾泥的鞋。
程小金看鞋底。
外賣員的鞋底磨的厲害,陳亮右腳外側缺一塊膠,孫浩鞋帶一長一短,第三個李鵬鞋底嵌著半粒玻璃渣。
他指著鞋。
「拍鞋底,發給家屬,讓家屬認,別念全名。」
幹員照辦。
電話接通,陳亮母親先哭出聲,哭聲剛起,黑煙就往陳亮小票上爬。
程小金立刻開口。
「阿姨,別哭,哭聲算喪。您罵他。」
電話那頭卡了一下。
「罵?」
「對,平常怎麼罵怎麼罵,別叫大名。」
陳亮母親嗓子發抖,硬是咬住了。
「小亮,你個缺心眼的,送個飯能送到橋底下去?湯坨了,門口鞋還沒收,你回來自己刷!」
擔架上的陳亮手指動了動。
小票上的陳亮二字退了一筆,變成陳字半殘。
孫浩那邊接的是他姐姐,聲音沖的厲害。
「耗子,你再不接電話,我把你遊戲號賣了!」
孫浩嘴裡的黑泥吐出一口,心率往上跳了一格。
李鵬家裡沒人接,幹員連撥三次,末了接通的是小女孩。
「你是誰?」
幹員一時沒敢說話。
程小金拿過電話。
「你哥平時怎麼叫你?」
那頭小女孩吸了吸鼻子。
「他叫我小賠錢貨。」
鐵拐李在旁邊罵。
「這哥欠揍。」
程小金看了眼擔架上抱保溫箱的小伙。
「你現在罵他。別叫他名字。」
小女孩憋了半天,聲音突然拔尖。
「臭哥,你說給我帶烤腸,烤腸呢?你不回來,我就把你枕頭裡的錢全拿走!」
李鵬手裡的保溫箱咔噠響了一下,箱蓋開了條縫,裡面滾出一張皺巴巴的取餐票。
票上收貨人三個字被黑水泡沒了,只剩備註。
給妹妹帶烤腸。
佟可心把半塊包子皮塞進箱裡。
「飯沒送到,人得先回家。」
三張小票上的黑煙同時往外退。
韓少白趴在車蓋上寫的汗都下來了。
「程哥,家屬這邊算什麼帳?」
「活人未賣名,家裡有叫法,買名不成。」
韓少白落筆。
帳頁一亮,又舊下去,紙色發黃。
裂紅戳在竹筒里安靜了半息。
就半息。
下一刻,竹筒底部滲出一圈黑紅泥,泥里頂出半枚紅印,有人在筒里把戳子倒過來,想從底下蓋穿。
唐婉清手裡的銅扣發出一聲細響。
她低頭,紅繩銅扣貼著掌心發燙。
「沈門銅簧聲。」
程小金扭頭看向那塊路字鐵片。
鐵片上,路字中間的豎畫開始滲紅。
馬爺在對講機里低聲開口。
「小金,灰井裡有東西在學紅戳。」
韓少白差點把筆折了。
「學紅戳?這還能山寨?」
鐵拐李冷笑。
「南洋高仿,專坑正版窮人。」
程小金把帳本合上半寸,又留半寸縫。
「不能合死,合死它認封帳,也不能全開,全開它接著買。」
韓少白抱住帳本。
「我現在卡在門縫裡,耗子都沒我憋屈吧?」
「比耗子貴。」
程小金說完,抬頭看德勝門橋洞。
沒了鑼聲的陰兵還在水邊轉圈,幾具銅甲已經開始往橋洞退。
出喪道口露出一塊黑乎乎的石門檻,門檻上插著半根斷燈杆。
燈杆倒影落在水裡,正好搭成一道斜影。
譚老河用毛巾擦著頭髮,忽然開口。
「那根杆子得拔。」
鐵拐李看過去。
「又咋了?」
「活人燈杆落在死人道上,天亮前會被認成引魂幡,你們剛寫未貼白紙,回頭它自己長白紙。」
佟可心提起彎勺。
「那就拔。」
程小金攔住她。
「你鞋底已經被水咬過,別下去。」
佟可心斜了他一眼。
「你胳膊都快讓人掛牌出售了,還有臉管我鞋?」
唐婉清接話。
「她不能去,你也不能去。」
鐵拐李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
「得,髒活還得殘疾人來。」
譚老河把鐵鉤遞給他。
「用鉤,別用手。斷燈杆入水那頭纏了紙錢,碰手就記孝。」
鐵拐李接過鐵鉤,掂了掂。
「老爺子,你這鉤挺沉。」
「沉才撈得住不想上來的東西。」
鐵拐李走到鍋灰線邊,廢鐵絲一頭系在腰上,一頭交給兩個幹員。
他把鐵鉤探進水裡,鉤尖剛碰到斷燈杆,水底就浮出一片白紙。
白紙沒有字,只折成窄條,貼著燈杆往上爬。
韓少白看得頭皮發麻。
「它真長白紙。」
程小金盯著白紙。
「別讓紙過水線。」
佟可心把包子皮蘸鍋灰,甩過去。
包子皮貼上白紙,白紙先黑後卷,露出裡面一截紅線。
紅線盡頭拴著一枚小銅錢,銅錢孔里塞著紙屑。
唐婉清眼神變了。
「這不是出喪白紙,是買路錢。」
程小金點頭。
「沈九樓想讓咱們拔燈杆時,把買路錢帶上岸,錢一上岸,買名帳就有付款。」
鐵拐李鉤子停住。
「那還拔不拔?」
程小金從兜里摸出三枚硬幣,放到鍋灰線上。
「拔,但先退錢。」
他看向韓少白。
「寫,德勝門橋下斷燈杆,誤落死人道,買路錢未收,原路退回。」
