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案前,拿起一份這幾日從各處送來的文書,翻到其中一頁,推到李風面前。
「你看看這個。」
李風低頭看去,是一份從司吾縣送來的農情報備,上面寫著「入夏以來,雨水稀少,泗水水位下降,沿河田地多有乾旱之象」。
他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這只是開始。」
李勝的聲音低沉。
「今年的大旱,比大家想的要嚴重得多。等到秋收的時候,你就會看到什麼叫『赤地千里』。到那時候,糧食長不出來,連樹皮草根都要被人搶著吃。現在咱們若不提前做好準備,到時候別說救百姓,咱們自己都未必撐得住。」
李風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可是將軍……這天象之事,誰能說得准呢?萬一咱們把糧食花出去了,旱災卻沒來,那……」
見他遲疑,李勝心中明白,李風並非出於私心。
這個從東坪里一路跟著自己殺出來的漢子,現在從鄉間草民一躍成為一方執事,儘管李風身份的轉變已經發生,但思想的轉變卻還在路上。他的心裡裝的依然是「攢糧食,過安穩日子」的小農心思。
這不能怪他。
換作任何一個人,從一個連吃飯都成問題的鄉間草民,驟然坐到執掌下邳縣政務的案頭,目光難免還停留在倉廩之中那堆實實在在的糧食上。
一粥一飯,來之不易;一句「撥糧」,便要成千上萬斛地從倉中流出。李風自然肉痛,這不僅僅是糧食,同樣是太平軍眾兄弟廝殺得來的財富。
不過李風的眼光目前只看到了下邳這一年的收成,而他看到的,是未來三年甚至五年的局勢。
首先,在動員流民興修水利一事上,無論是否發生旱災,都是重大利好之事。
他記得之前看過下邳縣誌,漢章帝時下邳相張禹興修水利,開水門,通引灌溉,當年便墾成熟田數百頃,等到第二年,墾田便增至四千餘頃,得谷百萬餘斛,連鄰郡的窮苦人都拖家帶口前來歸附,房舍連成一片,竟成了一個小市集。
可見修水利這件事,跟荒不荒年沒有關係。荒年了,修水利能保一縣民生;豐年了,修水利能讓一縣多收幾成。橫豎都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其次,在動員流民一事上,也是好處多多。
那些從南邊逃過來的百姓,若是不管他們,讓他們自由散住在城外,遲早要出事。可若把他們編成民夫,發給他們工具,讓他們去修水渠、挖溝渠、築堤壩,一來他們有了事做,不至於閒下來生事;二來他們吃著太平軍的糧,替太平軍幹活,心裡頭自然記著太平軍的好,更加方便日後對他們的組織管理;三來自然就是等水渠修起來了,來年的收成就有了保障。
可以說,興修水利一事,是實實在在的大好事。
不過僅僅自己明白這件事的好處還不行,還得講給李風聽,讓他也明白。
畢竟自己不是在單打獨鬥,將這些班底培養起來,日後才能更好地建立太平世道。
於是他耐心地給李風說明利害,希望他能明白其中的關節。
「……」
「怎麼樣,聽懂了嗎?」
過了許久,李風終於慢慢抬起頭。
他的眼神比方才清明了不少。
「將軍……是屬下短視了。將軍剛才說修渠收流民,屬下聽得明白。」
李勝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你惜糧,不是壞事。不過將來咱們是要建立更大功業的。現在你是做一縣執事的人,眼睛不能只盯著眼前的倉廩,要看一縣的長遠;將來若是做了執掌一州的人,眼睛就要看一州的長遠。眼光要放長遠。」
李風站起身,鄭重地抱拳躬身。
「屬下明白了,多謝將軍提點。」
「去吧。」
李勝擺了擺手。
「有拿不準的,隨時來問我。這攤子事不小,你一個人忙不過來,該提拔幫手就提拔,不必事事躬親。」
李風應了一聲,轉身大步走出縣衙。
李勝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微微點了點頭。
李風這人,悟性上佳,為人謹慎,而且踏實肯干,交代下去的事必定辦得妥帖。日後培養出來,定是一員大將!
有了李勝的重視,下邳縣重修水利一事自然進展很快,在縣中水曹的協助下,方案很快就設計了出來。
第三日一早,下邳縣城四門同時貼出了告示。
告示是用大白話寫的,意思簡單明了:太平軍招募民夫興修水利,每日管兩頓飯,幹活的給乾飯,老人婦孺給稀粥,願來的都收,流民優先。
告示一出,城門口頓時圍了一大群人。
識字的站在前面,磕磕絆絆地念給後面的人聽。
念到「管兩頓飯」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那些拖家帶口逃難而來的流民眼睛都亮了。
「管兩頓飯?真的假的?」
「太平軍說話算話,前天還給咱們分了乾糧呢!」
「走,去試試!反正閒著也是等死!」
人群騷動起來,有性急的已經扛起了包袱,朝告示上寫的報名地點涌去。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流民中傳開。
到了下午,報名的人已經排起了長隊,負責登記的文書忙得頭都抬不起來,毛筆蘸了又蘸,登記簿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十幾頁。
有白髮蒼蒼的老漢拄著拐杖來報名,文書看了看他花白的頭髮,猶豫了一下,還是給登了,重活幹不了,總能幹些輕省的,哪怕只是遞遞工具、燒燒水,也能領一份口糧,養活一家人。
有半大的孩子跟著父母一起來,大人領了鎬頭鐵鍬,孩子就背著小竹簍跟在後面撿石頭。
一家人雖然累得滿頭大汗,臉上卻笑意不減。
李風在工地上忙得腳不沾地。
他把流民按鄉里編隊,每隊設一個隊長,隊長管五十個人,上面再設總隊長管十個隊長。
這樣一來,幾千號人雖然多,卻也有了個基本的秩序,不至於亂成一鍋粥。
工具是從縣庫和鄉間徵調的,不夠的便讓鐵匠鋪加緊打,鐵匠鋪的爐火晝夜不熄,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從早響到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