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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石瞻終退走

2026-06-21 14:01:08 作者: 元祇君

  顧颺、張祉率領兩千士卒,沿睢水上抵符離、竹邑縣境,見沿途多有民眾奔逃。

  他們阻住好幾批人詢問,得知都是從上游的相縣郡治逃來。有不止一批人言之鑿鑿,說有羯胡大軍東出,城中晉軍早已離開;他們之前受羈留在城內,如今自是各自返鄉,相縣幾乎只剩下一座空城。

  兩人面面相覷。

  情況若真是這樣,那他們這兩千人前往相縣,等於是自投羯胡的羅網。

  顧颺有意暫緩前往相縣,張祉卻斬釘截鐵地說道:「將軍既有對抗羯胡之意,必不至於棄城而走!」

  衝著他這一番保證,顧颺同意繼續行進,不久即抵達了竹邑縣城。

  縣城中有周惠留下的一幢士卒,如今正好傳遞消息:「將軍已率全軍前往蕭縣,以抵擋羯胡向東攻擊彭城。之前駐守相縣的乃是請來的豫州軍,因汝南郡陷落,不得不回援壽春。」

  兩人這才鬆了口氣。顧颺又問那幢主:「你等留在這竹邑縣,可有什麼任務?」

  「將軍說,若有下邳方面援軍到此,可告知前線形勢,繼而歸於其麾下。」

  「如此說來,前線形勢皆在將軍掌握之中,我等當可無慮也!」顧颺喜道,當即吸納這幢士卒,一起前往沛國的相縣郡治。

  如之前逃散的民眾所言,相縣果然已近空城。

  哪怕原先居於城中的少數民眾,在得知羯胡之軍將至的消息後,也都紛紛逃離開去,以免遭到亂軍的荼毒。

  

  顧颺又派斥候向蕭縣探索,於第二日發現了設在汴水以南的小河戍,打著輔國軍的旗號。

  駐守河戍的幢主帶斥候過河拜見周惠,周惠問清是顧颺、張祉奉都督郗鑒之命,率留守士卒來援,心下頗為欣慰。

  那位郗都督,果然是深明大義、嫻於軍務之人。

  只可惜豫州軍已經不在。否則相縣這兩軍加上降軍合計近七千,只需大張旗鼓前來汴水南岸支援,當面蕭縣的羯趙石瞻之軍,就會明白事已不諧,只能選擇退回兗州。

  對面敵軍的兵力,畢竟是己方的兩倍,戰力也有過之。

  哪怕前日贏過一場攻防,昨晚又挫敗了敵軍的夜襲和火攻,周惠對戰局卻有著清醒的認識。

  己方兵力占據劣勢,野戰的戰力也甚為有限,不可能打敗當面之敵。最為現實的目標,就是讓敵軍知難而退,保住彭城不受其侵犯。

  之前無論是損毀敵軍輜重,還是堅守河戍,都是為了這個目標。

  如今何不讓顧颺、張祉他們想想辦法,或能有所協助?

  周惠寫好一封文書,蓋上「輔國將軍」之印鑑,讓斥候帶回去交給顧颺。

  斥候領命返回相縣,轉交了文書。顧颺打開文書看時,卻是讓他率部前往汴水南岸駐紮,並儘量把聲勢弄得更大一些。

  顧颺眉頭微皺。自家麾下就這兩千多士卒,能弄出多大聲勢呢?

  他一時想不到辦法,召張祉前來商議。

  張祉考慮了會,和顧颺說道:「咱們變不出士卒來,卻不妨把旗號扯得更大……索性就打出郗大都督的旗號!」

  「將軍是郗大都督的長史,用他的旗號無妨;您又是將軍的長史,那當然也可以用上!」

  「郗大都督在北方威名卓著。前時鄒山失陷時,小人曾聽將軍提及,那鄒山兗州刺史治所,本為郗大都督所建立;若仍在郗大都督治下,斷不會輕易覆滅於胡虜。」

  「咱們把郗大都督的旗號打出來,哪怕人數少些,當面之敵也絕不敢掉以輕心。」

  東晉軍制,軍中有牙門旗,有信幡,有儀幢等。主將的將號越重,規格和形制自然就會越高。

  如郗鑒為二品車騎將軍、使持節三州都督,其旗幡規格已臻於頂級,僅次於天子,與大將軍、大司馬等同。牙門旗的旗杆高達七仍,旗高三丈,上繪龍虎紋;信幡用白虎幡,長達四丈,書「車騎將軍郗」之號;儀幢用赤色,杆高六仍。

  而周惠為假節的三品將軍,就只能用繪有熊羆的五仍旗杆,兩丈旗面;信幡只能用玄武幡,長只有兩丈半;象徵方鎮主將的儀幢則無。

  儀幢形制複雜,多由朝廷親授,無法臨時趕製;然而牙門旗、信幡卻可以。

  儘管張祉的理由不乏牽強,但聲勢效果的確可以保證。

  按照當前制度,方鎮都督出征之時,軍旗所在,即為主力集結的地方。周邊諸軍若得軍令,皆當前來會聚。


  如此威勢下,敵軍又豈止不敢掉以輕心而已?

