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老黃的聲音。
陸淵換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將頭髮隨意束起。
他推開房門,老黃已經在門外等候,依舊是那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脊背微駝。
兩人沿著青石路朝朱雀大街走去。
月光很好。
走了小半里路,陸淵忽然開口。
「老黃,你究竟是什麼實力?」
老黃的腳步停了一瞬。
只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蹣跚地往前走。
「老奴的實力?」他渾濁的眼睛微微彎起,「少爺不都清楚嗎?」
陸淵沒有追問。
他本意就是想試探一下。
不過,老黃這句話等於承認了自己會武。
至於什麼實力......這句話本身就是在說,他心裡已經把陸淵當成了明白人。
既然如此,那就繼續當明白人。
老黃不想多說,他自己再追問下去也不太好。
陸淵收回目光,步伐不變,仿佛兩人之間剛才什麼都沒有說一般。
朱雀大街今夜完全變了一副模樣。
整條長街兩側掛滿了各種各樣的燈籠。
一層層一排排,從街頭延伸到街尾,將整條街映得如同白晝。
街邊擺滿了小攤,空氣中瀰漫著糖炒栗子和桂花釀的甜香。
中秋燈會,青州城一年中最熱鬧的夜晚。
陸淵在街口的石獅子旁看到了秦昭。
她今晚一襲荷色齊胸襦裙,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紗衫。
燈火映在她臉上,眉眼如畫。
陸淵愣了一下。
不是裝的。
是真愣了一下。
先前那個紅衣少女,和眼前這個提著裙擺微微含笑的姑娘,完全對不上號。
【臨危不亂】詞條微微一動,他的表情在瞬間恢復了平靜。
「秦姑娘今日,很不一樣。」他說。
秦昭的丫頭站在後面,捂著嘴笑了一聲。
湊到秦昭耳邊用陸淵絕對聽得不見的聲音說:
「小姐,陸公子看你看呆了呢。」
秦昭的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層緋紅,
抬手作勢要打那丫頭,卻不捨得把目光從陸淵身上移開。
「……走吧。」
陸淵轉過身,率先朝燈市走去。
秦昭急忙追上他的步伐,與他並排而行。
老黃和丫鬟在後面隔著幾步跟著。
丫鬟時不時捂著嘴偷笑,老黃依舊是那副什麼也看不明白的表情。
街上的人流自動為他們讓出一條路。
少年身姿挺拔,少女面若桃花。
有人在身後小聲嘀咕:
「那不是陸家天才和城主府千金嗎」。
「這麼一看真是般配呀!」
……
兩人沒有理會那些閒言碎語。
就這樣肩並肩地閒逛著。
最終在一個燈謎攤子前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個很大的攤位,橫豎拉了七八道麻繩,繩上掛滿了各色紙燈。
每盞燈下垂著一根紅繩,繩上繫著寫了謎面的紙條。
攤位前已經圍了不少人,幾個書生正對著紙條冥思苦想。
秦昭伸手扯了扯陸淵的袖口,眼中閃著盈盈笑意。
「我們也試試。」
此刻陸淵滿腦子裡想的都是如何構思下一步的行動,然後如何巧妙地迴避秦昭的感情。
他還沒答話,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插了進來。
「這不是陸家那個武夫嗎?怎麼,也來猜燈謎?」
說話的是個穿長衫的書生,手裡搖著一把摺扇。
身後跟著三四個同樣打扮的年輕人。
陸淵認得他......
那天在悅來茶樓里坐在青衫男子旁邊的就是一個。
當時還被他的《論語》氣得直拍桌子。
孫仲文。
書院裡出了名的才子。
也是秦昭的追求者之一。
他打量了一眼陸淵身旁的秦昭,眼中閃過一絲嫉妒,語氣更加刻薄。
「陸公子,這燈謎可不是練武,光靠力氣大是猜不出來的。」
「你那天在茶樓里那套『既來之則安之』,在我們書院裡可是笑倒了一大片。」
身旁的同伴發出一陣附和的笑聲。
有人故意大著嗓門說了句「武夫論經,牛嚼牡丹」。
秦昭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她上前半步,擋在陸淵身前,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他那天說的哪一句沒道理?你挑得出來,可以來找我。挑不出來,就閉嘴。」
孫仲文被噎了一下。
但看到秦昭主動維護陸淵,那股酸意反而更壓不住了,
借著圍觀人群的掩護膽子也大了起來:
「秦姑娘此言差矣。我們來燈會是為了猜謎賞月,陸公子若有真本事,不妨猜幾個燈謎讓大家開開眼。」
「一有事兒,何必躲在女子身後......」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
「當個窩囊廢呢?」
周圍幾個書生一起笑起來。
笑聲很大,引來了更多圍觀的百姓。
人群一聚,氣焰更盛,幾個書生你一句我一句地開始了。
「那天在茶樓不是挺能說嗎?怎麼到了燈謎攤子前就啞巴了?」
「他那套《掄語》也就唬唬不懂行的,真碰上正經學問,連嘴都不敢張。」
「要不咱們先考考他,燈謎兩個字怎麼寫?」
陸淵站在人群中,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嘲諷聲。
他本來不想搭理這群人。
燈謎而已,猜對了又怎樣?
刷不到好詞條,還浪費時間。
但孫仲文那聲「窩囊廢」出口的時候,他改了主意。
他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大不了今天再裝一把逼。
萬一還能刷出個詞條呢?
「呵呵,猜謎不過小技爾。」
陸淵將秦昭輕輕拉回身旁,目光掃過孫仲文手中的紙條,語氣平淡:
「畫時圓,寫時方,冬時短,夏時長......日。」
他念出謎底時甚至沒有停下來思考。
孫仲文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紙條......
正是他剛才絞盡腦汁也猜不出的那道謎題。
不等他反應過來,陸淵已經抬手指向攤位上那幾排密密麻麻的紙燈。
手指從左到右划過,嘴裡吐出的字幾乎沒有停頓。
「蟲入鳳窩飛去鳥——風。
七人頭上長青草——花。
大雨下在橫山上——雪。
半個朋友不見了——月。
千字頭木字腰太陽出來往下照——香。
一人一張口口下長只手——拿。」
……
他一口氣念了十三個謎底。
每個謎底之間只隔了抬手指向下一盞燈的功夫。
從頭到尾沒有皺眉,沒有停頓,沒有說「讓我想想」。
仿佛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清單。
「不過,小技爾!」
念完,他收回手。
「全對!」
身後有人一拍大腿,
「攤子上的燈謎全讓他猜完了!」
「十三道!一口氣!連磕巴都沒打一個!」
「小技,我天,他這麼狂嗎?」
孫仲文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
有人開始指著他的臉偷笑。
他漸漸感覺面子上掛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從懷中掏出一張泛黃的紙條。
「陸淵,你說燈謎是小技?我這裡有一道去年的燈謎,掛到現在沒人猜出來。你若能猜中,我便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