韓少白趴著寫。
鐵拐李罵了一句。
「拔個破燈杆還要財務走流程。」
「沒流程你就是孝子。」
「那還是走吧。」
韓少白寫完,三枚硬幣被程小金用腳尖一枚一枚踢進水邊,不進黑水,只壓在濕岸邊。
「退錢不退人,退路不退名。」
馬爺那頭接了一句。
「這話立住。」
鐵拐李鐵鉤一挑,先鉤住銅錢紅線,往水裡反送三寸。
銅錢沉下去,白紙條嘩啦一聲全散了。
隨後他反手一拽斷燈杆,燈杆從水裡拔出半截,帶出一團水草和幾根泡白手指。
手指扒住桿身,指甲里全是黑泥。
佟可心一勺鍋灰砸過去。
「撒手,沒你份。」
鍋灰落上去,手指縮回水裡。
鐵拐李借勁後退,兩個幹員跟著拉,斷燈杆被拖上岸,砸在柏油路上,燈罩碎成幾片。
碎片裡滾出一塊小木牌。
木牌半個巴掌大,正面刻著一個孝字,背面寫著韓少白的生辰八字。
韓少白腿一軟。
「怎麼又是我?」
鐵拐李低頭看牌。
「你今天挺招孝。」
韓少白差點哭出來。
「李哥,這笑話不吉利。」
唐婉清用銀針挑住木牌,沒讓任何人碰。
「八字是真的?」
韓少白看了一眼,嘴唇發乾。
「差一天。生日寫成陰曆了,我家戶口本是陽曆。」
程小金突然笑了一下。
「沈九樓也有抄錯作業的時候。」
馬爺在對講機里問。
「錯在哪兒?」
「他拿鎮物局檔案,或者買賣舊帳里的資料,拼少白八字,可少白家裡起名那天用的是陽曆,過生日吃麵用的也是陽曆。」
「陰曆那套沒人喊,沒人過,算不成活八字。」
韓少白抓住救命繩似的,腰都直了。
「對對對,我媽嫌陰曆麻煩,從小都給我過陽曆。」
佟可心看他一眼。
「你這命是靠懶保住的。」
「懶也是家風。」
程小金指著木牌。
「寫,錯生日,錯八字,買名牌作廢。」
韓少白寫完,唐婉清把小木牌放進鍋灰里。
佟可心用彎勺一碾,孝字斷成兩半,木屑冒出紅煙,又被鍋灰壓下去。
竹筒里的裂紅戳徹底安靜。
帳頁上買名兩個濕字褪成淡痕,只剩邊角一點黑。
德勝門橋下,亂轉的陰兵一具接一具退回水裡。
斷鑼半圈被譚老河重新丟回溝口,鑼邊卡在石門檻上,發出一聲啞響。
水面後縮到橋洞裡,出喪道口只剩黑縫。
鎮物局幹員靠著車門坐下,槍管彎的不成樣。
他抹了把臉。
「德勝門暫穩?」
周半仙接話。
「別說穩,說暫時沒上來,九口暗溝還開著,咱們堵了三處半。」
鐵拐李把鐵鉤還給譚老河。
「老爺子,三處半怎麼算?」
「德勝門算半。」
譚老河站起來,腿還在打晃,嘴上不饒,「鑼沒了,水還在,你家茅坑堵了半截,也不能說屋裡香。」
鐵拐李點頭。
「這話糙,理也糙。」
程小金把路字鐵片包好,遞給韓少白。
韓少白連連後退。
「別給我,我今天已經夠招財了。」
「放帳本夾層,別貼竹筒。」
「那我夾哪兒?」
「夾剛才寫不賣名那頁後頭,路借活名,咱們用活名不賣壓它。」
韓少白小心把鐵片塞進去,紙頁立刻沉了一下。
帳本邊緣泛出水跡,但沒有黑。
馬爺那頭的茶缸蓋又颳了一下。
「小金,別回院。」
程小金抬頭。
紅煙方向更近了。
那煙貼著低空,沿著來路一寸寸往南爬。
霧裡隱約能看見一排濕腳印,不在人行道上,反倒踩在牆根影子裡。
唐婉清捏住銅扣。
「有東西從灰井出來了?」
馬爺沒立刻答。
對講機里傳來院門軸轉動的聲,吱呀一聲,聽得所有人後背發緊。
隨後是馬爺的聲音。
「沒出來。」
他停了半息。
「它在敲門。」
程小金的右手按住車蓋,指腹碾過一粒銅鏽。
「誰敲?」
馬爺那邊傳來第三下門聲。
咚、咚、咚。
每一下都隔著水氣,帶著舊木門檻的迴響。
馬爺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
「門外沒人,門檻下面伸進來一張名帖。」
韓少白抱著帳本湊近對講。
「寫誰?」
馬爺沒有立刻念。
茶缸蓋在那頭磕了一下,手滑了似的。
程小金盯著對講機,右手裡的硬幣被他按進掌心。
馬爺終於開口。
「程小金。」
風從德勝門橋洞裡灌出來,黑水退下去的溝口又咕嘟了一聲。
馬爺接著念。
「名帖後頭還有半行字。」
唐婉清的銀針已經抵到程小金肩上。
佟可心把彎勺往地上一撐。
鐵拐李把卷刃鋼管重新提起來。
韓少白翻開帳本,筆尖懸在紙上,手腕抖的把墨點甩出一串。
對講機里,馬爺一字一字往外吐。
「買程小金,價,人心釘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