  顧颺從善如流,立即令軍中趕製郗大都督的牙門旗和信幡。

  才完成這些準備,預定明日趕赴蕭縣對面的南岸,卻有一位軍使前來求見,乃是譙國內史桓宣所遣。

  桓宣聽聞周惠前往和石瞻對陣,沛國內史祖渙卻棄其返回壽春,心中頗是不以為然。

  且不說這意味著豫州軍再次放棄沛國,人心免不了失望,後續更難收拾;就算只是支援友軍,也沒有臨敵相棄的道理!

  祖渙回了壽春,他身為譙國內史,就該對周惠那邊有所支援,以彌補豫州軍的這番疏漏。

  故桓宣先向蕭縣那邊派出軍使,申以支援之意。

  可軍使沒有想到,這會路過相縣時,居然發現城中打著郗大都督的旗號和信幡……

  軍使匯報完這番情況,顧颺心下大喜。他也不急著澄清,向軍使問道:「桓府君能派出多少士卒來支援?」

  「我家府君言,譙城兵少,留下守備兵力後,至多可抽出一軍千人。」

  「足夠了!」顧颺笑道,「如此便請桓府君遣軍前往蕭縣對岸,請務必打出桓府君的旗號!」

  他正愁打出郗鑒旗號之後,沒有周邊諸軍來會,會顯得有些虛偽,這下不就來了個譙國內史桓宣?

  其援軍的人數雖不多,卻足可為郗大都督的身份背書。

  顧颺再沒任何遲疑。送走軍使之後,立即舉兵前往蕭縣南岸小河戍。

  ……,……

  羯趙的兗州鎮將、石虎養子石瞻,最近特別煩躁。

  晉國的劉遐趁他前往司州,悍然攻下了彭城、蘭陵兩郡,又向東海太守蕭誕、徐州刺史眭邁發動了進攻。

  蕭誕也就罷了,不過是新附降將;眭邁卻是已跟隨大王十多年的重臣,就連自己的養父中山公石虎,也需要給其幾分臉面。

  眭邁派軍使西來向他求援,他不能拒絕,只能冒著辛勞,自濟水轉來汴水,前往收復彭城郡;同時也迫使劉遐回軍,放棄攻擊眭邁刺史部的打算。

  沒想到在這蕭縣,卻突然冒出一個輔國將軍周惠!

  先以水軍燒毀了他前鋒騎軍的輜重,又大膽放棄蕭縣城,在汴水邊另立河戍以堅守,讓他的騎軍優勢完全作廢。

  連續發動了兩次進攻,也沒能取得什麼戰果,反而折損了兩千多士卒。

  按照這般形勢,他什麼時候能夠突破?

  眭邁那邊可是派了軍使過來,說晉國的劉遐正火速回返,絕非他徐州諸郡兵所能牽制……

  正沉吟之間,麾下斥騎緊急來報,說在汴水南岸,出現了晉國車騎將軍、徐兗青都督郗鑒的旗號!

  石瞻驀地從几案後面站起來。

  晉國郗鑒的名聲,他在好幾年前就曾聽說。其人為兗州刺史,在鄒山聚集民眾數萬;大王兩次征討,乃至包圍逾月,都沒能攻破其防禦。

  反觀數月前被他攻下的晉國檀斌,同樣據於鄒山,卻簡直不堪一擊。這也可以佐證,郗鑒本人的軍略到底有多強。

  若果真是郗鑒率軍而至,他現在就得準備撤退事宜了。

  否則等劉遐也趕過來,匯聚在郗鑒的旗號下,他不僅無法再獲得任何寸進,反而有被晉軍聯合絞殺的可能!

  石瞻曾不止一次與劉遐接戰,明白其戰力不可輕忽。往常吃虧,不過是整體兵力和態勢不利而已。

  但現在若晉國這三軍會聚,無論是兵力還是態勢,都是對方占優……

  石瞻追問這斥騎:「郗鑒身邊現下帶了多少人馬?可還有其他部隊的旗號?」

  「回將軍,只有郗鑒一軍,以營寨來看,當不足三千人。」

  居然才帶這麼點兵力!?

  石瞻知道晉軍各部的兵力不多。往常的徐兗青幽大都督琅琊王邃,直屬兵力亦不過五六千人,故而從來不敢與己方接戰。

  但只帶不到三千人親臨前線,於郗鑒這車騎將軍、三州都督的身份而言,畢竟離譜了些。

  會不會是晉軍在虛張聲勢,意圖嚇阻於他?

