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萬騎兵像一把燒紅的尖刀,直直插進了北戎前軍的腹地。
前軍幾乎沒有像樣的抵抗。
那些餓得眼冒金星的北戎兵,看到衛家軍精騎衝過來的時候,很多人的第一反應不是舉刀,而是愣住。
他們不是不想打而是是手上沒力氣。
兩天半沒正經吃過飯,昨天啃的生馬肉還在胃裡翻騰,有些人連站都站不穩。
彎刀舉到一半就脫了手,被衛家軍的騎槍輕輕一撥就飛了出去。
柳驚霜的白蠟槍掃出第一槍,就挑飛了三個北戎兵。
槍法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中平槍直刺,穿透皮甲,拔槍的同時馬身一側,槍桿橫掃,把旁邊撲上來的另一個人砸飛出去。
她的目標不是這些小卒。
犬牙茂的帥帳。
柳驚霜的鳳眼鎖定了前方那面繡著狼頭的大纛,雙腿一夾馬腹,戰馬嘶鳴著提速。
衝過第三道營帳的時候,一具屍體出現在她的視野里。
灰撲撲的儒衫。
柳驚霜的戰馬一個急停,馬蹄在凍土上刨出兩道深痕。
那具屍體躺在一塊空地上,面朝南方。
衣衫上全是血,左肩、右臂被砍得幾乎斷裂。
但身上的儒衫整整齊齊,衣襟、袖口都疊得一絲不苟。
頭髮束著,用一根木枝簪著。
臉上乾乾淨淨,眼睛沒閉。
柳驚霜認出來了。
不是因為見過面。
她從沒見過這個人。
但整個北戎大營里,只有一個人會穿儒衫!
周圍的北戎兵已經被騎兵衝散了,空地上只剩下這具孤零零的屍體和幾攤暗紅色的血跡。
柳驚霜翻身下馬。
她蹲下來,伸手探了探陳淵的鼻息。
身體已經涼透了。
血流幹了,臉上的表情卻出奇地平靜。
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在做一個不錯的夢。
柳驚霜盯著那張臉看了三息。
她想起蘇清韻昨晚在議事廳里說的話——「那位先生以身犯險。」
以身犯險。
四個字說得輕巧。
做起來呢?
在五十萬敵軍中間當臥底,被人當狗一樣踩在腳底下,要趴在地上學狗叫,要忍受每一個踢在身上的馬靴、每一聲輕蔑的笑。
這些他全忍了。
忍到最後一刻,把最關鍵的那條假情報傳遞出來,但為了不影響大局,避免犬牙茂發現異常。
最終他只能活活等死!
被砍成這樣,連個全屍都不給留。
柳驚霜站起身,朝身邊最近的兩個騎兵揮了下手。
「把先生的遺體帶回去。」
她的聲音很平,平到沒有一絲起伏。
但認識她的人都知道,柳驚霜越平靜,就越危險。
兩個騎兵跳下馬,小心翼翼地將陳淵的遺體抬上一匹備用戰馬,用繩索固定好。
柳驚霜重新翻身上馬。
白蠟槍從馬鞍上取下來,槍尖朝前,握槍的手指一節節收緊。
她沒有回頭看陳淵。
因為她知道,最好的祭品不是眼淚,是血。
北戎人的血。
前方百步之外,北戎中軍的陣線正在犬牙茂的嘶吼聲中勉強拼湊起來。
那些餓得發綠計程車卒被皮鞭抽著往前推,彎刀舉得歪歪斜斜,連佇列都排不齊。
柳驚霜的鳳眼掃過那片歪歪扭扭的陣線,嘴唇抿成了一條冰冷的直線。
白蠟槍高高舉起。
槍尖指天,在朝霞的金紅色光芒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
身後兩萬騎兵齊刷刷勒住韁繩,所有人的目光匯聚在那桿槍上。
