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就這麼坐在寬大長桌的兩端，沉默對峙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凝重的火藥味，簡直就像是正宮與小三之間即將爆發的撕逼大戰一樣。
讓娜雙手按在光潔的桌面上。
她身體微微前傾，一雙眼眸里，寫滿不肯退讓的倔強。
而在長桌的另一端，鬱金香則是向後靠在柔軟的椅背上。
她雙手環抱在胸前，冷艷的臉龐上，掛著一種「我雖然理解你但我不同意」的表情。
就在雙方用眼神相互交鋒，誰也不肯後退半步的時候。
嗡。
鬱金香戴在左手中指上的一枚黑色戒指，陡然間微微發燙。
緊接著，這枚原本毫不起眼的戒指，以一種特殊的頻率，急促震動了幾下。
鬱金香下意地低下頭，瞥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雖然她精緻的臉上依舊維持著面無表情的冷艷，但眼眸深處，卻閃過一抹凝重之色。
這枚戒指，是凋零之花內部的魔女們用來相互溝通的通訊器。
不同的發燙程度與震動頻率，代表著不同級別的緊急消息。
而剛才戒指發燙並且震動的特殊頻率，代表著一條最高級別的特殊指令。
鬱金香抬起另一隻手的指尖，輕輕撫摸著戒指發燙的表面。
剎那間，一條極為簡短的加密信息，順著指尖的接觸，瞬間傳入她的大腦之中。
這條最高級別的信息，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簡短的一句指令。
「將聖女帶到凋零之花的駐地密室。」
鬱金香冷艷的臉上，終於流露出一抹驚訝。
她怎麼也沒想到，凋零之花內部最高級別的緊急信息，居然會與眼前這個固執得像頭牛一樣的鄉下姑娘扯上關係。
不過轉念一想，她立刻就反應過來了。
這種反常的指令，恐怕與眼下葉卡捷琳娜復活儀式陷入困境的局勢有聯繫。
於是，鬱金香沒有猶豫，徑直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看著長桌對面的讓娜說道。
「跟我走。」
讓娜微微一怔。
隨後，聖女閣下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警惕盯著對方。
「你想做什麼？我並沒有同意你那個冒險的後備計劃。」
她還以為，鬱金香是因為雙方僵持不下，準備直接動手，強行把計劃給生米煮成熟飯。
看著聖女閣下這副如臨大敵的防備模樣。鬱金香有些好氣又好笑。
「放心，與我的計劃無關。」
鬱金香輕聲解釋道：「是凋零之花內部傳來的最高消息，點名要讓你跟我過去一趟。」
「凋零之花的內部消息？
讓娜十分不解。
「那與我有什麼關係？」
她是瓦沙克的代行者，跟魔女會的凋零之花，可以說是八竿子打不著。
鬱金香只用了一句話，就瞬間說服這位倔強的聖女。
「因為，大概率跟李維有關係。」
「走！」
……
兩人一前一後，徑直走出莊園的鐵藝大門。
剛剛踏出大門的瞬間，無論是讓娜還是鬱金香，都敏銳察覺到，遠處傳來好幾道隱蔽的視線，正盯著她們的一舉一動。
兩人卻像是沒有發現一般，對這些目光視而不見。
她們徑直上停在門口的馬車，交代車夫立刻驅車前往凋零之花在莫爾古亞的駐地。
車輪滾動，馬車平穩駛離莊園，融入灰暗的街道之中。
一路上，每當這輛掛著特殊徽記的馬車在街頭出現時，周圍一些看似普通的商販與路人，總會隱晦地投來一瞥。
顯然，這些全都是杜哈特官方密布在城內的眼線。
在這座蒼白之都里，黑皇帝的觸角幾乎無處不在。
被這麼多不懷好意的眼睛盯著，如芒在背的感覺，簡直就跟在大街上裸奔一樣，讓人渾身不自在。
一開始的時候，讓娜也感到極度不適。
但在這段時間裡，她已經習慣這種高強度的全天候監視。
只要我不覺得尷尬，那尷尬的就是你們。
……
杜哈特，首席大臣府邸。
寬敞明亮的書房內，奢華的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的光芒。
