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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善為屬下謀

2026-06-21 14:01:14 作者: 元祇君

  石瞻之軍剛結束司州戰事,繼續出戰本就勉強;如今退回兗州,必然要休整好一段時間。

  周惠也放心地撤離蕭縣,沿汴水前往彭城。

  在彭城郡治彭城縣內休整了兩天,龍驤將軍、徐州刺史劉遐也率軍到達。

  得知石瞻已經被周惠獨力逼退,劉遐在震撼之餘,心中也略有懊惱。

  早知周惠有這麼大本事,他何必急著回軍彭城呢?彼時再給他十天時間,必能擊破眭邁,覆滅羯趙的徐州州治!

  但周惠以弱勢兵力,主動為他擋住石瞻,保住彭城,這是很大的情分,他必須領情:

  「此番真是辛苦允宣了!否則彭城必然再遭兵禍。」

  是啊,再遭一番兵禍,再受一番荼毒,郡中日漸稀疏的戶口,源源不斷的徐州流民,就是這麼產生的……但這又是何必?

  周惠依然不贊同這種拉鋸戰,卻也不會掃劉遐的興致。

  好在如今有大都督郗鑒前來鎮守,這淮泗戰線,或許能夠向北穩固地推進一些。

  包括郗鑒本人,或許也是這樣希望的。否則之前是在彭城、下邳拉鋸,之後還是在彭城、下邳拉鋸,他這大都督豈不是白來了麼?又如何向天子和朝廷交代?

  周惠笑著回道:「使君來迴轉戰奔波,才是真的辛苦。可在郡中歇息數日,再一同前往下邳拜見大都督。」

  劉遐立刻答應下來:「是該去拜見大都督了!這點奔波,我還不放在心上,咱們明日即可啟程。」

  當初他繼任兗州刺史的時候,鄒山州治的局面尚能支持,其中多虧有郗鑒昔年的生聚、經營之功,免不了對這位前任名臣懷有幾分尊崇之意。

  去年王敦起兵攻擊建康,聲勢極其浩大。然而郗鑒以詔令相召,他立刻義無反顧地南下渡江勤王。

  也給他帶來了如今的散騎常侍貴職、泉陵縣公高爵。

  眼下郗鑒都督三州軍事,統轄整個淮泗前線,劉遐自是非常擁戴。

  見他態度如此積極,周惠自無不可。

  次日周惠引全軍拔營,劉遐亦以一幢親軍跟隨,七千多人沿著泗水,浩浩蕩蕩往赴下邳。

  行至當初掩埋鱗甲、鋼劍之處,周惠暫時駐軍小憩,引張祉、林國瑞等上岸,把這套跨越時代的裝備取了回來。

  回到旗船時,周惠笑著和劉遐說起了往事:

  「當初我自盱眙北逃,隨身穿著這套先父精心打造的甲兵,不料卻被斥騎所覬覦……」

  劉遐立即明白了,鄭重向周惠致歉道:「是我約束不力,麾下軍紀不嚴,差點害了允宣。好在允宣非比常人,能夠化險為夷,並為我懲戒犯禁的軍中敗類。」

  說話之間,他仔細打量著這套工序繁雜、無比華麗且精良的鱗甲,饒是有了二十餘年從軍閱歷,臉上也不禁有所動容。

  不愧是江東第一武力強宗!只有這等強宗的家主,才能用得起這等鱗甲罷!

  面對這樣的寶物,哪個武人能夠把持得住?無怪乎麾下那不成器的斥騎會起了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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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惠解釋過這套武具的來歷,隨手抽出佩劍,向著這精鋼鱗甲猛力劈砍。只聽得「乒」的一聲,鱗甲上冒出一溜火花,上面卻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反倒是劍身上出現了明顯的崩痕。

  他隨身的佩劍自是精良,但在這鱗甲面前,簡直造不成任何傷害。

  眾人眼界大開,紛紛讚嘆不已。

  包括那柄配套的鋼劍,因著尚未開刃,無法有所展示。然而有這鱗甲在前,即可知道絕非凡兵。

  周惠喚過林國瑞,指著鱗甲、鋼劍和他說道:「我平時很少上陣,幾乎用不上什麼武具。倒是國瑞你經常身先士卒,突入敵陣,從軍不過年余,已是屢屢受創。」

  「你身形和我甚為相似,這套武具即交給你使用。此後披堅執銳,必能護得你周全,並為我再建大功!」

  林國瑞登時愣住,渾身恍如被定住了一般,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套精良無比的鱗甲、鋼劍,將軍專程取出來,剛才居然像是在說,要交給他使用麼!?