柳驚霜的胸腔里湧上來一股滾燙的東西。
衛戰的臉在腦海里閃了一下。陳淵那張沒有閉眼的臉也閃了一下。
全是死人的臉。
「殺!」
一個字從她嗓子裡炸出來,聲音嘶啞而尖銳,像一把刀劈開了整個戰場的嘈雜。
「殺光這些北戎畜生!」
兩萬騎兵齊聲怒吼,聲浪幾乎要把天掀翻。鐵蹄踐踏凍土的轟鳴聲連成一片,鋒矢陣型再次加速,如同一柄開了刃的巨斧,朝著北戎中軍的心臟劈了下去。
城頭上,衛昭看著柳驚霜那杆白蠟槍撕裂了北戎中軍的陣線,身後十五萬步卒已經開始出城。
鋼鐵洪流從城門洞裡湧出,踏著整齊的步伐,朝北戎大軍碾了過去。
衛昭的目光越過戰場,投向東北方向的地平線。
那裡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霍青鸞的五萬重甲軍,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趕來。
口袋已經張開了。
就等最後那根繩子一拉。
城外殺聲震天,血霧瀰漫。
犬牙茂的嘶吼聲在混亂中時隱時現,暴躁得像一條被困在籠子裡的瘋狗。
「殺!給我殺回去!退後一步者死!」
犬牙茂的嘶吼聲在北風中劈了叉。
他揮舞著彎刀,親手砍翻了一個試圖掉頭逃跑的北戎千夫長。
鮮血濺在他臉上,那隻獨眼紅得像要滴血。
他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
兩萬衛家軍精騎像一把燒紅的尖刀,輕而易舉地撕開了北戎前軍那薄如蟬翼的防線。
緊接著,十五萬衛家軍步卒像潮水一樣漫過了城門外的凍土。
他們沒有像北戎人那樣亂沖亂打,而是以百人為一隊,迅速結成了一個個刺蝟般的方陣。
最外層是大盾,中間是長矛,內圈是弓弩手。
一個叫王二狗的衛家軍小卒,死死頂著手裡的大盾。
「砰!」一匹餓得發飄的北戎戰馬撞在盾牌上。
戰馬悲鳴一聲,直接軟倒在地。
馬背上的北戎騎兵摔了下來,連刀都沒握緊,在地上翻滾了兩圈,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捅!」隊長一聲怒吼。
王二狗沒有絲毫猶豫,手裡的長矛順著盾牌的縫隙狠狠捅了出去。
「噗嗤」一聲。
矛尖扎透了皮甲,捅進了那個北戎兵的肚子。
溫熱的血順著矛杆流下來,燙得王二狗手心發麻。
他拔出長矛,喘了口粗氣,然後咧嘴笑了。
半個月前,他親哥就是死在北戎人的馬刀下。
那時候他們斷了糧,連舉盾的力氣都沒有。
今天,這利息算是收回來了一點。
「繼續推進!別亂了陣腳!」
隊長的聲音在嘈雜的戰場上格外清晰。
一個個小方陣就像無情的絞肉機,步步為營地向前碾壓。
餓了兩天半的北戎騎兵,引以為傲的機動性在密集的陣型面前毫無用武之地。
戰馬沖不破盾牆,騎兵揮不動彎刀,只能像送死一樣一波波撞上來,然後變成地上殘缺不全的屍體。
就在北戎前軍被壓得節節敗退、死傷慘重的時候。
北戎大營的後方,突然傳來了一陣令人牙酸的轟鳴聲。
不是馬蹄聲,是沉重的鐵甲摩擦聲,是五萬雙鐵靴同時踏在凍土上的震顫。
霍青鸞來了。
五萬重甲軍,像一片移動的鋼鐵森林,從地平線的那一頭推了過來。
他們全身披掛重甲,連臉上都罩著鐵面,只露出一雙雙冷漠的眼睛。
手裡清一色是一丈二尺長的斬馬大劍和重型塔盾。