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河戍大致完工,上游的巡船也傳來消息,說有一支敵軍已到百五十里外的下邑縣境內,正水陸並進,沿汴水往下游過來,看旗號正是石瞻的前鋒。
百五十里,也就是三四天的陸路;除去巡船前來報訊的時間,剩下不過兩天而已。
石瞻沒有走濟水返回兗州修整,顯然是已經收到了彭城陷落的消息,這才徑直沿汴水前來收復。
憑著曾兩度擊敗劉遐的資本,再挾著司州戰勝之威勢,石瞻有著充分的自信。
周惠決定從水路攻擊其河上的輜重船隊,先挫一搓其前鋒的銳氣。
才召集了軍司孔坦、司馬張悊、諮議參軍沈原、錄事參軍周昇、軍主劉建等人,忽然有相縣城那邊的軍使前來。
軍使稟報周惠,說相縣那邊的駐軍準備撤回壽春。
周惠詫異道:「這卻是為何?」
「因為汝南郡丟了,」軍使的語氣中透露著一些驚惶,「汝南郡的一些豪族,很可能是受到羯趙豫州刺史桃豹的煽動,挾持了擔任內史的祖濟郎君叛離。」
「汝南郡落入羯趙手中,淮水天險即為羯趙所共有,隨時可能順流而下,越汝陰郡攻入淮南郡。」
「故而將軍召回了祖渙郎君,以及龍亢戍的淮南許太守,以備羯趙大舉來攻。」
軍使的話說完,營帳中頓時一片安靜。
汝南郡的重要性自不待言,是以才會由祖濟坐鎮。他是祖約長兄之子,於同輩中最長,在祖逖生前即已頗受重用。
如今丟失於羯趙,祖約轄下的淮南郡、壽春城本據,都免不了受到極大的威脅。羯趙無論是順淮水而下,還是由潁水攻來,中間就只隔著一個前些年剛由汝南分置的汝陰郡。
周惠儘量沉下心思,仔細問明了更多的細節,令人帶軍使下去歇息。
軍司孔坦為眾人分析道:「羯趙在司州爭奪中取得大勝,難免會影響到周邊郡國的風向,故而有此叛離之事;桃豹此時發動,大概是有龍亢戍的軍使或饋卒逃回,告知壽春已出兵譙、沛,於是趁其分兵之際,生出相圖之心。」
「多半就是如此,」周惠贊同地點了點頭,「桃豹甚至可能一直有所準備,以防豫州軍北上支援司州。」
雖然祖約繼任豫州刺史以來,表現得非常軟弱,但祖逖的威名卻還沒有完全消散。
當初祖逖在世時,與司州刺史李矩相互配合,屢屢讓羯趙吃虧,不敢輕易南下;
哪怕羯趙已取得了淮北的大量豫州國土,轄下的豫州刺史部,卻直到今年才剛剛設立。
這同樣也意味著,羯趙今後對豫州的攻略要加強了,策反汝南郡即為其始。祖約今後的日子,必然會更加艱難。
偏偏朝廷還不放心他,擺了個擁兵過萬的歷陽內史蘇峻在他背後,名為豫州治下,卻是持節的三品將軍,還兼著散騎常侍,奏書可直達皇帝面前,根本不是他能夠指揮得動的。
也難怪後面要反叛朝廷,投降羯趙……
司馬張悊提議道:「沛國祖內史既然撤離,豫州已經靠不上了,我等是否要分兵回援相縣?」
「雖然我等如今沿彭城撤回更加便捷,無須仰仗睢水;但有相縣為犄角,總能幫著分擔一些敵勢,關鍵時刻亦能有所支援。」
「不用了,」周惠搖了搖頭,「劉使君主力不在,犄角之勢哪得成,白白分散了兵力。」
他連近在兩三里外的蕭縣城都沒有守,何況七十多里外的相縣城?
至於石瞻是否會效仿去年的行動,轉往睢水去攻下邳城,周惠並不擔心。
敵軍徑直沿汴水而來,對彭城的圖謀可謂昭然若揭,哪會再費勁地轉往睢水呢?