  一旁的眾人亦紛紛動容。

  這般稀世武具,輔國將軍居然就這樣贈出?其氣度真可謂恢弘。


  張祉心中頗為艷羨,卻也知道這是最合適的安排,心中為同伴欣慰不已,踢了他一腳道:「歡喜得懵住了麼?還不快拜謝將軍厚賜!」

  林國瑞這才驚醒過來,當即拜倒在地上:

  「必為將軍效死!即有千人甲士在前,只要將軍一聲令下,我也能獨力當之!」

  「曾共患難,何必如此?」周惠笑著把他拉了起來。

  劉遐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提醒:「我曾有聞,不患寡而患不均。允宣如此施恩於林校尉,只恐其他諸位眼熱。」

  「這自是有一番原因的,」周惠嘆道,「我麾下眾屬吏、校尉等,或有家族可憑,或能謀於自身;就國瑞孑然一人,性情又憨直,衝鋒陷陣從無所避,自當要格外照顧些。」

  這番話一出,林國瑞頓時紅了眼,再次半跪而謝。

  劉遐也點頭稱許:「如此可謂公允存心。」

  趁著這個機會,周惠又為張祉向他相請道:「使君持州掌軍,如今收復彭城郡,自當遣軍將戍守。我麾下有千人督校尉張祉,軍略甚是可觀,又出身於彭城本地,麾下領有彭城營,或可為使君分憂。」

  「莫非是前時獻虛張聲勢之計、助允宣逼退石瞻的張吉惟?我亦有所耳聞。」

  劉遐一口應下:「即以其為郡督護,駐於彭城縣,負責招募郡兵,戍守郡城。我再把其兄張牧也配置在縣中,協助執掌周邊斥候諸事。」

  能夠衣錦榮歸鄉中,且有從兄為輔佐,這是周惠和劉遐的一番好意。

  張祉亦是大喜,上前拜謝兩位主將。

  「此郡緊鄰兗州,隨時會面臨石瞻的侵襲,責任非輕,汝當慎之,」劉遐交代過張祉,又言於周惠道,「若是郡中有何狀況,我遠在淮陰,難以及時處置,還要麻煩允宣就近協助。」

  他是不想再丟失這彭城郡了。

  「這是自然,何勞吩咐!」周惠爽快地應下來。

  ……,……

  兩人到了下邳城的都督府,拜見寒暄一番,郗鑒果然提起了淮泗戰線的事情:「正長此番收復彭城、蘭陵兩郡,擊敗羯趙徐州眭邁、東海蕭誕,可謂勞苦功高;允宣攻克沛國,又以弱勢之軍逼退石瞻,殺敵逾兩千,尤為不易!」

  「有你二人在,前線之事吾復何憂?」

  「如今允宣駐於下邳郡,向北沿泗水為彭城,向東沿沂水為東海。這兩個大郡,皆當重歸朝廷治下才是。」

  「若有小擾,允宣可就便遣水軍前往協助;大敵若來,正長當盡起大軍往赴前線,領銜禦敵。」

  這是今後徐州的核心守御方針,兩人各自凜然應命。

  周惠甚至更進一步,提到了下邳郡以東的沛國:「下邳向東沿睢水乃是沛國,其北部又與彭城接壤,亦當有所守御,否則羯趙自東而來,兩郡難免被動。」

  郗鑒何嘗不知道這點呢?然而沛國畢竟是豫州轄下,徐州偶爾東出尚可,若長期派人進駐,必會引起豫州刺史祖約的介懷。

  他不願打擊周惠,只是說道:「沛國戶口荒殘,正可作為與羯趙之間的緩衝。下邳有下相縣扼守睢水,足可守御,允宣若是有心,可於郡東取慮縣立戍為警;至於彭城郡,自當依據舊例,於沛國蕭縣立戍。」

  「有此兩戍,其效果與進駐沛國無異,還能避開與羯趙的衝突。」

  「我當返回廣陵,一則為你等後勤之援,確保朝廷糧秣輜重及時供應;二則在京口招募勁卒,待到兵精糧足,即可大舉北上,會同你二人徹底恢復徐州、兗州!」

  劉遐慷慨地應下:「如此我就在淮陰為允宣之援,並等候大都督統軍北來!」

  周惠心中暗嘆。

  郗鑒這番規劃自是不錯,可惜世事往往多舛。

  按照歷史,劉遐只剩下年余壽命;屆時他一去,還有誰能夠完全補上他的作用?