首席大臣正端坐在寬大的純木書桌後面，手中捏著一支精緻的羽毛筆，正在堆積如山的文件上飛速批改著。
在他的書桌前方，一個渾身籠罩在黑衣中的密探正單膝跪地。
密探將鬱金香與讓娜離開莊園，乘坐馬車前往凋零之花駐地的消息，一字不落地詳細匯報一遍。
首席大臣聽完匯報，手中疾馳的羽毛筆微微停頓。
他刻板肅穆的臉上，微微浮現出一抹思索之色。
那兩個麻煩的女人，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跑去凋零之花的駐地。
目的並不難猜。
很大的概率，是想邀請凋零之花那位行蹤詭秘的大魔女芙蕾雅親自出面，借用魔女會的力量向杜哈特官方施加壓力。
以此來逼迫自己重新啟動葉卡捷琳娜的復活計劃。
想到這裡，首席大臣隨意地揮了揮手，像驅趕蒼蠅一樣將跪在下方的密探打發下去。
「不用管她們，按照往常的規矩，派人盯著就行，隨她們怎麼折騰。」
在首席大臣看來，既然那位令人忌憚的年輕王座，已經離開杜哈特。
那麼剩下這兩個女人，根本就不足為懼。
這個終年被死氣籠罩的杜哈特，是被偉大的黑皇帝陛下統治的國度。
在這片土地上，凋零之花的魔女們就算再怎麼蹦躂，也翻不起任何風浪。
……
馬車穿過大半座灰暗的城市，最終在一座十分輝煌的建築前緩緩停下。
這座屬於魔女會的駐地，修建得極盡奢華與宏偉，但在這座死氣沉沉的城市中，卻顯得有些孤零零的。
周圍沒有任何其他建築，最近的街區也離得遠遠的。
似乎杜哈特的平民與官方，都不太想與這群信奉死亡的魔女產生任何瓜葛。
仔細想想有些幽默，在冬境或者夏奈，魔女會早就已經暗中掌控整個國家。
但在明面上，普通人根本看不見任何魔女活動的跡象，甚至不知道自己國家與魔女會之間的糾葛。
偏偏在杜哈特這個極為封閉排外的陰間國家裡。
魔女會不僅能夠公開自由活動，甚至還被允許建造屬於自己的駐地。
但與此同時，她們又像一群格格不入的外來者，別說掌控國家，連杜哈特的內政都無法插手。
鬱金香帶著讓娜走下馬車，徑直踏入駐地之內。
兩人穿過層層嚴密的防禦與檢查，在反覆確認沒有任何尾巴暗中跟蹤之後。
鬱金香在一面巨大的黑曜石牆壁前停下腳步，伸手按向某個隱秘的機關。
軋軋軋。
伴隨著一陣沉悶聲響，一道厚重的暗門在兩人面前緩緩開啟，露出一道幽深的石階。
兩人順著石階盤旋而下，不知道深入了地底多少米。
最終，視野豁然開朗。
一座壯闊無比的地下宮殿，赫然出現在讓娜的眼前。
鬱金香沒有在大殿中停留，帶著讓娜走到宮殿側面的一處偏僻密室前。
在經過複雜的身份驗證後，密室沉重的石門終於在一聲輕響中滑開。
讓娜跟在鬱金香身後，邁步走入其中。
剛一進門，她就見到密室中站著一個美麗高貴的女人。
這女人看起來大概三十歲左右，身材高挑。
她穿著一襲繁複華貴的黑色長裙，裙擺拖曳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渾身散發著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她的容貌極美，白皙的皮膚，就像是這輩子都從未曬過太陽的冰雪一般。
這女人的氣質與鬱金香有幾分相似，帶著幾分冷艷，甚至是冷漠。
看著對方，讓娜的心中已經隱約猜測到這人的真實身份。
鬱金香快步上前，在女人面前停下腳步。
隨後，她極為恭敬地雙手交叉，輕輕撫摸著自己的雙肩，深深彎下腰去。
「日安，尊貴的大人。」
高貴的女人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隨後，她的目光越過鬱金香，徑直落在走進密室的讓娜身上。
鬱金香轉過身來，向著讓娜鄭重地介紹道。
「讓娜閣下，這位就是我們凋零之花的大魔女，芙蕾雅大人。」
儘管心裡早就已經有所猜測，但在真正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讓娜還是忍不住微微一驚。