  石瞻決定等一等,同時從上游調來三十餘艘運送輜重的船隻,準備派一支部隊偷渡汴水,前往南岸試探下。


  誰知道才把船隻調過來,還沒來得及展開,對面的周惠已經先行出動,派出水軍將船隻盡數奪走。

  這浩浩汴水,如今居然成了天塹一般!

  只是不知道周惠是護衛主將心切,還是擔心偽裝露餡?

  恰在此時,又有斥騎來報,言汴水南岸的後方,有千餘晉軍來會,看旗號是譙國內史桓宣。

  石瞻知道桓宣之名。此人在豫州活動已久,往常曾為祖逖的得力臂助;如今則死守譙城,為豫州軍保住淮北一隅,也扼守住了渦水中段,讓豫州刺史桃豹如鯁在喉。

  好在桓宣的兵力不多,否則整個譙國、乃至相鄰的沛國,必將為其所占據,令己方只能望淮水而興嘆。

  此人居然也抽出兵力來援?

  石瞻現在相信,這南岸打出旗號的,的確就是晉人的大都督郗鑒了。

  可惜自家養父中山公,如今正在并州剿滅叛亂的西夷中郎將王騰,否則這便是與晉人決戰之機!

  他恨恨地登上蕭縣北城樓,遙望了南面三四里外的河戍一陣,向身側的長史吩咐道:

  「晉人大都督在此,諸軍即將匯聚,且先撤回兗州!」

  ……,……

  蕭縣的敵軍棄城退走,周惠遣斥騎前往探查,發現並無作偽的跡象,心下的大石頭終於落地。

  他把消息通報全戍,河戍中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歡呼聲。

  對於諸多出身彭城、下邳的士卒而言,石瞻之惡名可謂如雷貫耳。其人麾下士卒超過萬人,又有騎兵三四千,在徐兗之間橫行無忌。大多數郡人淪為流民,南逃泗口乃至京口,都是因著石瞻的逼迫。

  如今卻在他們輔國軍手上吃虧退走!

  這一刻,無論是軍中的士氣,還是周惠本人在軍中的威望,都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峰。

  周惠遣司馬張悊領軍進駐縣城內,恢復城中秩序,安撫縣中民眾,自己和軍司孔坦一同渡河前往南岸軍營。

  輔國長史顧颺、鎧曹參軍張祉出營門迎接,周惠卻在牙門旗下鄭重施禮,而後向顧颺下拜:「哪敢勞大都督相迎!」

  顧颺連忙遜謝道:「將軍莫要折殺屬下!屬下哪敢受將軍之禮呢?」

  你這豎子有什麼不敢的?當初在沈充麾下時,甚至建議過他掘開玄武湖、水淹整個建康國都……

  周惠堅持禮畢,又前往軍中主營,向著「車騎將軍郗」的信幡施禮,請顧颺上座。

  顧颺明白了,自家主將這是有敲打之意,立刻服軟道:「屬下知錯了,不該擅自使用大都督的旗幡!待回到下邳,屬下自當前往都督府自首,任由發落。」

  張祉連忙在一旁聲援:「此議實出於屬下!是屬下未悉朝典,不知其中分量。」

  見兩人各自領咎,周惠這才出言安撫:「是我要求你二人大張聲勢,此事自當由我向大都督分說,何需揚之出面?」

  「惟是譙國桓內史那邊,須得有所解釋。譙城來援的軍主何在?」

  「正安排在別帳歇息,」顧颺和周惠介紹道,「乃是桓內史宗中的從弟,名為桓景。」

  原來是此人……周惠笑道:「那可須得見一見!」

  桓景和桓宣一樣,也是晉書留名的人物,歷史上曾仕官至丹陽尹、護軍將軍。然而宗中名氣最大的,還是他的兒子桓伊,小字野王,善吹笛,號稱「江左笛聖」,仕官至豫州刺史、都督,為淝水之戰功臣之一。

  此來豫州,能夠和桓宣兄弟結下交情,算是一大意外收穫了。

  周惠親自前往營中別帳,向桓景解釋了冒用大都督郗鑒旗幡之事,請兄弟二人予以諒解,並謝過這番援手之德。

  桓景年歲不大,和周惠差不多,地位卻有天壤之別。

  周惠以一品縣公、三品將軍之身,親自和他這個六品校尉、軍主解釋,他能有什麼介意呢?

  無論郗大都督在不在此處,譙城都會派軍前來支援周惠。

  他很恭敬地應道:「將軍以半數之軍,連挫羯趙大將石瞻,令其退走,乃近來北線難得之大捷。在下能躬逢其勝,略盡綿力,誠為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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