  哪怕由他麾下最親信的妹夫田防接任,也不可能達到他的統御水準。

  正如同樣是鎮西將軍、豫州刺史,當初祖逖在任時,能穩穩控住黃河以南,與司州刺史李矩等共抗羯趙、劉趙兩方;可到了祖約,戰線就退到了淮水邊,只能坐觀李矩等處境日蹙,終至覆滅。

  偏偏現在又不能直接點明這個問題。

  包括郗鑒所說的糧秣之事,很可能也不會那麼順利。

  哪怕郗鑒只在京口徵召萬名士卒,三人的兵力合計也有近四萬。一旦大舉北伐,不免需要大量的轉運人力,途中耗費可不小,朝廷僅靠著三吳賦稅,能夠及時的支應上來嗎?

  周惠決定趁機拋出屯田之策。

  有北伐的剛性需求在,有郗鑒這能量巨大的名臣在,此策必可更加順暢地推行。

  他把此事告知郗鑒,並以之前所作的一些調查、規劃數據為佐證,果然引起了郗鑒的巨大興趣:

  「允宣這屯田之策甚好!若能落地實施,於淮泗前線乃有大利,還能大幅減輕朝廷的負擔……不知建策者是何人?」

  「乃是會稽孔坦,現為輔國軍司。」

  郗鑒聽說過會稽孔坦的名號。其人之前是領軍將軍紀瞻徵辟的領軍司馬,而紀瞻於郗鑒又有舉薦之厚恩。

  他之前在朝廷中樞執掌尚書省時,翻閱台中人事,也大致記得,孔坦數年前就擔任過尚書郎,資歷很不一般,只是因堅持原則而被黜落。

  「原來是孔君平啊,」郗鑒捋須而笑,「我當舉薦他兼任典農校尉,負責屯田諸事。」

  以郗鑒在朝廷的名望,他既有此意,事情即是板上釘釘。

  孔坦以輔國軍司兼任此職,屯田的地方又在臨淮郡,周惠身為輔國將軍、臨淮太守,在此事上必然具備極大的分量。

  劉遐對此事同樣支持,甚至得過周惠的提前知會,知道周惠有心推舉軍司孔坦。

  算上之前的張祉、林國瑞,以及擢任五品將軍的周蹇、張悊,周惠可謂善於為屬下謀劃前程。

  可惜他雖為刺史,卻長期在軍旅之中,並不擅長民政,朝堂上也沒什麼話語權,無法為此事提供協助,還是要依靠郗鑒這樣的名臣去推動。

  事情議到此處已是差不多,時間也到了下午,郗鑒令府中準備酒饌招待兩人。

  酒宴之間,周惠為冒用大都督旗幡之事,再次向郗鑒請罪。

  「允宣見外了。你為我之長史,借用老夫的旗幡何妨?」郗鑒撫須而笑,「僅借用旗幡即能逼退強敵,此事傳揚開去,於老夫、允宣倒不失為一段佳話。」

  周惠拱手致意:「感謝大都督之厚愛!」

  「不過,既忝為允宣之府主,老夫卻有幾句話要和允宣說說。」

  「請大都督指教。」

  「允宣的輔國長史,乃是吳郡顧颺罷?此次借用老夫旗幡的,實為顧颺所率之援軍?」

  周惠點了點頭。這是他寫在戰報中的事情,還以此為顧颺、張祉兩人請功。

  「老夫聽說,此人曾在叛賊沈充麾下擔任長史,並獻上掘開玄武湖以淹建康城之策?之後吳郡道門叛亂,此人也牽涉其中?」

  建策之事,居然傳揚得如此之廣麼……周惠心下免不了為顧颺可惜。

  有了這巨大的污點,還被郗鑒這樣的名臣惦記,顧颺這輩子也別想躋身朝堂了罷!

  他只能儘量為顧颺分辯道:

  「食人之祿,忠人之事。彼時顧颺為長史,免不了有所籌謀。朝廷當初明詔宣示,王敦麾下屬吏皆不加罪;前時又赦免王敦餘黨,雖如周撫、鄧岳等率軍進攻宮城之輩亦得原宥,何況沈充麾下建策之屬吏呢?」

  「牽涉吳郡叛亂,則為叛賊吳尊借用其名號,實際並未參與。」

  「此事我曾在報捷奏書中稟明,並有義興顧太守一併證實,朝廷亦未加罪。」

  郗鑒微微搖頭:「雖如此,其人終非忠直之輩。允宣年齡尚淺,已為三品重將,前途何可限量乎?今後大有高德嘉士可辟召,何必非用此人。」

  就是因年齡尚淺,名望尚輕,召不來心儀的人才,只能先以家誼徵辟孔祇、顧颺諸人……

  哪怕今後的前途再好,但他現在總要用人罷!接下來幾年正是風雨飄搖,須得好好把握,哪能把期望都放在將來?

  周惠如此計較著,卻知道郗鑒這番話不無道理,背後也是善意,當即躬身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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