就算真發生了這種事,下邳城還有顧颺、張祉率領的兩千士卒,有濟岷太守劉闓的千餘部曲,都督郗鑒此來也必定帶有軍隊。這麼多士卒依下邳堅城而守,可不是那麼容易被羯趙攻下的。
反倒有可能被周惠踔在其身後,與下邳城守軍兩面夾擊。
如此計議了一番,眾人決定維持當下的戰略。
周惠當即令張悊率長城、武康兩營出動,溯水奪取石瞻前鋒的輜重船隊。
又喚來豫州軍的軍使,對祖渙撤回壽春表示理解,只請他帶走之前的下相降軍,以防再次叛變,反成石瞻的助力。
軍使領命而去。
……,……
石瞻的前鋒約有兩千,俱為騎兵,取其行動迅捷之優勢。河上船隊所帶的輜重,也以豆、麥等馬料居多。
戰馬自然是吃草的,但大軍出征在外,軍情緊急之際,哪容戰馬每天尋找草場,花上幾個時辰從容地進食?都是以高能量的豆、麥代替,其所需的輜重,差不多與三四個士卒等同;再加上養護所花的資源,足以抵得上五六個。
要不怎麼說騎兵費錢呢?
如果是步兵為前鋒,一般就會捨棄輜重隊,只由士卒自帶五日軍糧;
極端之時,甚至只帶三日軍糧,以保證部隊的行軍速度,被稱為「輕兵銳卒」。
周惠從斥候船匯報的輜重船數量,即知道石瞻前鋒以騎兵為主。而只要能奪取或者燒毀其輜重,讓戰馬失去給養,這些騎兵的戰力就會大打折扣。
張悊雖出身青州,一路隨蘇峻浮海而來,又在三吳多受薰陶,水戰能力亦是不俗。他和沈原逆汴水而上,於第二日午後抵近石瞻前鋒時,速度竟不下於順流的輜重船隊;於水上與敵軍交鋒,更是大占優勢。
石瞻的騎兵雖然強大,卻哪能料到這汴水之上,居然會出現來自江東的水軍!
軍中的騎射手棄馬趕赴岸邊,試圖盡力以弓矢支援,效果卻甚是一般。
渦水的河寬有六十丈,中間河道已非弓箭所及。哪怕有稀稀拉拉的箭支射到船上,也幾乎都被楯板所格擋。
有船隻試圖逃往岸邊停靠,卻受到水軍攔截,或遭跳幫相攻,落入水軍之手;或受到火矢、火油罐招呼,被燒得只能棄船。
整支輜重船隊,不多時即全軍覆沒。
覆滅這前鋒輜重船之後,張悊還不滿足。他派出十餘船隻,押解著俘獲的輜重船回返,匯報此處的戰果和情報;主力大膽地繼續溯水西行,尋找後續的石瞻中軍。
隔天的上午,水軍已經抵近石瞻的中軍主力。
然而敵軍顯然已得前鋒回報,早早將輜重船停靠岸邊,盡力向岸上轉移輜重。行動的區域周圍,還構築了簡單的工事,皆以弓箭手嚴陣以待,甚至備以火矢,防備水軍可能的進攻。
張悊試探著發起進攻,立即遭到敵軍弓箭手的猛烈反擊,也沒能接近這些輜重船。
但這趟行動並非沒有意義。
能迫使石瞻主力放棄水運,以人力、糧車運送輜重,便已是可觀的戰果。如此敵軍不僅要占用不少士卒,削弱可直接動用的兵力,效率還比船隻要低得多。
他在水上來回逡巡了好一陣,偵察清楚敵軍主力的情報,這才順流返回河戍,報於自家將軍:
「敵軍主力約有八九千,騎兵千餘,兩日或可至;其前鋒近兩千騎兵,失去輜重馬料後,暫時停止了前進,想來當與主力匯合,仰其供給。」
「善!」周惠笑道,「士明首先建功,癱瘓了其前鋒騎軍的戰力,咱們的勝算更大了!」
帳下諸將聞言,各自振奮。
軍主劉建主動請戰道:「如今下旬初,下弦月依然可資照明。願借水軍之便,趁其尚未匯合,於半夜後襲擊敵軍的前鋒營壘,或能再挫其鋒銳,驚走其不少馬匹,事後甚至可為我所獲得!」
身為騎將,劉建顯然對敵軍馬匹頗為覬覦,主意也看似非常誘人。但周惠考慮片刻後,還是否決了他:
「敵軍前鋒必然為宿將,之前我方趁其不備,突襲其輜重,於他已經是失責。哪還會玩忽職守,任由咱們夜襲?」
「橫豎他這騎兵在河戍周邊也無法發揮,且各自修整戰具,任其前來送死便是。」
眾人紛紛應諾。
兩日之後,石瞻全軍抵達,很快入駐河戍以北三里的蕭縣城。然而縣城規模有限,容不下這許多人馬,其中的寺廨、官倉、軍營等又都被拆,敵軍索性把三四千士卒安置於城外,與縣城互為犄角。
