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兵次日,城外軍帳。
李勝端坐案前,面前攤著地圖。
劉武站在左手邊,一個風塵僕僕的年輕士卒站在堂中,正是劉路手下派回來的弟兄。
「劉武,你先說。」
劉武上前一步,手指在地圖上划動。
「將軍,通往下相縣的道路已經摸清了。沿泗水而上,這是商旅往來最長走的路,距離最近,沿途多有人家,補給方便。只是有幾處狹窄地段,容易被伏擊。」
他頓了頓,又道。
「末將以為,可提前派斥候控制兩側高地,大軍快速通過,伏擊之患可解。另外,下相縣城南門外有一片樹林,可以作為攻城器械的取材之地。末將已經派人標好了位置。」
李勝點了點頭,看向堂中那個士卒。
「劉路那邊怎麼樣?」
那士卒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封帛書,雙手呈上,又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張摺疊的麻紙,一併遞上。
「回將軍,劉屯長已經混進了下相縣城。他讓小人帶話說,一切順利,屆時可以裡應外合。這是屯長的親筆信,還有一張圖。」
李勝接過帛書,展開看了幾行,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把帛書放在案上,又拿起那張麻紙展開。
紙上畫的是下相縣城的城防圖。
城牆的位置、高度、厚度,四個城門的位置,城內的縣衙、糧倉、兵營所在,都用粗線條勾勒出來。雖然畫得粗糙,但關鍵信息一應俱全。
圖上還用墨筆做了幾處標記,其中一處標記旁寫著一行小字,「西北角城牆因黃河改道沖刷,常年有裂縫,可掘。」
李勝看著這行字,忍不住笑出了聲。
黃河母親啊,這下相縣城也遭受您改道之苦嗎?
「劉路這傢伙,幹得不錯。」
他把圖紙仔細折好,收入袖中,又對那士卒道。
「回去告訴劉路,讓他務必小心,不要暴露了。等大軍兵臨城下,他知道該怎麼做。」
「諾!」
等那士卒走後,李勝對營中眾人笑道。
「劉路這傢伙打探情報是一把好手,就是這畫技不怎麼樣,等他回來,我要讓他重新好好學學畫圖。這一筆字寫得跟狗爬似的。」
帳中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看著嚴肅氣氛被稍稍沖淡,李勝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目光轉向劉武。
「大軍訓練的如何了?」
劉武抱拳,斬釘截鐵地回答。
「回將軍,可以一戰!五營將士,末將已經反覆操練過陣型。眾將士配合默契,雲梯、撞木、壕橋等器械也已備齊。只要將軍一聲令下,末將擔保定能登上下相城頭!」
李勝盯著他看了片刻,確定他不是在說大話,才緩緩點了點頭。
「好。既然如此,明日一早,大軍開拔。你現在就去做兩件事。」
「請將軍吩咐。」
「第一,把工兵營和精銳斥候全部撒出去,為大軍開拔掃除障礙。沿途道路該修的修,該填的填。斥候要在主力前方開路,一旦發現官軍哨探,能抓就抓,不能抓就殺,絕不能讓下相縣提前得到消息。」
「諾!」
「第二,告訴各營營長,今晚收拾行裝,該留家書的,找各屯的教徒。明日卯時造飯,辰時出發。不得有誤!」
「諾!」
劉武轉身大步離去。
李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又叫來親兵。
「去請李風。」
片刻後,李風從外面走進來。他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人瘦了一圈,但精神頭還好。
「將軍,你找我?」
「坐。」
李勝示意他坐下,語氣鄭重。
「大軍出征,後方就交給你了。」
李風一怔,隨即明白了李勝的意思。
縣裡這些豪強雖然表面上服了,但心裡未必甘心。李勝把他們的子弟抽了不少到軍中為質,又搞了城外觀兵震懾他們,但保不齊有人趁著大軍在外搞事。
「將軍放心,我定會替將軍守好城池。」
李勝點了點頭。
「後方不穩,前線將士的軍心就會動搖。咱們的兵大多是下邳人,若是後方出了事,他們哪還有心思打仗?所以,你身上的擔子絲毫不比前線的兄弟們輕啊。」
李風站起身,抱拳道。
「將軍放心,人在城在!」
李勝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不用太緊張。那些豪強的子弟在咱們手裡,他們不敢輕舉妄動。但該防的還是要防。另外,縣裡的流民也可以用起來,將他們組織起來協助守城,可以藉此給他們一些糧食,以工代賑嘛。」
「諾!」
次日清晨,城外軍營。
天剛蒙蒙亮,校場上已經站滿了人,五營將士列陣而立。晨風從泗水方向吹來,捲起營中的炊煙,在晨光中裊裊升起。
隊伍並非全然肅靜,人們在低聲交談著,就像學校中早升旗列陣的學生們一樣。
直到李勝登上點將台,所有人的目光才集中過去。
台上擺著一張案幾,案上供著香燭和三牲。
按照太平軍的規矩,出征前要祭告天地,這是李勝從太平道那裡借來的儀式,為的是凝聚軍心。
但他今天沒有急著祭天。
他從身旁的親兵手裡接過一個鐵皮捲成的大喇叭,舉到嘴邊。
這東西是他讓工匠趕製的,鐵皮敲薄了捲成筒狀,外面裹了一層布,雖然簡陋,但能把聲音傳出去很遠。
「弟兄們!」
他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在清晨的空氣中格外洪亮。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想必大家都知道,咱們太平軍,要出征了!」
校場上的低語聲像是被一隻手輕輕按住,漸漸弱了下去,不到幾個呼吸的功夫,偌大的校場上只剩下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以及遠處泗水的流水聲。
台下士卒眼神熾熱地望向李勝。
「但是,在說打仗之前,我要先跟你們說說,咱們走到今天這一步,都幹了些什麼,又得到了什麼。」
李勝的聲音沉穩有力,不急不緩。
「弟兄們,你們還記不記得,一個多月前,咱們從泗陽鄉出發的時候,是什麼光景?」
台下沒有人說話。
「那時候,大家中間的大多數人,還在給那些豪強當佃戶、當部曲。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交了租子就剩不下幾斗糧。冬天來了,一家人擠在一間破屋裡,連件像樣的棉衣都沒有。你們的爹娘,你們的妻兒,跟著你們一起受苦。」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
「後來呢?咱們一路打到了下邳,把這座縣城拿下來了!」
台下有人攥緊了拳頭。
「打下縣城之後,我李勝答應過你們的事,做到了沒有?」
校場上沉默了片刻,一個膽大的士卒高聲喊道。
「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