在此之前，李維剛剛在莊園安頓下來時，就曾向鬱金香提出過想要見芙蕾雅一面的要求。
結果當時鬱金香信誓旦旦地說，大魔女早就已經秘密外出，下落不明。
搞半天，原來她一直躲在這個地下密室里。
難道說，這位大魔女其實是不願意與李維見面？還是說，她在躲避著什麼？
就在鬱金香正準備向芙蕾雅正式介紹讓娜的聖女身份時。
芙蕾雅卻微微抬起一隻白皙的手，阻止下屬的話語。
顯然，這位大魔女對於讓娜的身份來歷，早就已經了如指掌了。
芙蕾雅向前邁出兩步，拉近與讓娜之間的距離。
「我雖然從未與聖女閣下當面見過，但對你的事跡，卻已十分了解，這次冒昧將你緊急邀請過來，是因為有十分緊要的事情，想與你商量。」
鬱金香十分識趣地退站到一旁，但她的眼眸中，卻閃爍著一抹好奇。
她心裡十分清楚，大魔女向來是個謹慎穩重的人。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天大的事情，才會讓芙蕾雅冒著暴露的風險，將讓娜這個外人邀請到這種機密的地方？
而且，竟然連最基礎的客套與寒暄都直接省了，一開口就直奔主題。
聽到芙蕾雅的話，讓娜沒有立刻應承下來。
這位出身鄉野卻絕不愚蠢的聖女，微微沉吟片刻，目光迎上大魔女的視線。
「大魔女閣下，在商量事情之前，我有一件事想先問個明白。」
芙蕾雅微微頷首。
「你請問。」
讓娜直視著對方的雙眼，認真詢問道。
「不久之前，埃爾文……也就是李維，他就在莫爾古亞城內，曾明確表示想與你見一面。」
「為什麼那個時候，你要避而不見呢？」
在讓娜的認知中，如果魔女會或者凋零之花真的有什麼關乎生死存亡的重要事情要商量，那也應該去找李維商量才對。
結果對方放著李維這條大腿不找，偏偏等到李維離開杜哈特之後，才火急火燎把她這個還沒發育完全的聖女給請過來，實在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實際上，早在奧拉共和國的時候。
讓娜就曾聽李維提起過，自己當初離開家鄉踏上旅途時，其實一直都在凋零之花的暗中保護之下。
對於這份恩情，讓娜的心裡一直十分感激。
不過，感激歸感激。
在這種牽扯到多方勢力的複雜局勢下，有些問題，還是必須當面問個清清楚楚才行。
面對讓娜略帶防備的詢問。
芙蕾雅的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悅，她也沒有隱瞞的打算，坦然給出答案。
「因為我的一舉一動，一直都被黑皇帝監視著。」
芙蕾雅冷艷的臉上閃過一抹無奈。
「如果我在杜哈特境內，貿然與李維見面的話，必定會引起黑皇帝的萬分警惕，甚至會直接導致我們的計劃尚未啟動就失敗。」
「所以我別無選擇，只能婉拒他的見面請求。」
說到這裡，芙蕾雅的嘴角忽然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實際上……在李維離開杜哈特之後，我就已經在境外，與他見過一面了。」
一瞬間，無論是保持著警惕的讓娜，還是站在一旁默默吃瓜的鬱金香。
兩人均是齊齊瞪大眼睛，吃了一驚。
「不僅如此，李維已經答應我的請求。」
芙蕾雅清冷的聲音在密室中迴響，再次拋出一個重磅消息。
「現在，他已經成功通過黑死樹的接引，偷偷潛入冥界。」
隨後，這位大魔女沒有隱瞞，將她與李維私下商定的計劃全盤托出。
李維潛入冥界，目標有兩個。
第一，調查冥界深處那個用無數亡魂作為燃料，不惜一切代價供養的未知之物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第二，找到葉卡捷琳娜的亡魂，並將她帶回現世。
而芙蕾雅以及凋零之花需要負責的工作，則是在李維潛入的這段時間裡，在杜哈特境內搞事。
她們必須製造出足夠規模的混亂，以此來吸引黑皇帝以及杜哈特官方的注意力。
為李維在冥界中的行動提供掩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