行兵曹參軍林國瑞提出趁其分兵,先攻其城外營壘,這意見再次被周惠否決。
敵軍顯然有引誘之意。若他真舉兵相攻了,城內必然出動騎軍,截斷這部士卒與河戍之間的聯繫,繼而裡應外合以剿滅。
如此相安了兩日,敵軍養精蓄銳,還向河戍派來軍使,例行勸降之餘,也打聽這一軍的來歷。
周惠毫不慣著,斬殺其軍使,懸頭於轅門之上,申明絕不妥協之意。
如此到第三日一早,敵軍擂鼓聚兵,出城黑壓壓地向河戍開過來,在正北面展開了陣勢。
隆隆的戰鼓聲中,敵軍調動三千多士卒,猛烈地發起了攻擊。
近千的弓箭手,首先向河戍傾瀉著如雨般的密集箭矢。
好在營寨外圍的柵欄足有三重,後邊多設置有擋板,連船隻上的兩千多塊楯板也被臨時拆下,用作防禦之用。應戰的士卒躲在擋板、楯板之後,足以遮護其身。
敵軍數輪箭矢射罷,射得擋板、楯板上木屑飛濺,取得的戰績卻是寥寥。
偶爾有箭矢穿過擋板、楯板間隙,也只是射中後方士卒的手部、足部,完全不足以致命。
又有步軍士卒手持刀盾、長槍,吶喊著向河戍的柵欄攻來。
這下輪到駐於河戍第三重的己方弓箭手發力了。
他們攀上柵欄後邊搭起的長板,居高臨下阻擊來襲的敵軍,尤其是後方無有防護的長槍士卒;不少敵軍士卒都陸續中箭,倒在了衝鋒的路上。
但敵軍終究是靠近了柵欄,士卒們各自咬住手上的短兵,只以盾牌格擋,意圖突破柵欄攀援過來。
柵欄之後的士卒,則以長槍回應,通過柵欄間的間隙,找准機會,不停地戳擊著敵軍。
依託柵欄以長擊短,自是占盡了優勢。哪怕敵軍有盾牌遮護,亦有少數敵軍攀過柵欄跳下,也很快被連成陣勢的長槍擊殺。
敵軍見刀盾兵難以建功,也出動了長槍士卒,隔著柵欄與守軍對攻。
守軍同樣出現了一些傷亡。但總體而言,畢竟是占據優勢。
那些受傷的士卒,很快會被送往營中救助,並有生力軍頂上位置。如此得力的安排,讓前線士卒們軍心大定。
而敵軍想要支援上來,則不得不先衝過守軍柵欄後的連綿箭雨,付出好些傷亡,體力也有所損失。
局面顯然大幅度向著守軍傾斜!
哪怕敵軍的整體兵力雙倍於守軍,卻也禁不住這般消耗。
為了打破局面,敵軍再次派出兩支部隊,對河戍的兩側展開進攻。
然而兩側早已布置妥當,同樣有士卒嚴陣以待,一應防禦設施俱是齊全。這三面合計六百餘步的柵欄,哪怕以雙線輕重配置,兩千士卒也完全足夠。
戰至酣時,周惠站在營寨最高處,瞭望兩翼戰況。
見戰況完全陷入了焦灼,且敵方並無後繼,他叫來了林國瑞、劉建吩咐道:
「你二人分別從麾下揀選三百銳卒,各持盾牌短兵,乘船自河上繞至敵方側面,對敵軍展開反攻!」
林國瑞、劉建兩人凜然領命而去。
他們棄舟登岸,趁著敵軍被守軍的長槍陣拖住,陣勢難以從容調整,各持盾牌護身撞進敵軍的長槍士卒間,以短兵劈砍、刺殺。敵軍猝不及防,登時紛紛倒地,慘叫聲、兵器碰撞聲混在一起。
經此嚴重的挫折,兩側的敵軍再無戀戰之意,不得不向後方敗退。
敵軍的中軍主陣內,響起了急促的金鐸。河戍正面的敵軍也潮水般退走,留下成片的屍體,以及大批行動不便的重傷士卒,無助地躺在地上呻吟、掙扎。。
河戍守軍爆發出陣陣歡呼,聲音震徹河岸。這場攻防鏖戰,顯然是守軍取得了勝利!
在周惠的命令下,門下督甘苗領著麾下千餘生力軍,以嚴密的陣勢,向敗退的敵軍一路掩殺過去,繼續擴大戰果。
軍司孔坦粗略檢點了戰績,向周惠報告:
「我軍傷亡三百餘,擊殺、追斬敵軍一千三百多!只計陣亡比例,只有敵軍的七分之一,誠為大勝!」
周惠聞報大感欣慰:「這樣的戰績再來上兩次,敵軍絕對就扛不住了。」
「如此戰果,全賴將士用命啊!當以生力軍換下守戍士卒,晚間宰羊殺牛以犒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