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路一抱拳,轉身就出了亭驛返程。
李石始終站在門口,一言不發,像一尊門神。
李勝看了他一眼,沒有給他派任務。
這種沉默寡言但靠得住的人,留在身邊就好。
值房裡安靜下來。
李勝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牆上那面舊輿圖上。
他的視線從亭驛出發,沿著那條粗線往北移動,直到停在「向陽里」三個字上。
王家塢堡。
那些被裹挾的百姓,那些分發下去的田地與糧食……
也不知道現在他們如何了。
李勝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了兩下。
「李石。」
「把亭驛里的那輛牛車牽出來,咱們去一趟向陽里。」
「諾。」
李石也不問為什麼,徑直走向亭驛後的牛棚,給牛套上載具。
這頭專門用來拉車的牛性格很是溫順,任由李石這個陌生人操弄。
李自立在一旁看著,心中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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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哥,你與李石兄弟這是要去哪兒?」
這才剛到亭驛赴任,不會就要把他一人留在這裡吧?
「北面,去向陽里看看。」
李勝站起身來,拿起放在架上的強弓,輕輕用力試了一下。
只見他緩緩搖頭,然後看向李自立。
「儘快把需要修繕的兵器名單整理出來,日後我好去縣裡看看能否要一批新的過來。」
「是,勝哥。」
李自立沒有多問,答應著點頭,立馬就動身檢查起了亭驛中保存的兵器。
李勝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李自立一眼。
察覺到李勝的目光,他抬起頭來。
「勝哥還有什麼吩咐?」
李勝的語氣緩和了幾分。
「兵器清點完畢之後,你寫一份關於如何依靠亭驛將各鄉里串聯起來對抗黃巾賊寇的想法,我想看看,能辦到嗎?」
李自立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聽懂了。
這不是簡單的差事,而是一道考題。考的不是他的忠心,而是他胸中的丘壑。
他沉默了片刻,鄭重地拱手回答。
「勝哥放心,自立定當盡心。兩日之內,將想法呈上來。」
李勝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目光裡帶著幾分期許。
「不急,想清楚了再寫。」
說完,他便轉身出了門。
李自立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久久未動。
風從門外灌進來,帶來幾絲清涼。
他內心低語。
「勝哥這是在考驗我呢。」
考驗好啊,他從來都不怕被考驗。
這才說明了勝哥不是簡單的拉攏自己這個小廝,而是真正的看重自己。
隨即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存放兵器的庫房,腳步比方才又穩了幾分。
……
牛車從亭驛出發的時候,日頭剛過正午。
駕車的自然是李石。
當下時值四月,道路兩旁的田地已經泛起了綠意,田地里的農人還是很多。
雖說北面下邳國爆發兵災的消息已經傳開,但畢竟黃巾亂賊還沒到眼前,地里的麥子總歸要侍弄。
若是無人打理,今年的收成就別想了,到頭來要麼賣田投身豪強田莊做個佃戶,要麼淪為流民逃往他鄉。
李勝放眼望去,只見田地里除了青壯之外,老弱婦孺也在一同勞作。
在這個生產力低下的年代,沒有哪個百姓有資格談休息,哪怕是稚童,也得跟在大人身後拔雜草、捉害蟲……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東坪里的生活雖在大家共同努力下有了起色,可天底下還有無數百姓正在受苦。
他心中那點小小的自得,頓時煙消雲散。
太平未至,蒼生多艱,他還遠未到可以停下腳步的時候。
……
牛車吱呀吱呀地碾過土路,揚起一路塵土。
半個多時辰後,向陽里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王家塢堡的石牆還立在那裡,但牆頭上插著的旗幟已經不見了,大門敞開著,門口居然站著兩個手持木矛的年輕人。
李石難得咦了一聲。
「上次來不是沒有防守嗎?」
李勝沒有說話,目光掃過那兩個年輕人的面孔。
面有菜色,身上的粗布衣服洗得發白,手裡的木矛削得歪歪扭扭,但站姿還算端正,目光也還算警覺。
看來這些日子,向陽里的百姓沒有閒著。
牛車靠近,兩個年輕人舉起木矛,聲音有些發緊。
「站住!什麼人?」
李石從車上跳下來,正要開口,這時李勝也跳下了車轅。
看到李勝的第一眼,兩個年輕人愣住了。
一個臉圓的仔細打量了李勝一番,忽然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那位恩公!那位帶人殺賊的英雄!」
另一個瘦高個也反應過來了,手裡的木矛差點沒拿穩,連忙側身讓開。
「恩公恕罪!小人眼拙,沒認出來!您快請進!」
李勝點了點頭,示意李石趕車進門。
牛車剛駛進向陽里,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了。
「恩公回來了!」
「恩公來了!」
「快去叫大家回來,別在地里忙活了!快去!」
向陽里頓時熱鬧起來,男女老少從各處湧出來,圍在牛車旁,七嘴八舌地說著話,有的道謝,有的哭訴,眾人皆念著李勝的恩情。
李勝站在牛車旁,一一回應,臉上掛滿了笑容。
不多時,人群分開,一個青年快步走了出來。
正是之前第一個帶路的王福。
他的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身上穿的也變成了一件乾淨的短褐。
他一見李勝,眼眶立刻就紅了,搶上前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恩公!您可算來了!我們天天盼著您來!」
李勝伸手將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來說話。這些日子,村里怎麼樣?」
王福站起來,抹了把眼睛,指著四周。
「托恩公的福,分了糧,大家總算能吃上幾頓飽飯了。大家又把自己的地種上了。您走的時候讓我們選鄉勇、做防護,我們也照著做了。」
他指了指門口那兩個拿木矛的年輕人,又指了指院子角落裡幾個正在練刀的漢子。
「鄉勇選出了二十來人,沒刀沒槍,只能用木矛、草叉。大家也知道,憑這點本事,真來了賊寇,還是擋不住……」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李勝敏銳地察覺到了王福話中隱藏了一些東西,他抬頭向四周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